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餐桌上照例压着一张便利贴。
“纯净水快没了,你今天叫一桶送上来。”
我拿开杯子,把便利贴揭下,然后顺手打了个电话给送水站。
吃过午饭,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
经过楼下空地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的车停在树荫里。
她今天没开车上班。
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上还落了两片干枯的树叶。
我咬着冰棍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强发来的消息。
“你那车修好了?哪家给你弄的?”
我单手打字:“兴发,听你的。”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哦,那家啊。我跟你说,我后来才想起来,那家厂的老板我以前认识。他们那边有个学徒,还是咱们班上的,你不知道吗?”
我停下脚步:“谁啊?”
“你忘了?黄震啊。”孙强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很嘈杂,“他不是早没读书了吗?就在社会上瞎混,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在那儿当学徒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前几天我开着车去兴发汽修厂的时候,那个老板坐在破沙发上抽着烟,说“今天有个学徒小哥没来,平时在的。这小子挺能干,就是不太上路,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原来他说的那个人就是黄震。
我回了一个:“哦。”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兴趣,本来在班里也就是个面容模糊的边缘人。
过了一会儿,孙强又发了一条:“你前两天去修车没碰到他吗?”
“我去的那天他没在。”
“哦,那估计他还没回去上班呢。他打架那事出来不是有一阵了吗?估计还在外面晃荡。”
“也许吧。”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晚上,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我开了一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快八点的时候,门外的锁孔才传来响动。
平时妈妈一般六点半左右就到家了,晚一点也就七点多,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门开了,一股闷热的晚风涌进来。妈妈推门进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菜的塑料袋。
“怎么没开大灯?”她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开关,客厅瞬间亮堂起来。
她的脸上虽然有疲态,但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快一些。
“忘了。”我说。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转身关门,两只手习惯性地伸向后腰,解开警用腰带的卡扣。“啪”的一声轻响,装备松脱,她把腰带挂在墙上。
她坐在矮凳上,翘起一条腿,手按住鞋跟,用力把黑色的低帮警靴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自然地落向玄关。
皮靴脱离脚跟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黑色的警裤裤管和黑色的皮靴之间,露出了一截脚踝。
黑色的丝袜紧紧地包裹着皮肤,一直延伸进裤管深处,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薄光。
丝袜的颜色比粗糙的裤子布料要深一些,质感也更细腻。
女警服的裤料通常很糙,贴着皮肤容易磨,很多女警习惯在里面套一层丝袜,我知道妈妈偶尔会这么穿。
她换上拖鞋,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先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喝了半杯,然后探出头问:“晚饭吃了吗?”
“还没。”
“怎么这个点还没吃?”
“不饿。”
“行,我刚好也没吃。”她挽起衬衫的袖子,“我来做饭吧。”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洗菜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不到半小时,她端了三盘菜出来,两荤一素,份量都很足。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过筷子:“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这两天一直都没吃好,今天吃点好的。”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
我们像平时一样,各自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但是今天她的话比前几天要多一些。
“这个你多吃一点。”她用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开学要带的东西,你列个单子没有?”
“还早,之后再弄吧,不急。”
“嗯。”她喝了一口汤,看着我说,“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你考上大学。”
“好。”我说。
吃完饭,我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去洗澡了。”
妈妈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接着是拿衣服的悉窣声和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能清楚地听到燃气热水器持续运转的轰鸣声,以及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
我看着面前水槽里的泡沫,听着那水声,慢慢把碗洗干净,擦干台面。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随便翻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妈妈一边用小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换下那身制服,也没有穿前几天那种T恤加长裤的棉质睡衣,而是穿了一条薄荷绿色的丝绸睡裙。
布料很轻薄,随着走动贴合在身上,看起来很舒服。
她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快速地在上面敲击着,似乎在回消息。
走到阳台前,她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下来搭在臂弯里,然后走到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拿着手机,继续盯着屏幕看。
我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我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她看着自己的屏幕。客厅里只有视频偶尔传出的声音和空调微弱的嗡嗡声。
“明天还是早班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明天也是。”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继续打字。
妈妈大概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期间,她除了偶尔变换一下坐姿,注意力一直都在手机上。
终于,她按灭了屏幕,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两件收好的衣服。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回主卧,关上了房门。
我还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
四周安静下来,我能听到主卧里传来走动的拖鞋声,然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那是床头灯被打开了。
接着,我隐约听到一阵极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像是在压着嗓子打电话。
坐了一会儿,我也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周围很安静。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主卧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大概是翻身或者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我没多想,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我一直没睡沉。到了半夜,被一阵尿意憋醒。
我掀开杯子,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厕所。
走廊里一片漆黑,路过主卧时,我瞥了一眼,橘黄色的光依然从门缝底下顽固地透出来。床头灯还亮着。
我上了个厕所,按了冲水键,然后洗了手回到房间。
重新躺下后,窗外是夏天的夜,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虫鸣。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隔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妈妈关台灯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