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选那儿?”
程奕朗看到林星遥给他发的地点,皱起了眉头。
“我哪知道,客户就是上帝,上帝定哪儿我们只能跟哪儿呗。”
虽不喜,他还是如约走进了SEVEN。
因为SEVEN不是一家孤立的酒吧,其大股东里就有云顶集团的实控人。
他对这类场所的厌恶,源于那场惨烈收场的恋情。
那次捉奸不是导火索,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被当成沙包的颜色三代,也只是一个,替那些若有似无的过往云烟们,独自承担了他怒火的倒霉蛋罢了。
伊芸哭得梨花带雨:
“奕朗,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她很好强,极少流泪,有次受了伤,疼得忍不下去才掉了几颗,把程奕朗心疼得不行。
决绝转身,此时此刻,他只剩下恶心。
玻璃门被反复推开,带进街头的喧嚣和晚风,却盖不过室内的热闹。
霓虹灯管在吊顶上扭曲成迷幻的弧线,电子乐的重低音震得吧台的玻璃杯嗡嗡发颤。
啤酒瓶在桌面堆成小小的金字塔,有人碰杯时用力过猛,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进袖口。
DJ 的转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切进一段鼓点密集的舞曲,舞池里瞬间炸开了欢呼。
活力满满的男男女女踩着节拍扭动腰肢,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和贝斯声缠在一起,震得墙面的海报边角微微发颤。
程奕朗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包间号,向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询问了方向,对方朝舞池侧后方的一条通道指了指。
得先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堆,他不耐地叹了口气。
非要大周末,非得这么晚,林星遥抱怨得没错,云顶的人脑子是真有坑。
已经尽量小心地沿着舞池边挤过去了,杂糅的香水味,夹着淋漓的汗味,混在醇厚的酒味里,浓郁得他都有了点窒息感。
“啊……对不,起!”
他顿觉胸前一凉,仅一会儿液体就下淌至腹。
一个浓妆艳抹,身材曼妙,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轻捂唇惊呼了声,慌忙放下酒杯道歉,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帕丝绢,手忙脚乱地擦(乱)拭(摸)一气。
很快就被抓住了手腕:“不必了,以后跳舞别揣着酒。”
“嗯——”
娇声软语地抗议,这女人倒也不挣开,就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顺势贴了上去,柔弹的胸部压上程奕朗湿掉的上半身:
“哥哥,能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么?”
她的胸垫非常薄,薄到程奕朗第一反应是,她没穿内衣。
连衣裙又是流水般的滑丝面料,勾勒出其火辣的身形,大腿顺势攀近他的下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处凸起。
程奕朗倒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腕,稍退半步,奈何周围太拥挤,他也退不到安全距离之外,旋即又被女人贴了上来。
他隐隐愠怒:“小姐,请自重。”
毫不在意他的语气,女人眼神迷离,软趴趴站不稳的样子,凑得更近:
“都来这儿了,还,还当柳下惠?不,不寂寞,大周末的谁要来啊。”
程奕朗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来当猫头鹰?
只是他的教养又做不到对个醉女人粗鲁,只得搀稳了她,一边听着耳边的胡言乱语,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一边往通道的方向,将其带出混乱的舞池。
“哥哥身材真好,是,嗝……模特吗?”
拉下隔着衣服偷摸自己胸肌的手。
“健身教练?腹肌好硬喔……有,几块呀?”
再一次拉开描摹腹肌轮廓的手。
“好大——”
下腹的突然刺激让程奕朗身形一顿,也顾不得绅士风度,一把将她推开,逃似地冲进通道。
回头看她没追上来,才背靠上墙,重重地深呼吸了几下。
缓下心神,他理了理自己被来回抓揉的上衣,低头瞧瞧自己湿透的前半身,残留的酒味窜进鼻间。
他烦躁地点了支烟。
该死,那一抓竟让自己起了反应!
就知道,酒吧里没一个正常人,尤其是这个SEVEN!
虽然失礼,但想到客户还等着,外面又人潮涌动,出去现买件衣服怕是来不及。程奕朗边抽烟,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环境。
这一个两边都有包间的走廊,这里的灯光相对于大场的炫目,幽暗许多,紫色系打底,营造出旖旎的氛围。
抽完那支烟,那股刺激才压了下去,程奕朗才踱步边走边辨认包间房号。
很快走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段楼梯。
他不意外,因为外场的天花顶很高,内场别有洞天也是情理之内。
刚要迈步,就被人叫住了。
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端着托盘,上面不是酒水饮料,而是几叠衣服的样子。
“先生,刚刚Fiona说不小心弄湿了您的衣服,这是她的赔礼。”
走到了跟前,程奕朗看到最上层有张纸条,字迹歪扭潦草,忽大忽小:
“sorry la!给你造成了困扰,不清楚你的号,猜的。”
落款“爱你Fiona”上印了个唇印。
“这边只有包间才有洗手间,您是直接去要去的那间,还是——”
看起来非常年轻的服务生,停下来眨了两下眼睛,才又继续:“我先给您开个空包间换?”
