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想说的话:】
骚瑞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所以比较短小。
空青暂时下线咯
-----正文-----
“二叶律、菘蓝、云贝、使君子……都是解毒之药……”空青嗅了嗅药丸,轻而易举分辨出其中的成分,不解地回望玥珂,懵然道:“可是我并没有中毒啊。”
“你连自己调配出来的‘泯恩仇’都不记得了吗?”玥珂似嘲非嘲地笑了一下:“看来这副药的药效果拔群,不愧是神医的关门嫡徒所炼。此药似毒非毒,药效比见血封喉的剧毒还要歹毒几分,能够彻底篡改一个人的记忆,我做了一些小小改动,顺便篡改了你的认知和感情,才会有如今对我言听计从忠心耿耿的你啊。”
“你的意思是……如今我对你的认识和记忆都是被此药控制?”两指间的丹药犹如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微弱的天光下闪动着似有所悟的光泽,空青捻着它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信吗?我的心意是真是假我自己最清楚!”
玥珂的语气稍显得不耐,瞥了一眼空青道:“是与不是,你把药吃了便知。”
空青眸光一沉,盯着手中的丹丸,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吃了它,现在的我会消失吗?一直以来你对我的好会烟消云散吗?”
玥珂摇摇头:“我从未对你好过,你也不会消失。”
空青:“什么意思。”
“我假意对你好,是想让你对我言听计从,而且你还是你,该消失的人是我。”玥珂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看着空青:“无论是被你亲近着的,还是厌恶着的我才应该从你的生命中消失——这也正是真正的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啊。”
“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空青勃然大怒,两指夹着解药用力一捏,珍珠般的药丸瞬间化为一小撮微闪的齑粉簌簌落地。
“玥儿,你为了甩脱我独自入塔连这种毫无逻辑的理由都能想出来可真是煞费苦心,不过没有用!我不会让你乱来的。”
“随便你吧。”玥珂很轻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可是下一刻衣袖就被对方从身后执拗地拽住。
“你会死的,我与你一起进去吧。”空青的语气近乎乞求,五指越收越紧,袖口轻软的衣料上很快出现一道道明显的褶皱。
玥珂用力挣了挣,没有挣脱,不得不轻叹一口气,不以为然道:“亲人离散,尊严自由一无所有,一身无法洗净的淫痕烙印,就连我自己见了都觉得恶心……这样的我死了又有谁在意——”
“我在意啊!”空青脱口而出,上前一步拦在玥珂面前,神情严肃:“我知道你一向不喜被人威胁强迫,但你今天若是执意赴死,我就算绑也要绑走你!”
玥珂似乎被她逼得毫无办法,思忖片刻后终于点点头,道:“那便随我进来吧。”
空青喜不自胜,下意识松开玥珂的衣袖,然而刚一上前却见玥珂迅速抬手拂袖,指间释出一阵浓浓药香。
“你……”四肢迅速失力酸软,空青的视线顿时变得错愕,眼前一阵晕眩。
……你又骗我……
她微微张了张口,却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视野迅速被一片黑沉笼罩,意识沉沉陷入混沌。
空青虚软失力的身体彻底倒地前,玥珂才堪堪伸手托住她的腰很轻地放在地面上,蹲在一旁想了想又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傻青儿,既然危险,何必再搭上你的命?”说到这里,视线不禁扫过对方还沾染着雪白粉末的指尖,不由得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自说自话般轻声道:“还把解药给捏碎了,往后我可没有机会再给你炼药了……”
微凉的夜风乍起,玥珂像小时候玩耍嬉闹那样轻轻捏了捏空青的脸颊,怅然道:“再见了青儿……从今往后,怕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玥珂本以为有了钥匙和地图,进入无相修罗狱便能如入无人之境,谁知刚进入大门就被塔里的守卫拦住去路。
“何人竟敢擅——”塔里的守卫看起来机灵,却比门口的两个废物还要大意,玥珂救人心切,懒得与他们周旋,推门一瞬便已做好了准备,轻轻一弹指尖,守卫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被散溢的迷香放倒,连叫都没能叫出口来。
玥珂从轰然坠地的男人身上跨过,进入石塔。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塔门紧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玥珂不得不回过头,从失去意识的男人腰间翻找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之后才能勉强视物。
本就阴森逼仄的囚牢被明昧不定火光一照,更显得森冷诡谲。
玥珂手持火光往石塔深处走,不久就穿过前堂进入一条蜿蜒曲折的长廊。
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暗无天日的牢房,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其中大多要不是空无一人,要不就是只剩下森然白骨,直到道路尽头,才隐约听见微弱的人声。
“救……救我……”
“放我出去——”
“狗贼凌鸣铮不得好死!”
