三日后,望沧城的废墟清理已初见眉目。
城中心的坊市广场上,残破的青石板被临时铺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竹棚。
棚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粗陶茶盏,茶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况味。
苏可于今早抵达望沧城。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黑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从容如旧。
只是眉眼间那抹疲惫,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万花谷的重建正紧,她也有伤在身,本不该在此时离开,但望沧城一战,合欢宗出力甚巨,如今各方汇聚,她这个宗主若不亲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龙啸、琼梧、狐小欺已在棚中等候。
龙啸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的锐利。
琼梧依旧一身素白中裙,静静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狐小欺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银白长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不时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外那些修士的窃窃私语。
司马勿与玄觉几乎同时抵达。
司马勿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两名司马家的凝真境长老,皆是那夜血战幸存之人,虽身上带伤,却步履沉稳。
玄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入竹棚。
他身后跟着慧行、慧净二僧,四人皆是面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疲惫,透露出这几日超度亡魂、救治伤者的辛劳。
“苏宗主亲至,司马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司马勿率先抱拳行礼,语气郑重。
苏可起身还礼,温婉一笑:“司马家主客气了。宗内事多,妾身来迟,还望见谅。”
玄觉双手合十,对苏可微微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慈悲,此番遣门下弟子救援望沧城,贫僧感佩于心。”
苏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敛去,同样合十还礼:“大师言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
几人落座。
狐小欺悄悄往琼梧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甄姐姐,你看那老和尚,对我娘亲也这般客气,倒是稀奇。”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率先开口,将这几日审问韦曲所得、以及对万化宗动向的推测,向司马勿与玄觉详细说明。
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长并谷遗迹、炼妖秘术、妖丹去向、胡无方遁走等关键信息一一陈明。
司马勿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龙道友,依你所言,那胡无方此刻怕是已快到西北煌州了。”
“是。”龙啸点头,“所以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动身北上,直赴煌州,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
司马勿看向他,眼中满是敬佩:“龙道友高义,司马某佩服。只是那万化宗盘踞西北多年,势力庞大,胡无方更是合道境中阶的魔头,龙道友此去......”
“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龙啸打断他,目光坚定,“但大师兄之仇,不能不报。那妖丹典籍若真落入万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纵是刀山火海,龙某也需闯上一闯。”
司马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转向苏可,郑重抱拳:
“苏宗主,此番望沧城遭此大难,若非贵宗弟子与龙道友、甄仙子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某虽非什么大人物,但望沧城司马家,从今往后,愿与合欢宗结为友盟。日后贵宗弟子在望沧城一带行走,若有需要,司马家定当全力相助。”
苏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还礼,温婉一笑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司马家主言重了。合欢宗偏居隐花岭一隅,能得司马家这般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诚。
合欢宗被正道斥为“邪派”数百年,虽不以为意,却也难免孤独。
如今散修世家司马家愿主动结交,于合欢宗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司马勿点点头,又看向玄觉。
玄觉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司马家主所言,正是贫僧心中所想。”
他目光转向苏可,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中,满是真诚:“苏宗主,贫僧此番,定当修书一封,将望沧城之事详陈方丈。合欢宗弟子虽修阴阳道,但此番护民之举,贫僧亲眼所见,那些对贵宗‘人人得而诛之’的偏见,也该改一改了。日后观心寺弟子在外行走,若遇合欢宗弟子,当以礼相待,不可再一言不合便要废其媚功。”
苏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着玄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师能有此言,妾身......多谢了。”
玄觉轻轻点头,却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可,语气温和却郑重:
“苏宗主,贫僧有一言,望宗主三思。采补之术,以他人修为滋养自身,终究有违天道。贵宗虽修阴阳道,但若能将此术改良,或是以正道之法取代,方是长久之计。阿弥陀佛,贫僧直言,还望宗主勿怪。”
此言一出,竹棚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狐小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银白长发,听到这话,那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眯起。
她瞥了玄觉一眼,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死秃驴......”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坐在她身侧的琼梧却微微侧目,天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苏可神色不变,只是看着玄觉,眸光微凝。
玄觉这番话,虽是好意,却直指合欢宗立派根本。
采补之术,是合欢宗功法核心之一,若弃之不用,无异于自断根基。
但她沉默片刻,却轻轻笑了。
“大师所言,妾身记下了。”她温声道,语气平和,“只是合欢宗立派数百年,功法传承自有其理。采补之术,确实有损他人,但自我掌宗之后,合欢宗弟子所采补者,多是罪大恶极之徒、或是自愿献祭之人,从未滥杀无辜。这一点,妾身可以保证。”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坦然:“不过大师既然提及,妾身日后自当思量,如何在宗门功法中,寻一个更稳妥的路子。”
玄觉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能有此言,已是难得。贫僧敬佩。”
龙啸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曾几何时,他还视合欢宗为“邪派”,视苏可为必须警惕的对象。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亲眼所见,合欢宗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而此刻,连观心寺的玄觉大师都能放下成见,与苏可坦诚相谈,这世间的正邪之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司马家主,玄觉大师,晚辈已用玉鸽传书苍衍派,将此事详情禀明师尊。师门得知后,定会有所决断。晚辈就不回苍衍盆地了,准备直接北上煌州,追查胡无方与妖丹的下落。”
司马勿一怔:“龙道友不先回苍衍派复命?”
