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仙堡的黄昏,比藏铁山来得更加苍凉。
残阳如血,将这座满目疮痍的堡垒染成一片触目的暗红。
那些坍塌的城墙、破碎的箭楼、尚未燃尽的余烬,都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墓碑。
龙啸没有随众人回藏铁山。
他留了下来,帮秦云长老清理废墟,收敛那些尚未被发现的遗体。
秦云起初还劝他回去歇息,但龙啸只是摇头,说“让我做点什么”,便继续埋头干活。
秦云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没有再劝。
整整一日,龙啸将自己投入到最繁重的劳作中。
他搬开那些坍塌的石块,将压在下面的尸体一具具抬出;他用狱龙斩劈开那些扭曲的梁柱,为清理队开辟道路;他甚至亲自跳进那些被堵死的储物地窖,将里面尚未损坏的物资一一搬运出来。
直到夜幕降临,秦云才终于强行将他按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
“歇会儿,龙小友。”秦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留着命,替他们报仇。”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此刻满是疲惫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秦云递给他一个水囊,又塞给他一块干粮,便转身继续去指挥那些还在忙碌的弟子。
龙啸坐在青石上,望着那些在暮色中穿梭的身影,望着那些尚未清理完的废墟,心中涌起说不尽的复杂情绪。
十年。
他在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如今,她就在身边。可这座堡垒,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站起身,向核心区走去。
…………
青玉殿前,月光如水。
那道曾经被万征轰击了不知多少次才破碎的禁制光罩,此刻已彻底消散。
殿门半开,门扉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裂痕。
月光透过那些裂痕洒入殿内,在青玉石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银霜。
值守的弟子见来者是龙啸,也没有阻拦,侧身让开。
龙啸缓步走入殿中。
殿内空无一人。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已黯淡无光,在石壁上静静沉睡。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那股他熟悉了十年的、来自仙界的、清冷而浓郁的仙灵之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青玉祭坛上。
祭坛依旧静静伫立在殿中央,古朴而庄严。三层台阶与顶层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那道虚幻的门扉轮廓依旧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而在门扉之前,那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依旧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龙啸望着那四行字,心中涌起说不尽的感慨。
五十九年。
他在这戍仙堡,等了十年。
那时他以为,十年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他从凝真境突破到通玄境,漫长到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站在这祭坛前,漫长到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破军门弟子来来去去,而自己却始终困守于此。
可此刻,看着那“五十九载”四个字,他才忽然明白——
如果当年那道门扉,也写着“尚余五十九载”,他会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年里,他无数次坐在这祭坛前的石阶上,任由那些从门扉中溢出的仙灵之气渗入体内,一点点淬炼着他的经脉,提升着他的修为。
那些仙灵之气,是他当年唯一能触及的、与筱乔有关的东西。
每一次吐纳,他都仿佛离她近了一分。
也多亏了这些仙灵之气,他才能在短短十年内,从凝真境突破到通玄境。否则,不知多久才能迈过那道坎。
龙啸缓步走上祭坛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登上顶层平台。
他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久久没有动。
十年。
他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守了十年。
如今,她就在身边。可这座堡垒,却成了废墟。
“有仙界灵力……这里,就是地上与天上的通道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啸没有回头。他已经熟悉了那道声音,熟悉了那道声音特有的清冷平直,以及那清冷之下,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温度。
“是。”
他轻声说,依旧望着那道门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很慢,踏在青玉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那道身影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眼中一片沉静。
“你就在这里,”她轻声问,“等了十年?”
龙啸沉默片刻。
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无数个独自站在这祭坛前的日夜,那些在深夜里对着门扉的自言自语,那些被风吹散又凝聚的思念——
此刻,都在她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中,涌上心头。
“不重要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琼梧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间那道浅痕依旧在,眼中却不再是那日在望沧城面对怪物时的血红与疯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
龙啸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那道门扉,任由月光在周身流淌,任由那些仙灵之气无声地渗入体内。
良久,琼梧才缓缓开口。
“这段时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语气,“我的确相信了,此身曾是甄筱乔。”
龙啸转头看向她。
琼梧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道门扉,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四行古篆的星光。
“但,我不是她。”
龙啸的心,猛地一颤。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尽的复杂情绪——有酸涩,有释然,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失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大半年来,他看着这个自称“琼梧”的女子,看着她的淡漠,她的懵懂,她对人间规则的陌生,她与甄筱乔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
他知道她不是从前的筱乔。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那些属于苍衍派的过往,失去了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是一张白纸。是在仙界独自守了九年的琼梧圣树化身。
可他又如何能将她与筱乔分开?
那些记忆,那些过往,那些属于他们的、刻骨铭心的瞬间——难道就因为她不记得了,就都不作数了吗?