玥珂一心想着兄长,本无瑕理会此地囚徒,可听见“凌鸣铮”三字后却又毫不犹豫地折返回来,手中的火光移近门边,隐约照见其中蓬头垢面的男人。
她退开半步,避开忽然冲上前来的男人,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凌鸣铮……”长久以来不见天日的男子脸色黢黑,发丝散乱,看不清本来的模样,他伸手抓住围栏,整张脸贴在门上,朝玥珂所在的方向重重一嗅,随即狠狠“呸”了一声,哑着嗓子道:
“你不是凌鸣铮,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恶心!”
“……”玥珂一言不发,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回身在下一间牢房门外挺住脚步。
“你又是何人?”她问牢中之人。
那间牢房里关押着一名鸡皮疙瘩的老者,一头华发气若游丝,连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了,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哀声叫唤。
“不中用。”玥珂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又在隔壁牢房门口停住脚步,问:“你是何人?”
那人虽也一副蓬头垢面模样,却敢在意识尚且清醒,见到有人来此即无破口大骂,又不开口求饶,只是贴着门笑着,用一双混浊漆黑的双眼审视般看着玥珂,半晌才哑着声音自报家门,目光死死盯着玥珂手里的钥匙。
“想离开这里吗?”玥珂从他浑浊不明的眸光中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愤怒和不甘,不禁轻笑一下,拨弄着钥匙串,从中解下一小圈扔在那男人面前。
身后很快便传出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高亢而尖利,令人不适。玥珂再未往后看过一眼,启动机关朝二层走去。
二层的牢房守卫远比一层守卫难缠,即使玥珂拿着少主的玉印和钥匙也不准备放行,无奈之下,玥珂只好动手杀了他。
发簪尖利的末端“噗呲——”一声刺入胸膛,温热的血液仿佛受到惊吓般凝滞一瞬,待玥珂抽出凶器后才如箭矢般射了出来,血珠溅落在玥珂苍白如纸的面容上,犹如一朵朵染血的梅花。
玥珂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推开守卫的尸体朝牢房深处走去。
根据空青所说,一层关押着南城之中对凌鸣铮颇有微词之人,那么二层关押着的就是他曾今的肱骨重臣、至亲好友甚至会威胁到他的骨肉手足。
玥珂已经没有心思停下脚步细看,索性径直走到石道末端,往最后一名囚徒手里扔下二层的钥匙。
先前在一层时,她还想着若能释放这些人给凌鸣铮添乱也好,所有谁能一刀砍了凌鸣铮更好,可当她一路走来,看见一张张面无表情近乎绝望的脸,忽然又觉得报不报仇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能够脱出囹圄就已经很好了。
“门外的侍卫都被我杀了,你们走吧。”半明半昧的火光下,玥珂脸上的血痕显得格外妖异,连带着平静和缓的声音听起来都多了几分冷冷的杀意。
“离开也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也好,都随你们。”她说。
拾级而上,石塔三层除了玥珂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声之外,已经彻底没了其他人声。
“……第三层是刀林与火海,关押在此之人大多曾是与凌鸣铮亲密无间的挚友或同伴,一但理念不合或是生出异心就会被他关入此牢,受刀割火焚之苦。”
临进塔前空青的话在脑中清晰回荡,玥珂不敢掉以轻心,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周遭动静。
她一路走到这里,遇上了不少巡塔的守卫,所幸都被她用随身携带的迷药药倒,这一路才算有惊无险,可直到离开二层进入三层时,她身上的迷药已经不多了,若是遇到强敌恐怕难以应对。
玥珂一路战战兢兢风声鹤唳,直到来到三层狭长的廊道尽头,四周除了交替出现的刀锋剑林以及一池池燃烧着的火坑外竟再无他物。
难道曾经被凌鸣铮囚禁在此地的人不是被折磨致死就是已经逃出生天,既然三层空无一人,凌鸣铮便索性不再安排侍卫看守?
玥珂停下脚步,略一思忖便摇了摇头。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此刻所处的修罗塔三楼虽看似平静,内中比一层二层还要麻烦无数倍,贸然硬闯恐怕难以成功救出哥哥……
玥珂秀丽的眉心微微蹙起,不禁停脚步站在原地思忖。
正在此时,玥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丝阴森冰凉的寒意从身后缓缓笼了上来。
有人来了!玥珂神情一变,本能地往前一闪试图离开那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可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一掌横来搭上了她的肩膀,苍白的指节曲起,用力扣住她瘦薄的肩膀!
眼角的余光瞥过,玥珂看见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掌皮肤苍白,指甲尖利,曲起的指节形状分明——虽然不修边幅,却隐约可见那是一只形状极美的属于人的手。
既然来者是人那就简单许多。
玥珂悄悄曲起五指,拇指指尖悄无声息扣进食指缝隙,甲缝中的迷药蓄势待发,只要一转身,朝挟制她的人面前轻轻一拂,指甲缝隙里的药粉便会溢散而出,短短瞬息就能将一名八尺大汉撂倒。
想法刚在脑海中成型,她迅速动了起来。
薄而锋利的指甲尖悄无声息地探入甲缝之间,她毫不犹豫转身扬手,指尖的迷香蓄势待发!