二人上了楼,外场边缘的暗影里,出现了另一个同样颀长的身形,目光如鹰隼,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服务生打开一扇门,熟练地开了灯,旋好空调到适宜的温度:“请进。”
“我换好就走,不用开了。”
“没事,应该的。”
他笑了笑,程奕朗心觉和夏晴仪笑的时候竟有些相似,自己是男的,这个人在羞涩什么?
他放下托盘,回头,直勾勾的眼神,毫不掩饰的欲望:
“需要我帮您吗?”
在那人的指尖触及自己扣子的前一秒,程奕朗随手抓了件衣服冲进洗手间,咔哒反锁,一气呵成。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应该看看黄历,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怎么哪哪都不顺。
眼下的境况,自己明明是无愧的一方,程奕朗却觉得自己像做贼。
换好衣服,大小不差,他耳朵几乎贴上了门,仔细辨着外面的动静。
人似乎多了一个,有一点点说话声,杯盘和桌椅的响动,这不是间空房么?
声又小了,没了,是都出去了,还是?
这酒吧的私密真是做得很顶,连厕所门的隔音都很出色,程奕朗皱起眉头,还想再辨辨,突然的敲门声把他惊退了一步:
“喂,你到底要换多久?”
林星遥的声音,后面进来的人是他?
面色如常,侧身掠过,程奕朗目光桌上摆了几道菜,两份餐具,还有一瓶酒两个酒杯。
瞧见酒瓶上的标签是Petrus1997,他挑了挑眉:
“这么隆重?”
不等回答,自顾自拉开了椅子坐下,锐利的眼神似把刀:
“费那么大劲搞这出,林星遥,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戳穿的林星遥也不恼,嘴角挂着笑,信步踱过去,悠哉开了酒,给两人的酒杯倒上。
自打那日和夏晴仪打了包票,他就开始认(做)真(贼)的(式)观察。
快两周了,也还是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程奕朗的生活规律得无隙可查,除了工作就是回家,找不到蛛丝马迹。
兵行险招,没有机会,他就只能创造,借工作的由头把程奕朗引到这儿来试探。
机能方面,一点就着;
性向方面,也如所料。
那就只剩下,具体的个体对象问题。
“看你素太久了,年纪轻轻跟苦行僧一样,开荤不至于,沾点肉腥儿可还行?”
“你踏马是不是有病?”
林星遥好整以暇地坐他对面,夹了口菜送进嘴里:
“你才有病,还有大病。”
“你是忘了我已婚?”
“你也知道你已婚啊,我还以为有些人起不来搞形婚呢。”
程奕朗想起刚才那女的,咬牙:
“你丫才起不来,你全家都起不来!”
“那就是对晴仪没感觉咯?”
“谁说……谁跟你说我对她没感觉?”
“有感觉不碰人家,和伊芸的时候你也这么发扬风格?”
程奕朗眯起眼睛凝视:
“她跟你说的?”
“结了半年,亲都没亲过,是个人都会这么想,何况她又不笨:要么不行,要么是同,要是我才忍不了那么久。”
程奕朗收回目光,一口闷完,又给自己倒了杯。
“喂喂喂,几万的酒当凉白开喝啊?真浪费。”
程奕朗较劲似的,又豪饮空空,继续倒:
“哼,反正你请。”
“切,为了我妹的xing福,倾家荡产都乐意,再来瓶87年的?”
程奕朗白了他一眼:
“留点钱娶媳妇。”
这种造法,好不容易从云顶那儿挣来的要命钱没几天又能给人还回去。
“害,媳妇这种生物,这辈子就雨我无瓜。”
程奕朗给自己夹了个虾,慢条斯理剥起来: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以为我和你是一对儿,拿她当烟雾弹。”
虾壳捏碎。
“谁让你周围除了晨哥他们,就只有在下这一个gay呢,又一天天的朝夕相处噗!”
林星遥掰着掰着自己都忍不住破功。
“请你不要讲得那么恶心。”
“那就不要让人家误会好吧?”