龙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筱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不,或许我该叫你琼梧。”
琼梧转过头,看向他。
龙啸继续道:“我知道,你可能一直不接受我把你当甄筱乔来看。我也知道,如果我懂得那些大道理——什么‘放手让她自己选择’、‘莫要以过往束缚她’——我应该放开手,让你自己决定,是否要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可是琼梧,我做不到。”
“我不是圣人。我很自私。我不愿放手。我想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掩饰,只有最坦诚的、近乎赤裸的渴望与……恐惧。
那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琼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那片滚烫的真诚,沉默片刻,才轻声问:
“那你爱我吗?还是爱甄筱乔?”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直直刺入龙啸心底最深处。
他怔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与筱乔一模一样、却又不尽相同的容颜。
爱甄筱乔,还是爱琼梧?
他想起筱乔。
那个娴静大方的女子,那个在青芦山上接受他求婚的女子,那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事后会用温柔眼眸望着他的女子。
那些记忆,那些属于他们的、炽热而私密的夜晚,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
那是他爱了近二十年的人。
他又想起琼梧。
这个清冷如霜的女子,这个用“嗯”、“好”、“不知道”回应世间万物的女子,这个在灵泉边对狐小欺说“我不讨厌你”、在望沧城废墟上轻轻握住他手的女子。
那些属于她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温度——
这也是他爱的人吗?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坦诚的清明。
“琼梧,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
“我爱甄筱乔。这是绝对的。从北境天山我们定情时,从我们在青芦山定下婚约时,从她在仙界忘了我、我却依旧拼了命要带她回来时——这份爱,从来没有变过。”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于我而言,你就是甄筱乔。”
“你没有记忆,性情大变,行事说话都与从前不同。可那些记忆,我有。那些点点滴滴,那些属于我们的过往——我全都记得。我看着你,想起的,是那个在翠竹苑对我微笑的女子,是那个在青芦山上答应我求婚的女子,是那个在我怀中、用温柔眼眸望着我的女子。”
“所以,我无法做出‘我爱甄筱乔但是不爱琼梧’的回答。”
“因为在我心里,你们是一个人。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是我爱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道门扉中泊泊涌出的仙灵之气,在月光下无声流淌。
琼梧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坦诚的眼睛,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银边,将那张清冷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朦胧。
龙啸也沉默了。他不知道她会如何回应,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理解这份近乎执拗的情感。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良久,琼梧终于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到龙啸身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那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成婚吧。”
龙啸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琼梧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她重复道:
“我们成婚。”
龙啸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琼梧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知道。来人间也快一年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结为夫妻道侣,从此一生一世。人间的话本里,是这么写的。”
龙啸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狂喜,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困惑。
“但是,”他的声音发涩,“你不爱我,不是么?”
琼梧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清楚。”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但是一开始,在仙界。我们还在敌对的时候,我对你,就有不一样的感觉。”
龙啸心头一震。
琼梧继续道。
“那感觉很奇怪。你是敌人,是闯进来的凡人,我应该厌恶你,应该驱逐你,杀了你。可是……我做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在仙界与他交手,也曾在人间被他紧握。
“这大半年,在人间。你的种种作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对大师兄的执念,你对万化宗的仇恨,你对朋友的担当,你对我的……耐心。”
“你不强迫我,不催促我,只是陪着我。你带我看了很多……人间的温暖。那些灯火,那些笑容,那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光芒清澈。
“我想在你身边。无论是作为琼梧,还是作为甄筱乔。”
她顿了顿,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而且,之前你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也很快乐。”
龙啸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琼梧却依旧一脸认真,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如果说这种感觉是什么,”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常,“我想,应该就是人间所说的,爱了。”
龙啸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那坦诚的光芒,心中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我……我和你,和甄筱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就是有婚约的。”
琼梧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不是一直说,我没有记忆,不知作不作数么?”
龙啸愣住了。
琼梧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便不管它作不作数。这是我在这里,向你提出的婚约。”
她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满是认真的光芒。
“你,愿意接受么?”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龙啸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庞,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眸,看着那眼眸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期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带着释然,带着欣喜,带着十年等待终于换来的圆满。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被女子求婚了。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那张脸微凉,如同浸过月华的玉石,却在这一刻,带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暖了起来。
“好。”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答应。”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那天蓝色长发上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两层婚约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满是温柔。
“只是你,不要再走了。”
琼梧伏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她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身后,那座古老的青玉祭坛静静伫立着,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它了。
因为那个他曾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天界,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
“唉~”
一道软糯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拖着长长的尾调,带着几分幽怨,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你们如此浪漫,可叫奴家怎么办呢~?”
龙啸浑身一僵。
他松开琼梧,转过身去——
月光下,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正缓步向他们走来。
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弯成月牙,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走到两人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向琼梧,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甄姐姐~亏你之前还答应奴家,说奴家以后可以一直在你身边~这一转头,你就要和这个傻大个相守一生了~那奴家可怎么办呢?”
琼梧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歪了歪头,认真道:
“有什么问题么?我也没让你离开啊。”
狐小欺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芒。
“一直在身边的意思是……”她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唉算了,甄姐姐才从仙界下来,听不懂奴家话里的意思。”
她顿了顿,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猛地转向龙啸,猩红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一字一句道:
“傻大个,这样的话,你把我也娶了吧。”
龙啸愣住了。
他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狐小欺却没有丝毫退缩。她依旧直直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有认真,有决绝,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我说,你把我也娶了。”
龙啸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狐……咳咳,王姑娘,我对你并无……”
话未说完,狐小欺的脸色就变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一股子委屈与嗔怒:
“哼!负心汉!”
