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国贸商城地下车库。
周远把车停在B3层靠近电梯间的VIP车位,熄了火。
他看了眼后视镜,宋怀山坐在后排,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黑色休闲裤,灰白色旅游鞋。
一天前在沙河镇接他时穿的就是这身,今天似乎也没换——或者说,他就只有这身。
“宋先生,沈总说在‘玥庭’等我们。”周远解开安全带,“那家私房菜在商场顶层,从这边电梯上去就是。”
“好。”宋怀山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两人下车。
周远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米白衬衫,没打领带,但腕表、皮带、皮鞋都是精心搭配过的商务休闲风。
站在光洁如镜的车库地面上,他和身边穿着旧旅游鞋的宋怀山,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电梯门开了。
周远按住开门键,让宋怀山先进。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都是周末来逛街的年轻男女,穿着时髦,手里拎着名牌购物袋。
看见宋怀山这身打扮进来,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宋怀山似乎毫不在意,站到电梯角落,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看着楼层显示屏。
电梯上行。
到一楼时涌进来更多人,狭小的空间瞬间拥挤。
周远用身体护住宋怀山,避免他被挤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宋怀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楼,餐饮层。
电梯门开,人潮涌出。
周远带着宋怀山穿过装修精致的走廊,两侧是各种高端餐厅,玻璃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菜品模型。
空气中飘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香薰味。
“玥庭”在最里面,门面很低调,深色木质招牌上只有两个烫金小字。周远推开门,穿着旗袍的领班立刻迎上来。
“周先生,沈总已经到了,在‘竹’包间。”领班微笑着说,目光在宋怀山身上停留了半秒,但职业素养让她表情毫无变化。
“谢谢。”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周远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沈御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远呼吸滞了一下。
他见过沈御很多面——会议室里严肃的沈总,谈判桌上锋利的沈总,年会上优雅的沈总。但今天这样的沈御,他第一次见。
她穿了一身全黑的装束: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件黑色皮质风衣,皮质硬朗,肩线锋利。
下身的肉丝完美勾勒出腿部线条。
最抢眼的是脚上那双靴子——黑色麂皮长靴,靴筒包裹到膝盖下方,靴身很干净没太多装饰,从脚踝一直延伸到靴口。
靴跟至少有八厘米。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没有做任何造型,但那种随意反而更显气场。
桌上放着一杯水,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沈御抬起头。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周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在宋怀山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沈总。”周远开口。
沈御放下手机,站起身。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笃笃声。她走到宋怀山面前,伸出手。
“怀山。”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周远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往常的柔和。
宋怀山握住她的手。握手的姿势很标准,但时间比正常商务礼仪要长那么一两秒。
“沈总。”宋怀山说,声音不高。
“路上还顺利吗?”沈御松开手,很自然地侧身,示意他坐。
“顺利,周助理开车很稳。”
“那就好。”沈御坐回自己的位置,摘下墨镜放在桌上。
今天她化了妆,眼线比平时略重,唇色是偏深的豆沙红。
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冷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感。
周远拉开椅子,请宋怀山坐下,自己坐在沈御另一侧。领班递上菜单,沈御接过来,很自然地转手递给宋怀山。
“看看想吃什么。”她说,“这里的江浙菜做得不错。”
宋怀山翻开菜单。纸页很厚,菜品名称都是手写体,没有标价。他看了几页,然后合上。
“沈总点吧,我不挑。”
沈御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接过菜单开始点菜。
她的手指在页面上滑动,语速平稳地报出一串菜名:“醉蟹、龙井虾仁、东坡肉要瘦一点的、清炒时蔬、再加个汤……怀山,汤要什么?西湖牛肉羹还是腌笃鲜?”
“都行。”
“那就腌笃鲜。”沈御合上菜单递给领班,“先这些,不够再加。”
“好的沈总,酒水呢?”
沈御看向宋怀山:“喝点?”
