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的追悼会。
虽没有打算大鸣大放,但夏方为人正派重情义,在业界的人缘颇佳,知情前来的人们还是挤满了整个追思厅,包括系统内的前同事,和很多他曾帮助过的当事人们。
程奕朗以家属身份,与夏晴仪站在了一起,程家豪亦携家眷全员出席。
以程奕朗本人,及远程集团的知名度,这场追悼会无异于官宣。
很久以后夏晴仪才知道,那段时间,法政界和商业圈,碎了很多很多颗粉红小心心。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林星遥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炒了一百零一遍:
“这,唱的哪出?”
夏方去世时他也在,只是他一直以为程奕朗说的放心是指律所,到了追悼会才意识到这家伙来真的。
但还是不能理解,说你不至于吧?
虽然师父是很好,晴仪也很好,但这简直好像旧社会拿婚姻报恩一样,即使要报恩也应该是我上,何况你又不喜欢她。
程奕朗白了一眼,抽走他手里的两本证:
“报你个头,谁说我不喜欢她?”
林星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他。
夏晴仪这大半个月浑浑噩噩,沉湎在失去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至亲的悲伤情绪中,早就把考研抛到了九霄云外,有时候想换个心情拿起书,眼前却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压根没进考场,程奕朗怕她失落,揽入怀里,亲昵地摸摸她头:
“机会年年有,还有很多时间,我帮你。”
“嗯。”
夏晴仪应得简单,心里想的却是,要是一辈子都能被你这样抱着,也够了。
相处的这些日子,夏晴仪越来越习惯被程奕朗拥抱,也渐渐敢回抱他。
程奕朗也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发展到,会时不时低下头轻吻她的发顶。
两人都在迅速习惯着对方。
几乎没有什么需要磨合的地方。
夏晴仪只要空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去想爸爸,也想妈妈,程奕朗便千方百计转移她的注意力。
二人养成了手牵手压马路瞎逛散心的习惯,从电影院逛到苍蝇馆,从河滨步道逛到二人共同的母校。
虽是同一所高中的师兄妹,可他俩并没同时呆在一起过。
程奕朗16岁上大学时,夏晴仪还在小学,待她考进去,程奕朗已经成为一个高不可攀的象征符号,激励了几届毕业生。
没想到仅仅一年后,这位符号就具象化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是晴仪,夏晴仪?”
“红姐!”
在校门附近,夏晴仪碰到了自己曾经的班主任。
难得展露笑颜,夏晴仪拉着程奕朗走到李红跟前。李红很开心,上下打量着以前的学生:
“大姑娘啦,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呀,这小酒窝,还是甜甜的。”
说着还上手捏了把夏晴仪的苹果脸。
“红姐也没变,还是这么漂漂!现在是带高一?”
“带完你们那届接的高二,毕业了又给我高二,现正毕业班呢!这不,出来吃个饭都像打仗似的,得马上赶回去。还是你们那届最好带,现在的孩子淘气多了。”
“好辛苦耶!”
“看你们一茬一茬都长大了,怎么滴也值。不过我真的,得缓缓,明年一定要接高一!天哪,你?”
李红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似的:
“诶你是不是——”
浅笑:“老师您好,我是程奕朗。”
“真是你呀大帅哥,早听说你毕业回来了,现在事业很成功啊你们这……?”
李红当然没忽略他俩十指相扣的手,姨母笑整得夏晴仪羞赧地往程奕朗贴了贴。
“我和晴晴结婚了。”
“真的吗?恭喜恭喜!”
李红听到程奕朗对夏晴仪的称谓,笑靥更深,还多了几分得意:
“这样一来你可就是我们班女婿了,回头要找你班老杨好好炫耀一下,咱们晴仪真能干!”
程奕朗浅笑点头,老杨是他的班主任,听后来的师弟说,他的名声之所以在后辈中如雷贯耳,这位老班功不可没。
三人坐进一家小店边吃边聊,李红快到晚自习开始才恋恋不舍地和他们说再见:
“回头别忘了姐的喜糖啊!”
“你们老班真可爱。”
“要不怎么叫姐呢,她是我们的头儿,有一次晚自习她偷偷给我们放松看片,还被路过的杨老师抓包了。”
“老杨也带你们那届?”
“嗯,理重的班主任,也做年级组长,可严了呢。”
“是么?”
程奕朗觉得夏晴仪口里的老杨和他印象中的不大一样。
夏晴仪瞄了瞄他不怎么认同的表情,恍然大悟:“你肯定没被他凶过。”
“那倒是。你被凶过?”
夏晴仪摇摇头:“见过他训别人,挺可怕的。”
“回头找他说说,没事凶什么,都吓到我老婆了。”
夏晴仪差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蛋红得透亮,变身两瓣极为上乘的红富士。
程奕朗也上了手。
“以后,不可以让别人碰你脸 。”
夏晴仪对上程奕朗那双宠溺的眼,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
“那可是我老师耶!”
“也不可以。”
继续揉捏。
“呜……霸道。”
糟糕,他碰过的地方好像要烧起来了!
