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妈妈也这样叫我

夏晴仪即便从医院搬回了家里,也依然魂不守舍,茶不思饭不想。

她甚至没注意到,程奕朗连夜守着她,连自己家都没回的这件事情,有多么不正常。

蜷在沙发的一角,一页页翻着照片,父母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依然如拍照时那般年轻、活力。

脑海里也全是从小到大,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竟安静得悲凉。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沉湎于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一向泪势磅礴的她,在重新苏醒后,竟一滴泪也没流出来。那双原本明亮的慧眼,此刻黯淡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

程奕朗无论和她说什么,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尝试抽走夏晴仪怀中的相簿,却被她怒目而视。

“你!怎么……在这里?”

“晴仪,”

程奕朗把一杯刚打好的豆浆放茶几上,蹲在夏晴仪身前,拉起她的手:

“我们聊聊?”

夏晴仪没有抽出手,因为她从来没有拒绝过程奕朗,一是不习惯,二是真不知该如何拒绝。

终于,还是点点头。

“当初,我是随便选的方衡,但真正让我愿意一直留在这儿的,就是你的父亲。”

一提起父亲,夏晴仪终于产生了点兴趣,程奕朗娓娓而道,聊起了自己刚入行时,年轻气盛犯下了错,夏方替他擦屁股还悉心教导的往事。

“你也,犯过错?”

程奕朗一哂:“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不犯错。”

夏晴仪眨巴眨巴眼睛,眼珠子闪闪烁烁的,心说你在我心里就是神一样啊。

“我邀阿星来,也是拜托夏大当他的师父。你知道,当时他受的情伤很重,我不能看着他把自己废掉,建议他毕业了离开京城,换个环境。”

“这事是先斩后奏了,他经办的两个案子后续都出了新麻烦。你可能不知道有多棘手,但应该还记得他很忙。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也不确定阿星会不会来。没想到,他说只要来,他随时都能带。”

夏晴仪回想起那段时间,几乎一整年,夏方每天都早出晚归,很晚很晚,甚至后半夜才进门,天一亮又继续出门。

她知道,若不是自己在,夏方可能都住在律所。

她养成了听到爸爸回家的开门声才渐渐睡去的习惯。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拜托夏大带阿星。他那性格,轻易不肯服人的,疯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让他冒冒失地上马接案子,方衡不到一个月就能关门大吉。”

听到这里,夏晴仪唇角终于弯了弯。

“只有夏大,有威信,有学识,还有足够的人格魅力,能吸引得了我,自然也能让阿星心服口服。”

“果然,他成长得飞快。”

“这几年的共事,夏大对我而言,早就不是单纯的领导关系。虽然没有像阿星那样正经拜过师,但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他握了握茶几上的玻璃杯,递到夏晴仪面前:

“不烫了,喝点甜的。”

兴许能好受点儿。

夏晴仪双手捧着,乖乖喝下那杯豆浆,小舌头习惯性在嘴唇上沿舔了一轮,把奶渍扫进嘴里,一滴都没浪费。

没发现,一直注视着她的程奕朗眼神一黯,喉结往下一滚。

这时,方筱柔、苏镜和李木子三人大包小包过来探望,在屋里设置的灵台前郑重敬了三柱香。

程奕朗说自己出去买点吃的,留下空间给她们。

方衡律师事务所突遭变故,群龙却不可一日无首。作为两位创始人中的另一位,刘衡自然而然晋升主任,所里的律师们也从刘律改称“刘大”。

对于几十年深厚友谊的老友,刘衡自是不能让夏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去。

交警队发布了正式通报,造成此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是肇事车辆的制动系统发生非人为因素的机械故障,也就是刹车失灵。

肇事司机在前面限速80km/h的路段开出了85km/h的速度,导致下了高架冲到事故路口时依然有78km/h,远远超过了当时路段60km/h的限速。

责任明确后,刘衡罕见地雷厉风行,所里全体律师全数出动,牺牲了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只为给他们尊敬的前主任夏方讨回公道。

所里的律师兵分两路,一路向肇事方追索赔偿,另一路则继续追查造成制动系统故障的真正原因。

按保养记录,肇事车辆在事故发生前两个月,刚做过常规保养,当时的检查记录也并未发现有制动系统方面的问题。

那么缘何会突然失灵?

会不会涉及刑事案件?

程奕朗看了眼手机里同事们发来的最新进展,拣重要的转达夏晴仪,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结果,等着让她满意的结果,就好。

很快,方衡律师事务所的全体“复仇”就有了初步战果:

肇事车是该系列的第二代产品,这代产品乍一上市,便出现了其设计有缺陷的新闻,其中就有一项是,制动系统在第一代中使用的一项材料,换代时替换成了更便宜的另一种材料。

尽管车企宣称两种材料的强度差别不大,但发布伊始,便有声音提出,若长期使用,其疲劳的程度在同等条件下可能会严重50%,恐有断裂风险,增加安全隐患。

方衡的律师们还查到,在该代第一批量产车上市后的第四、五年左右,陆续爆出数十起类似刹车失灵的事故,绝大部分车辆的日常使用率较高。

似乎车企也有所发觉,但没有作出任何解释,而是在该代车上市后第六年的生产批次里悄悄更改了这项材料,直至三年前该系列车型的第三代正式上市,市面上的二代车型越来越少,因刹车失灵而导致的事故才渐渐销了声,匿了迹。

据此,车企狡辩称该肇事车所在批次的生产时间距今已有10年之久,总行驶里程也有几十万公里,车的磨损程度和司机也有很大关系,而且事发前的保养并不是去授权的4s店而是私人修理厂,检查结果有瑕疵。

更甚者,还要甩锅到夏方驾驶的车上,说正常情况下78km/h的车速在两车相撞时根本不该带走人命,一定是那车的车皮强度太弱。

似乎忘了,驾驶自家车的司机也死了这个事实。

这下,司机家属、保险公司和夏方车的车企也都不干了,纷纷下场,还捅到了媒体。

一时间,全国各地吃过亏的老车主们纷纷现身,没几天就集结了起来,要打集体官司向车企索赔。

傲慢的车企为了挽回即将滑落深渊的利润和商誉,终于愿意低头,开出史无前例的巨额赔偿,打算庭前和解,希望以他们为例,压下那些车主的怒火。

对夏晴仪来说,什么数字都换不回自己父亲的生命,但她更不想父亲的生命就这样被“买”走。如果是父亲,一定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她望了望程奕朗,在他温柔而鼓励的目光下,默默地摇了摇头。

程奕朗握着她肉肉软软的手,一锤定音:“打下去。”

对于和程奕朗结亲这件事,夏晴仪回过神来,还是觉得如做梦般玄幻。

“晴晴,”

领证时,程奕朗改了对夏晴仪的称呼,因为:

“你对我是最特别的,我也希望,我在你心里是特别的。”

夏晴仪想,从我第一次在高中听说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最特别的存在了,只不过,这还真不是你的专利:

“真巧——”

“我妈妈也是这样叫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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