程奕朗默默塞了口虾,和夏晴仪认识以来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失恋的他,死气沉沉,回到Z市,随手找了家小律所窝着,把以前的追求全都抛回了过去。
合伙人夏方和刘衡都是随遇而安的不卷个性,就十来个人的所,得过且过,有得吃就行,大家相处起来倒也是其乐融融。
“你就是程师兄?你真的是X中考上P大的程师兄吗?!”
“我现在也在X中!”
夏晴仪爱抱人,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知道了的事。
这肉肉的小个子女生紧紧抱着他,连夏大律眼睛瞪得像铜铃都不舍得松开,空留他对着未来岳丈尴尬讪笑。
“你这么厉害,到这来实在是太屈才。”
“不过,你要是没来,我肯定就没机会认识你了!”
窗台上,她插的一大瓶向日葵,正对着洒进来的阳光,绚烂绽放,正如她和阳光一样灿烂的笑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本来只是权宜容身之所,因为她父亲的优秀而留下,却是因为她,他竟渐渐产生了归属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朵小太阳一点点融化了他内心的坚冰,驱散了他内心的阴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把她,把方衡所,都当成了自己人。
他忘不了她难过时眼中的珍珠,想纳入自己的羽翼下,关爱呵护。
他也记得谈及未来时她眼里的星光,想牵着她的手,一路陪她,助她,实现理想。
这是爱么?
他分不清。
他不迟钝,只是夏晴仪和伊芸太太太太不同了。
和伊芸时他是初恋,只有满腔热血,爱就把自己毫无保留给她。
对夏晴仪,他不敢有冲动,而是一直在克制,一直在隐忍。
她还小,她还在象牙塔里,她还没见识过社会的诱惑,没经历过社会的险恶,自己只是她年少时崇拜的一个偶像,她若遇到了真正爱上的人,就会明白,对自己的感情不是爱情。
他愿意等,等到她醒悟的那天,就是自己功成身退的那天。
即使再不舍,也会微笑祝福她步入婚姻殿堂。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车祸,这种和谐会一直延续下去,但,上天把机会硬生生推到了他面前。
一向睿智的夏方又怎会不知,临终时才会那样看他,他懂。
于是,他给了一生的承诺。
但夏晴仪对他的这份感情,变得更不纯粹了。
不只是崇拜的偶像,更是溺水时唯一能够得到的浮木。
现在刚过去半年而已,那两三年后,七八年后,她可以淡然看待父亲离世这件事了,还需要他这根浮木吗?
林星遥听晕了猛摇头:
“为什么要想这么复杂?至少她现在只需要你,不是吗?”
“因为她不清楚,我才更要替她想清楚。”
如果有一天,夏晴仪长大了,和伊芸一样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了,要离他而去。至少,在这段婚姻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不相信她。”
“我不相信自己。”
同是彻底伤过心的天涯沦落人,林星遥懂程奕朗。
他伸长手臂,碰了碰程奕朗的杯。
“可是她现在想要了,你自己想怎么解决吧,别回头真找谁了又把人打废。”
程奕朗抿了抿唇。
在外场嗨着的那两人看程奕朗的背影消失在酒吧大门外,忙冲进包间,闪电样跳到林星遥身边。
“刚刚多谢哈,今晚的单,都算我的。”
娇媚的女人眼里满是饥渴:“刚才那哥哥?”
“少打他主意,人可是居家好男人。”
“难得见一个极品呢!”
女人一边甩着刚才擦酒的丝帕,一边回味刚才的触感,藏在裤裆的大东西,简直不要太诱人。
换下了服务生套装的小男生不服:“我们林哥也是极品啊。”
女人从小男生瞪向林星遥,一脸不甘与不忿,叉起了腰:“我们女人一点边儿都沾不上的,再极品关我鸟事。”
林星遥无奈笑笑:“行了啊,去照照镜子,你这条件想找谁不行,非吊在一已婚男身上干嘛。”
“他结婚了?!”
女人叹了口气:
“好男人还是不流通啊,得,既然咱们林大状要当散财童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用替我省,想点什么点什么。”摩拳擦掌使劲薅!
“林哥——”小男生缠着林星遥手臂不肯放手,被他往外推了把,还拍了拍小翘臀:
“给老子先垫巴两口,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都,待会找你玩儿,乖。”
打发走那两个帮忙的,他施施然陷进沙发里,含了口酒,仔细品着蕴在其中的独特滋味,给夏晴仪发了条信息:
“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