她往前踏了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直直戳向龙啸的胸口:
“人家和男人的第一次都被你拿走了!真的是无情!”
龙啸被她戳得后退半步,脸上瞬间涨红。他张着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那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月光下,狐小欺跨坐在他身上,杏黄衣裙凌乱,鹅绒白丝包裹的玉腿分开,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在他腿间扫过……
他的脸颊更烫了。
狐小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水光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笑意。她收回手指,双手抱在胸前,轻哼一声:
“哼~放一万个心,奴家不是要抢甄姐姐在你心里的位置~”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琼梧,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光芒柔和了几分:
“奴家只是想和甄姐姐在一起。嫁给你,和甄姐姐一起在床上服侍你,就当补偿你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龙啸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看向琼梧——琼梧依旧一脸平静,仿佛狐小欺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寒暄。
他又看向狐小欺——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认真,猩红的眼眸中毫无戏谑。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
“其实吧,”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之前的婚约是……娶筱乔和罗若为平妻……”
话音未落,狐小欺的狐耳狐尾差点冒出来!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更高了,整个人仿佛一只炸毛的小狐狸。她猛地转向琼梧,声音又脆又响:
“甄姐姐你看看他!花心大萝卜!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还是和我回隐花岭吧!”
琼梧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依旧一片平静。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水:
“这件事情我之前就知道了。罗若亲口对我说的。”
狐小欺的炸毛瞬间僵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知道?”她喃喃道,“那你还答应他?”
琼梧点了点头。
“罗若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她与龙啸在西北那十年,相互扶持,彼此依靠。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他们早有约定。”
狐小欺沉默了。
她就那样看着琼梧,看着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毫无波澜的平静。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甄姐姐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她来自仙界,那里的规则与人间的礼法截然不同。
对她来说,“情”就是“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第三个人无关。
罗若喜欢龙啸,龙啸也喜欢罗若,那就让他们在一起。
她自己也喜欢龙啸,那就也在一起。
至于什么名分、什么礼法、什么世俗的眼光——
那都不是她在意的东西。
狐小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语气:
“哼~奴家才不在乎什么名分~”
她抬起头,看向龙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已没了方才的嗔怒与委屈,只剩一片清澈的坦然:
“我喜欢的还是甄姐姐,等你们成婚了,我给傻大个当个妾,无所谓~”
她说得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犹豫。
龙啸看着她,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狐小欺抬手制止。
“别说话,”狐小欺瞪他一眼,“奴家这是在跟甄姐姐说,不是在跟你~”
她说着,走到琼梧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琼梧微凉的手。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答应过奴家,让奴家一直陪着你~这个,还算数吧?”
琼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她。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算。”她说。
狐小欺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如三月桃花,如夏日芙蓉,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欢喜与满足。
她用力握紧琼梧的手,将脸靠在琼梧肩上,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那就好~管他什么名分~奴家只要能陪在甄姐姐身边,就够了~”
龙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狐小欺时,那个娇媚任性的合欢宗少女;想起灵泉边,她对琼梧表白时的忐忑与期待;想起那夜荒唐的三人欢愉,她在月光下媚眼如丝的模样;想起此刻,她靠在琼梧肩上,笑得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青玉殿内,那座古老的祭坛依旧伫立着。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此刻,没有人再去看它了。
因为那个曾让龙啸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天界,已经在他身边。
因为那个曾让狐小欺魂牵梦绕的甄姐姐,已经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藏铁山的方向,锻造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传来,急促而密集,如同战鼓。
大战将至。
血仇待雪。
但至少此刻,在这座承载着十年等待与执念的古老祭坛前,他们拥有了属于彼此的、片刻的温暖与圆满。
狐小欺忽然抬起头,望向那道虚幻的门扉,猩红的眼眸眨了眨。
“傻大个,”她轻声问,“你在这等了十年,就是为了那个门?”
龙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
狐小欺歪了歪头,又看向琼梧,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甄姐姐,”她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说,要是那个门突然开了,傻大个会不会又跑上去?”
琼梧想了想,认真道:
“不会。”
狐小欺一怔:“为什么?”
琼梧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因为他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灿烂,带着一种说不尽的欢喜。
“那就好~”
狐小欺歪着头看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
“那就谢谢傻大个~谢你把甄姐姐从天上带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谢你那天晚上,让奴家那么舒服~”
龙啸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狐小欺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加灿烂。她转过身,拉着琼梧的手,向殿外走去。
“甄姐姐,咱们走~让傻大个一个人在这里脸红~”
琼梧任由她拉着,走出殿门前,回头看了龙啸一眼。
月光下,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她转过身,与狐小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这丫头……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玉祭坛,看了一眼那扇虚幻的门扉,看了一眼那四行冰冷的古篆。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五十九年。
便是这通天之径此刻开启,也无所谓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修长。
身后,青玉祭坛静静伫立,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但龙啸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就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