“来不及了。”龙啸摇头,“胡无方已走了数日,若等他回到万化宗总坛,将妖丹献与万征,再想追回,难上加难。晚辈需尽快动身。”
司马勿沉吟片刻,点头道:“龙道友所言极是。司马某伤势未愈,无法随行,但会修书一封,请龙道友带在身上。司马家在西北也有交好的散修世家,龙道友若有需要,可持信前往。”
龙啸抱拳:“多谢司马家主。”
玄觉亦道:“龙施主,贫僧也会修书一封,陈情方丈,此番西北乃至天下之劫难,我观心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龙啸再次抱拳:“多谢大师。”
众人商议许久,将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之策一一推敲。待诸事议定,已是午后。
司马勿起身告辞,他伤势未愈,需回去歇息。玄觉也带着两名弟子离去,去继续处理城中善后之事。
竹棚内,只剩龙啸、琼梧、苏可、狐小欺四人。
狐小欺忽然扯了扯苏可的衣袖,仰起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恳求:
“娘亲,女儿也要和甄姐姐一起去西北。”
苏可低头看她,眸光微凝。
狐小欺咬着下唇,继续道:“女儿如今已是通玄境,媚术也精进了不少,不会拖累他们的。而且......而且甄姐姐对人间诸事不晓,女儿不放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瞥向琼梧,又迅速收回,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欺,你可知此去西北有多凶险?万化宗盘踞多年,高手如云,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你虽已是通玄境,但若真遇上强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女儿知道。”狐小欺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女儿更知道,有些事,若不去做,日后定会后悔。”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苏可的眼睛:“娘亲,您不是常说,咱们合欢宗行事,只问本心,不拘外物么?女儿的本心,就是要陪着甄姐姐。她去哪儿,女儿就去哪儿。”
苏可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毛茸茸的狐耳。
“小欺,你长大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去吧。”
狐小欺眼睛一亮,猛地扑进苏可怀里,紧紧抱住她:“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苏可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婉一笑。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龙啸。
“龙仙师,妾身有一事,要与仙师私下说。”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苏宗主请讲。”
狐小欺从苏可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识趣地拉着琼梧的手:“甄姐姐,咱们先去外面等他们。”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着狐小欺走出竹棚。
棚内只剩龙啸与苏可二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月白衣袂微扬,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望着龙啸。
龙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苏宗主,何事?”
苏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在龙啸身前两步处停下。这个距离,龙啸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官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腔调。
龙啸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前苏可这么喊他,都是欲行云雨之事。
但他却被苏可伸手按住胸口。
那只手温热柔软,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苏宗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可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狡黠,有温柔,也有几分深藏的......不舍。
“官人此去西北,凶险万分。”她轻声道,“妾身想与官人说的事,便是——”
她顿了顿,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那‘胤脉’之事,”
龙啸沉默着,眉间的凝重松动了几分。
苏可看着他,继续道:“残卷之事,妾身之前已与官人尽说,妾身只是想告诉官人,莫要太过挂怀。无论官人身世如何,这修道之路,还是要看己身。那夜在竹林,妾身与官人说的那些话,官人想必一直记在心里。胤脉一族,百年传言,真假难辨。官人莫要被这虚名所困,失了本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浅痕。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温度。龙啸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她那双眼眸定在原地。
“此去西北,妾身无法随行。”苏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妾身……会想念这些时日,官人带来的欢愉的。只是可惜,之前约定,要穿玄蛛丝袜服侍官人,此番却不知何时能兑现了。”
她说这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泛起潋滟水光,媚意流转,却又藏着几分真实的依恋与不舍。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温婉成熟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那深处只有他能察觉的、属于一个女子最柔软的部分。
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月下的缠绵,那些情欲交织的夜晚,还有那些在欢愉中彼此抚平的疲惫与烦乱……
苏可忽然伸出手,钻入龙啸怀中。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龙啸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苏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光影斑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良久,苏可才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弯起一抹温婉的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也有几分释然。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与温存。
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没有情欲的炽烈,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吐气如兰:
“妾身采补过很多男子,但像官人这样,能让妾身满足的,绝无仅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他心尖上。
龙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跳动的、真实的温柔,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苏可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那抹情意与不舍已被她悄然收起,只余一片清澈的祝福。
“官人,保重。”
龙啸看着她,重重点头。
“苏宗主,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竹棚。
身后,苏可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午后的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万花谷的重建,还在等着她。
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
棚外,琼梧与狐小欺正等着他。
狐小欺蹲在一块半塌的青石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内的动静。
见龙啸出来,她猛地跳下青石,蹦跳着迎上去,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棚内那道月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傻大个,我娘亲跟你说了什么呀?”
龙啸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热,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交代些路上注意的事。”
“哼~”狐小欺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眯成月牙,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只是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亲是不是舍不得你呀?”
龙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琼梧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
琼梧抬眼看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她没有问他苏可说了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微微用力,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那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让龙啸心安。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向着北方,大步而去。
前方,是隐花岭苍茫的山色,是未知的西北,是等待他们的血仇与风暴。
狐小欺快步跟上,走在琼梧身侧,时不时偷瞄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琼梧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狐小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琼梧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
但自己的纤纤小手,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温热柔软的手。
狐小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琼梧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甄……甄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前方,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一起走。”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嗯!一起走!”
龙啸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那影子里,有悲痛,有仇恨,有决绝,也有——温暖。
前方山道蜿蜒,隐入苍茫的林海。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