“我不喝酒。”宋怀山说。
“那就不喝了。”沈御对领班说,“一壶龙井,再来壶鲜榨橙汁。”
领班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是国贸商城的空中花园,初春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周远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观察两人。
沈御今天的态度很特别——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也不是对合作伙伴的礼貌性热情,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点关照意味的亲近。
她看宋怀山的眼神,说话的语气,甚至点菜时先问他意见的习惯,都让周远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远不止“以前帮过他母亲”那么简单。
“公寓住得还习惯吗?”沈御问。
“很好。”宋怀山说,“谢谢沈总。”
“别总谢来谢去的。”沈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缺什么就跟周远说,或者直接跟我说也行。”
“不缺。”宋怀山顿了顿,补了一句,“真的。”
“那就好。”
菜上得很快。醉蟹摆盘精致,龙井虾仁碧绿透亮,东坡肉油润诱人。沈御拿起公筷,先给宋怀山夹了块肉。
“尝尝,他们家东坡肉不错。”
“我自己来。”宋怀山说,但没拒绝那块肉。
周远也动了筷子。
他一边吃,一边自然地引导话题,讲了些公司近期的趣事,还有行业里的新闻。
沈御偶尔接话,宋怀山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到一半,沈御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包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周远和宋怀山。
周远给宋怀山添了杯茶,斟酌了一下,开口:“宋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沈总说可以安排您回公司,或者您有其他想做的也行。”
“还没想好。”宋怀山说,“看沈总安排吧。”
“沈总的意思是,以您的意愿为主。”周远笑了笑,“她特意交代的。”
宋怀山没接话,夹了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话说得简单,但语气里那种笃定,让周远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不是客套,是真正了解之后的评价。
几分钟后,沈御回来了。她重新坐下,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周远能感觉到她心情比刚才差了点——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没事吧沈总?”周远问。
“小事。”沈御摆摆手,“继续吃。”
吃完饭是下午五点半。沈御叫来领班结账,刷卡签字一气呵成。
走出餐厅,商场里人流明显多了。
周末的傍晚,逛街吃饭的人络绎不绝。
沈御重新戴上墨镜,那身全黑装束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不断有人朝她投来目光——好奇的,欣赏的,甚至有些女性眼中带着明显的羡慕。
宋怀山走在她身边,旧夹克和旅游鞋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格格不入。有人走过时下意识地避开他,像是怕蹭脏了自己的衣服。
周远跟在两人身后半步,保持着助理该有的距离。
他看见前面有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手里拎着香奈儿包,走过时瞥了宋怀山一眼,然后凑到男友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
宋怀山似乎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沈御身上。
周围人来人往。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接机的人群,穿着制服的地勤。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这对组合——一个穿着昂贵、气场强大的女人,和一个衣着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男人。
站在一起,反差鲜明得有些刺眼。
沈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往宋怀山身边靠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伸出左手,牵住了宋怀山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淡淡的护手霜香气。宋怀山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就像普通朋友或亲人久别重逢后的亲近。
走到电梯区时,人更多了。
四五部电梯前都排着队,周末的商场总是这样。
沈御站定,周远很自然地站到她身侧靠前一点的位置,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
“沈总,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周远看了眼手机,“家里缺些日用品,正好这边超市全。”
“去吧。”沈御说,“我们在这儿等你。”
“很快,十分钟。”
周远转身朝超市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御和宋怀山站在电梯间角落,沈御背靠着墙壁,宋怀山站在她面前半步,两人正在说话。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商场音乐、电梯提示音混成一片。
很正常的一幕。但周远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摇摇头,快步走向超市。
宋怀山看着沈御。
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下巴的线条,还有脖颈处露出的高领羊绒衫边缘。
她今天这身打扮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就像橱窗里精心陈列的人偶,昂贵,完美,但隔着玻璃。
“靴子很贵吧。”宋怀山忽然开口。
沈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行。喜欢?”