她胃口不佳, 陪老师吃完也觉得差不多了,二人又继续散步,穿过下学下班的人群,沿着河堤一路消食回家。
程奕朗边换鞋边接了个电话:“妈让咱明天回去吃饭。”
“嗯啊。”
自从程奕朗向家里宣布要结婚以后,夏晴仪便迅速被程家所接纳,一家人的热情让她受宠若惊。
程家爸妈的嘘寒问暖成了常态,流水似的送东西更是让夏晴仪应接不暇,沉甸甸的金器玉饰重得她差点连盒给摔了,连夜下单了个保险柜,好好给锁了起来。
程奕朗在律所附近有自己的房子,但他还是选择把自己的个人物品搬来,和夏晴仪住在她熟悉的生活环境里。
本来他睡的是沙发,结果就第一个晚上,就听到夏晴仪在梦里哭,口里叫着爸爸妈妈。
他抹黑进了房,没叫醒她,连同她紧紧抱着的大狗,一块搂进了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轻唤她的昵称,直至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弱,最后又昏昏沉沉睡着。
而后的日子,他也没再回沙发。
只是,止乎于礼,他从来都和衣而睡,并没有作出其他逾矩的行为。
夏晴仪本来对他既不陌生,更没戒心,在他怀中睡得越来越安稳,精神也渐渐养好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清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抱着的是程奕朗的手臂,而那只糟糠之狗,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下。
程家的主宅坐落在市区的一片古早别墅群里,随着城市的发展扩张,这个远程集团二十年前开发的别墅片区,早就变得寸土寸金,转手率极低,在本地房产里能当传家宝一样的存在。
夏晴仪轻柔地开口:“……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突然叫陌生人爸爸妈妈,而且还是在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离了世的情况下。
只是,第一次听到她唤时,程家豪和江静月的喜出望外,她一直记在心里。
和程奕朗的猜测一样,不是周末却又叫回主宅,那肯定是又有什么新鲜物什给他们了。
程奕朗这推那拒,最终还是被迫扛走两大箱。
万年苦力程奕阳一块帮忙搬出来,放进程奕朗车的后备箱,起身看夏晴仪满头的小辫儿,乐了:
“妈真的有偷偷练习耶,比给我扎的好看多了。”
“真的?”
“改天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的头简直是她的试验田,全是黑历史。”
夏晴仪笑,她这婆婆和电视剧里的豪门夫人完全不同,对她心疼得过了头,一见面就搂住狂亲,有什么好的全一股脑塞给她,还特别热衷于把她当洋娃娃来倒腾,导致她每次见完婆婆,发型都会变了个样。
至于为什么,程奕朗是这样解释的:
“你就是她梦中情女的样子。”
甜甜萌萌哒,福星宝宝一样。
江女士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女儿,本来生了程家老二就已经封了肚,没想到老三来得意外,便心灵虔诚地祈祷是位千金,可出来的时候还是,令人意外地毫无意外。
对程家豪的y染色体埋怨之余,江女士也彻底放弃了要生女儿的念头,把自己的一腔执念全都投射到可怜的老三身上。
偏偏这老三和肖父的哥哥们生得不一样,最像母亲,打扮起来还真像女孩子,江女士更是乐此不疲。
最后程大家长下了死命令,不许给程奕阳穿女孩子的衣裳,江女士的狂热才被遏制在了捯饬发型上。
随着程奕阳长大,越来越帅小伙儿了,江女士也渐渐熄灭了热情,直至夏晴仪被娶进门,死灰复燃。
江女士在夏家翻到了相册,爱不释手,最后还征得夏晴仪的同意,挑走了她一张两三岁时打扮成年画娃娃的照片,带回自己家装裱了起来。
红缎发带扎着两个小丸子,脸上也对称抹了两团红云,笑得喜庆,小酒窝浅浅地嵌在上面,穿着红色背心连衣裙,露出来的莲藕臂白白嫩嫩,光着肉肉的小脚丫,脚腕上还套着两圈铃铛。
夏晴仪只觉得好羞耻,可程奕朗也欣赏得津津有味,说以后生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儿。
她怎么回的话?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感觉,热乎乎,晕乎乎的。
程奕阳给他们装好车,边甩自己的跑车钥匙,边撩:
“和我去玩儿不?”
“去哪?”
“先兜一圈儿,然后去SEVEN。晴仪要不要坐我车?兜起来很爽喔!”
程奕朗嫌弃地“啧”了声:
“不去,少带坏人家。”
“这不是看最近忙想让你放松放松嘛。”
“我现在就挺放松的,再见。”
程奕朗头也不回就上车走人,夏晴仪朝越来越远的程奕阳挥挥手,才回头问:
“SEVEN是?”
“夜店,玩得很野的那种。”
夏晴仪缩缩脖子,还是算了。
车缓缓驶出了小区大门,程奕朗侧头看了眼满头发辫蝴蝶结的夏晴仪,笑了:
“突然有种,妈要给你狂买衣服的感觉。”
“为什么?”
“打扮起来。”
“哈?”
夏晴仪瞬间不香,按这风格,江女士很可能会搞一堆萝莉娃娃裙回来闪瞎她眼。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被投喂得肚皮滚圆的夏晴仪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歪着头看向程奕朗的侧脸,唇角弯弯:
“以后妈妈要亲我,也拒绝吗?”
红灯停下,程奕朗伸长手臂,把她捞近,用力在她的两颊,响亮地盖上了自己的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