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还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开门声弄醒了。
“浩然。”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妈妈已经穿好了警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站在我敞开半扇的房门口。
我用手肘撑着床垫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嗯?”
“车子昨晚发动了几次没打着,今天上班我打车了。”她说,“下午下班之前,你帮我看一下能不能找个地方修一下,要不然明天上班又得打车。”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了,妈妈先走了。”
我“嗯”了一声。
随后是走动的脚步声,玄关换鞋的响动,接着大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起床洗漱,把昨天剩的半碗粥热了当早饭。
吃完饭,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想着去哪儿修。
我自己虽然考了驾照,平时偶尔也开,但对车里面那些零件完全不懂。
琢磨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孙强的头像。
他常年在社会上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这些事他门儿清。
“我妈车打不着火了,哪修靠谱点?”
没一会儿,孙强发来两条语音。
“具体啥情况?是电瓶亏电了还是马达不响?”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我帮你想想。我这边有个哥们儿干这个,手艺不错,但厂子在北环那边,有点远,你嫌跑着麻烦不?要不就去你们家属院外面随便找个店对付一下。”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选项过来。一个是市里最大的那家连锁汽修厂,另一个是他那个北环的哥们儿开的厂。
最后他又补了一条语音:“对了,建设路那边不是有一家吗?叫什么兴发汽修厂。你妈那个派出所的警车好像挺多都在那修,我也不知道为啥,估计是离得近有合作吧。”
我把这几条消息发给了妈妈。她估计正在忙,一直没回。直到中午快十二点,屏幕才亮了一下。
“就去兴发吧,离单位近,下班我直接过去。”
下午两点多,我拿着钥匙下楼。
车停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
我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发出几声拖泥带水的“吭哧”声,试了三四次才勉强打着火,怠速的时候车身有些抖,还能听到一阵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车开出小区,往建设路方向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开着我妈的车去办我妈交代的正事,让我有一种“真成大人了”的错觉。
兴发汽修厂就在建设路派出所后面的一条窄街上,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临街厂房,顶棚是深蓝色的波纹铁皮,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门前的水泥地上东倒西歪地停着几辆等待维修的面包车和私家车。
几个穿着深蓝色油污工装的工人,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抽烟,有的正埋头在一个被举升机吊起来的车底敲打。
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机油味、汽油味、刺鼻的清洗剂味道,还有阳光暴晒下铁皮散发出的那种金属的焦灼味。
我把车停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泛黄的白T恤,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眼神很老练。
我摇下车窗:“老板,修车。建设路派出所姓林的警官让我来的。”
老板在车窗外点点头,语气熟稔:“哦,你是小林姐的儿子啊。”
他绕到车头,让我打了几次火,听了听声音。
“听这动静像起动机的问题,也可能是火花塞。”他指了指里面一个空着的工位,“你先开过去,停在那,我让师傅仔细查查。”
我把车停好,走到一旁的接待区等。
接待区就是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一套表面起皮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液晶电视,正播着没人看的抗日剧。
旁边是一个饮水机,茶几上散乱地堆着几本沾着油手印的旧汽车杂志。
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工时及配件价格表”。
一个修车师傅打开引擎盖在检查。我坐在破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老板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你妈最近所里挺忙吧?”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但没点。
“还行。”我说,“瞎忙。”
老板笑了笑:“我跟你妈认识好几年了,她们所里那帮人的车,公车私车,基本都在我们这儿做保养修一修。你妈那辆车,前两年也是我这儿给鼓捣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哪儿上学呢?”
“刚高考完,暑假结束去省大。”
“省大啊,那挺好,好学校。”他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老板是个很典型的生意人,对谁都客气,但这种刻意维持的热络让我有点不太适应。我总觉得冷场不太好,便主动找了个话题。
“老板,你这厂子开了挺久了吧?”
“十几年了。”老板叹了口气,“现在不好干了,厂里就几个老师傅带着一两个学徒。”
他用下巴点了点正在修车的那边:“今天有个学徒小哥还没来。那小子平时干活还算麻利,就是不太上路,年轻气盛,老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正说着,那个修车师傅拿着一把扳手走了过来,跟老板用方言交待了几句。
老板转过头对我说:“师傅看过了,起动机里面的碳刷磨平了,得换个总成。今天库里没这型号的件,得明天拿。你要不把车放下,明天下午过来开。”
我说:“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递给他,他撕了张维修凭条给我。我把凭条揣进兜里,准备出去打车回家。
刚走到大门口,老板在后面叫住我:“哎,浩然是吧?你妈说她下班直接过来,你要不在这儿等她一会儿?”
我停下脚步:“她今天过来?”
“对啊,”老板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下班顺道过来看一眼车的情况。”
“哦,那我等她一会儿。”
我又走回接待区,在那个起皮的沙发上坐下。
外面的光线开始变成金黄色,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汽修厂坑洼不平的门前空地上。
车门推开,妈妈从后座走下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夏季短袖警服,下半身是笔挺的黑色长裤。
腰间系着那条宽大的黑色警用外腰带,上面挂着对讲机、警棍套和战术包。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帮警用皮靴。
头发依旧是早上出门时整齐挽在脑后的样子。
她关上车门,转身朝厂子里面走来。黑色的警靴踩在满是油污和砂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哒哒声。
我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抬起头。
满是机油味、汗味、铁锈味的粗粝汽修厂里,她那一身浅蓝色制服和挂满装备的黑色腰带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眼尖,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扔在地上,迎了上去。
“小林姐,下班了啊。”
妈妈“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接待区。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说:“你没回去?”
“嗯,老板说你一会儿来。”
老板跟过来,指着停在工位上的车,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林姐,检查过了,起动机不行了,得换个新的。今天没件,明天下午能弄好。”
妈妈看了一眼引擎盖敞开的车:“原厂件还是副厂件?”
老板愣了一下,笑着说:“看你要哪种。原厂的贵点,副厂的便宜一半,其实用着都差不多。”
“换个博世的吧,你这里有拿货的渠道吧?那几个副厂的牌子容易烧线圈,上次老李那台车就在路上趴窝了。”妈妈语气平静,甚至没看老板。
老板立刻点头:“有有有,那明天我去汽配城给你拿个博世的。”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字,又补充了一句:“工时费我就不收你的了。”
“行。”妈妈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下班顺路过来开。”
“好嘞,小林姐慢走,明天肯定给你弄得妥妥的。”
我和妈妈并肩走出汽修厂。外面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电动车和汽车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我们在路口站定,等出租车。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看着马路上的车流,随口问。
“随便,都行。”我站在她旁边,“家里米买了吗?”
“买了,中午午休的时候去超市买了一袋十斤的,放在单位门房了,明天开车回来的时候一起拉回去。”她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下午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一辆空车靠边停下,我们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混着一股烟味。司机的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报晚高峰的路况信息,窗外的街景在黄昏的余晖里向后快速倒退。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
车开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两秒,没有回复,按下了锁屏键,重新把手机握在手里。
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下了车,往院里走的时候,正好碰见一楼的张阿姨倒垃圾回来。
“哟,林警官下班啦?”张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姐。”妈妈点点头。
“这天气真是热死个人,你这天天在外面跑也是辛苦。”张阿姨目光扫过她腰间的装备。
“还行,这几天排的白班,还好点。”妈妈语气温和。
“浩然这几天也都在家吧?”张阿姨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叫了声:“张阿姨好。”
“好好好,赶紧回去开空调歇着吧。”
上了楼,推开家门。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我走在前面,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风“滴”的一声吹出来。
我转过身。
妈妈正背对着我站在玄关。她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伸向后腰,熟练地摸索着警用腰带的卡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