“嗯。”宋怀山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很好看。”
“那就好。”沈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周围人来人往。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走过,手里拿着个气球,眼睛一直盯着沈御的靴子看。
男孩的妈妈穿着普通,手里拎着几个平价品牌的购物袋,看见沈御这身打扮,眼神里闪过明显的局促,拉着孩子走快了几步。
又有一群年轻女孩走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买的化妆品。
沈御站直身体,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距离拉近,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累了?”她轻声问。
“没有。”宋怀山说。
他的目光还钉在她靴子上。那双靴子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麂皮一尘不染,金属扣闪闪发亮,靴跟锋利得像能刺穿什么。
然后他动了。
毫无预兆的。
他抬起右脚——那双灰白色、鞋帮磨损、鞋底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尘的运动鞋——然后,在沈御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狠狠踩在了她左脚那双昂贵的麂皮长靴上。
不是轻轻搭上去,是实实在在地踩。
鞋底粗糙的纹路碾过细腻的麂皮,灰尘和污渍立刻在光洁的靴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甚至还用力碾了一下,让鞋底完全贴合靴面。
沈御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那个清晰的鞋印。灰白色的污渍在黑色麂皮上格外刺眼,靴面被踩得凹陷下去一块。
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电梯提示音、人声、商场音乐——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沈御能感觉到鞋底压在脚背上的重量,粗糙的触感隔着靴子传递过来。
不疼,但那种被踩住的感觉……很实。
她抬起头,透过墨镜看向宋怀山。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辜?好像他刚刚只是不小心踩到了她。
但沈御知道不是不小心。那个动作太干脆,太用力,太……刻意了。
几米外,那个拿着气球的小男孩看见了。他拉了拉妈妈的手,指着沈御的靴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脏脏……”
男孩的妈妈正低头看手机,随口应了句:“别乱指,不礼貌。”然后拉着孩子往旁边挪了挪,根本没往这边看。
其他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人瞥见了,但以为只是普通的碰撞,没在意。
宋怀山的脚还踩在沈御靴子上,没挪开。他看着她的反应。
沈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没有抽回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皱眉。就那样站着,任由他的旧运动鞋踩在自己昂贵的靴子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感觉很漫长。
直到周远快回来了宋怀山这才挪开脚。
靴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灰白色的污渍在黑色麂皮上像道丑陋的疤痕。沈御低头看了看,然后很自然地弯腰,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那双长靴完全暴露在视线里——用湿巾仔细擦拭靴面上的污渍。
动作很优雅,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在处理一点普通的灰尘。
湿巾擦过,污渍淡了些,但还是在麂皮上留下了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
擦完,她把用过的湿巾折好,握在手心里,重新站直。
这时,周远拎着超市购物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沈总,买好了。”他说,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
“嗯。”沈御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如常。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的人涌出,外面的人涌入。
周远护着两人进了电梯,站在靠近按键的位置。
电梯里很挤,沈御和宋怀山被挤到角落,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电梯下行。
密闭空间里,能闻到各种气味——香水、化妆品、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御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宋怀山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
“周远是自己人。”
宋怀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御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什么事……都可以不避着他。”
说完,她重新站直,目光看向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墨镜后的脸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宋怀山站在原地,感觉到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周围很挤,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他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沈御的侧脸,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脖颈处露出的那截高领羊绒衫,还有……她左脚靴面上那块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污渍。
电梯到达B3层,门开了。
周远先走出去,回头等两人。沈御迈步,靴跟敲在地面上,笃,笃,笃。那块污渍随着她的步伐,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宋怀山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脚。
那双被自己踩过的、昂贵的、依然闪耀着女王般光芒的靴子。
以及靴子主人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
什么事……都可以不避着他。
走到车边时,周远拉开后座车门。
沈御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宋怀山没有坐进后门,而是做到了前边。
周远放好行李,回到驾驶座,车子驶向城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