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晚,睁眼已经十点多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刚好打在床头上。
屋子里很安静。
我走出房间,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是熟悉的字迹:“饭在锅里,自己热。”旁边冰箱上贴着这个月的值班表,这周排的是白班,妈妈应该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我把饭菜端出来热了热,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洗了碗。回到客厅,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按下空调遥控器,顺手打开了电视。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班级群里在@所有人,确认晚上聚会的最终名单。我没敲字,锁了屏幕扔回桌上。
下午三点多,我去院子门口的小卖部买水,看到家属院里几棵老树下坐着乘凉的邻居。
“小贾,买东西去啊?”二楼的王奶奶摇着蒲扇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嗯,去买瓶水。”
旁边下棋的张大爷转过头:“浩然,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妈,最近所里忙?”
我说:“嗯,还行。”
他们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盯着棋盘。
我拿着水往回走,经过大门的时候,一辆白蓝相间的警车停在横杆外面。
我侧头看了一眼车牌和侧面的编号,不是她单位的车。
她平时在所里干内勤和事务性工作,除非跟着出警,平时不开这种带顶灯的巡逻车。
这大概是别的辖区路过停靠的。
我绕过车尾,进了院子。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鞋出门。
烧烤店在高中后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坐公交只用两站路,但算上等车的时间也差不多,我干脆顺着荫凉的道牙子走。
夏天的傍晚依然闷热,但空气里那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焦灼感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差十分钟七点,我掀开烧烤店的塑料门帘。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大圆桌旁稀稀拉拉坐了五个人。
昨天群里报名报了十几个,最后到场的就这么几个。
组局的是李胖子,班里以前的活跃分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高二就退学混社会的孙强,对面是跟我成绩差不多的刘波,还有今年没考好准备复读的赵凯,以及家里做生意、刚拿到南方一所好大学录取通知的王浩。
前半个小时气氛有些干。大家互相寒暄,倒水,拆餐具,挨个确认录取去向。每个人简短地报个地名,说两句打算。
轮到我时,我说:“省大。”
“哦。”几个人应了一声。
李胖子夹了一筷子凉菜:“挺好挺好,省大在咱们这算不错的了。”
话题很快滑到了王浩的通知书上。
烤肉和成箱的冰啤酒端上来后,几杯酒下肚,桌上的塑料感退下去了,话头开始变得又密又杂。
刘波和赵凯在聊复读班的师资,王浩在旁边插话。
孙强开了瓶啤酒,咬着烟头,开始说起他在外面碰见的人。
“上周我在皇后酒吧后巷,看见隔壁班那个谁了,吐得满地都是。”孙强弹了弹烟灰,“这帮人也就是现在还能折腾。对了,你们知道吗?前阵子黄震那小子又出事了。”
桌上静了一下。
赵凯抬起头:“黄震?哪个黄震?”
刘波推了推眼镜:“咱们班那个,坐最后一排,一头黄毛那个呗。”
“哦,他啊。”李胖子咬着肉串,“他怎么了?”
孙强压低了一点声音,往桌子中间凑了凑:“上个月吧,在那个什么夜场门口,跟人干起来了。正好被巡逻的派出所撞上,直接给拷走了。听说下手挺黑,对方直接进了医院。”
桌上有几个人“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黄震在班里就是个透明的边缘人,没几个人真关心他。
李胖子倒是来了点兴致:“拘了几天啊?”
“听说拘了七八天。”孙强喝了口酒,“没起诉,对方好像拿了点医药费也没往死里追究,最后就放出来了。”
李胖子嗤笑了一声:“这都毕业了还搁街上打架呢?图啥啊。”
“他不就这逼样吗?”孙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考不上学他能干啥?他爸早些年就不在了,他妈一个人守着个破小卖部供他,谁管得了他?早晚还得进去。”
“行了行了,不聊那货了。”李胖子举起杯子在桌上磕了磕,“来来来,走一个,祝赵凯明年高升!”
玻璃杯撞在一起,酒沫溅在桌面上。话题瞬间被切断,卷进了另一波哄笑里。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没毕业的某天傍晚,我在校门外的街角等绿灯,看到马路对面围着一圈人推搡。
我站得很远,没看清脸,只记得黄震那一头扎眼的黄毛,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晃动。
绿灯亮了,我就过了马路。
聚会到了后半场,桌上全是签子和空酒瓶。
李胖子喝多了,拉着王浩非要聊当年谁暗恋谁的破事。
我坐在靠外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偶尔跟着他们笑一下。
我在班里一直就是这样,不是会被针对排挤的人,但也从不是聚光灯下的核心。
刘波拿着酒杯换到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跟我碰了一下。
“暑假打算干点啥?”他问。
“没什么打算。”我说,“就在家待着,可能看看有没有兼职做。”
刘波点点头:“省大那个地方挺好的,离家也近。”
“嗯。”
孙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半瓶啤酒,隔着桌角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底部。
“哎,浩然,你妈是在哪个派出所来着?”
我说:“建设路派出所。”
孙强“哦”了一声,咂了咂嘴:“那黄震那次进的不是这个所。”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十点钟,人散了。
我和刘波同路走了一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
公交车已经停运了,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没打车,顺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正好十点半。
客厅的大灯关着,只留着一盏落地灯。
空调运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妈妈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一套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是切成块的去皮桃子。旁边搁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装牙签的小塑料盒。
听见门响,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在玄关换鞋。
“晚上吃的什么?”
“吃了个烧烤。”
她“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妈妈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抽出一根牙签,戳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桃肉很凉,是冰镇过的。
咽下去之后,我想起刚才桌上的话,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他们聊起一个事。”
她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刚戳起一块桃子送到嘴边:“嗯?”
“高中我们班那个黄震,前阵子打架被抓了。”
她往嘴里送桃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桃子咬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问:“黄震?”
“嗯,我们班的黄震。”
她又“嗯”了一声,语气和平时说菜市场葱涨价了没什么区别:“是有这么个事。”
我看着她:“是你们那儿处理的?”
“嗯,我们所。”她看着茶几边缘,“进去了七天。”
我应了一声:“哦。”
妈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这小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一身肉都没有,嘴还挺硬。第一天问什么都不说,跟谁都倔,后来才招的。”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欲望,没再往下问。
“明天还是白班?”我换了个话题。
“嗯,明天得早走。”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家里米袋子空了,我明天下班顺路带一袋回来。这桃子也是今天下班在路口那个三轮车上买的,看着还行。”
“有点生。”我说。
“放两天就软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攥在手里,“我进去睡了,你也早点洗洗睡。”
“好。”
她转身进了主卧,房门在背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果盘里剩下的那几块桃子,没有再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