可不等迷药散溢而出,一条即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之中,玥珂下意识睁大眼睛,又惊又疑,脱口而出:
“凌澈?”
话音刚落,玥珂就察觉出不对——凌澈年少,面容俊朗,五官清晰,眉宇之间尽是令人艳羡的蓬勃朝气。
可此刻出现在眼前之人,虽然脸型五官乍一眼看去与凌澈有七八分相像,但定下神来仔细一看,却见那人的眉眼深处已然隐约可见岁月留下的痕迹,鬓角已染丝丝霜雪。
“你是……凌澈的父亲吗?”玥珂几乎瞬间猜中那人身份,下意识脱口而出,谁知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那人的神经,只听对方嘶吼一声,眼里顿时杀意弥漫,双臂毫无预兆地伸上前来,紧紧攥着她的脖颈。
“唔……”搭在颈间的双手犹如一对鬼爪寸寸收紧,玥珂忍不住呜咽一声,每一次呼吸都痛如吞刀。
“杀……擅闯修罗狱者……杀!”酷似凌澈的男子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更像一台无心无情的杀人机器,平静地送每一个落入他手中之人赴死。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玥珂艰难地喘息着,连哭喊和求饶都做不到了,更别说释出指间的迷药制敌,形状极美的眼眸睁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真的要死在此地里吗……
死亡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可哥哥怎么办呢,要与她一起被埋藏在这座冰冷的石塔之中吗……
心头被巨大的恐惧和遗憾笼罩,长久的缺氧让人脑识混乱不清眼前阵阵发白,锁在喉咙上的双手越收越紧,就在玥珂终于再也撑不下去、眼看着就要昏过去时,一道落雷般的声音自远处乍响——
“住手!谁准你动她!”
咽喉被肖似凌澈的男人用枯瘦的手掌紧紧扼住,有那么一瞬间,玥珂连呼吸都觉得艰难,死亡带来的巨大威慑力犹如一团阴云迎面罩下。
“唔……呃咳咳……”玥珂在对方的桎梏中剧烈挣扎,竭力曲起双指试图寻找机会释出迷药逃跑。
可是没有用,对方虽形如枯藁、眼神空茫,洞察力却是一等一的敏锐。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玥珂的意图,一张与凌澈有八分相似的脸外,缓缓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擅自……闯塔者……杀……”
男人目光混沌,话音断断续续,犹如一具假人机械地执行着主人事先灌输好的命令。
“唔……”喉咙被人紧扼,气息凝滞在喉头,玥珂瞪大眼睛艰难地挣扎呜咽。
不……不能死在这里!她不怕死亡,可这一刻却被从未有过的死亡恐惧紧紧笼罩。
她在永夜无明的地狱中苦苦煎熬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再见哥哥一面,怎么能死在这里……
可是上天对她从来不公,心中再是不甘、有再多的愤恨都没有用了。
与凌澈格外相像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紧双手,铁钳似的手指仿佛下一秒就能折断她的脖颈,吸入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痛苦,眼前阵阵发黑,玥珂苍白的脸颊因呼吸困难而呈现出一片铁青。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缺氧带来的窒息感不但没让她失去意识,反而让她的神志犹如回光返照般清晰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一直以来惦念着的哥哥的容颜竟隐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真的……要死了吗?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原来将死之人会被已故的亲人迎入黄泉的传说竟是真的,她如今看到的……是哥哥的鬼魂来迎接她吗?
也就是说……哥哥他……其实也已经死了吗……
前所未有的绝望迎面扑来,彻底击溃了她一直以来支撑精神支柱,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玥珂紧握着的双拳渐渐松开,任由自己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瞬间,只听一声熟悉的暴呵在耳边乍响,眼前划过一道闪电般的金光。
“谁准你动她!”
凌厉的剑气裂空而来,紧扼着喉咙的利爪终于松开,久违的空气窜进鼻中,经由咽喉涌入胸腔。
玥珂因窒息许久而浑身失力的身体失去支撑顿时站立不稳,然而还没等她软下身子,一只结实有力的臂弯横亘而来,把她牢牢揽在怀中。
“……”玥珂竭力睁眼,隐约看见温瑾瑕熟悉的眉眼。
“玥儿。”
她诧异地张了张口,受了伤的喉咙里却传来一阵断筋搓骨般的剧痛,一时间除了毫无意义的呜咽声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是哥哥!真的是哥哥!身体扎扎实实地感受到熟悉的怀抱,玥珂恍如身在梦中。
方才所见竟不是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
“吼——”
与此同时,前方再度响起可怕的嘶吼,与凌澈面容相似的男人利爪如勾,长而锋利的指甲闪动着冷冷的寒茫。
“擅自闯塔者!杀!”男人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半蹲在地上,赤红着双眼大声吼叫着朝温家兄妹所在的方向扑来。
玥珂悚然大惊,却见温瑾瑕一脸波澜不惊,持剑的那只手朝前略一格挡,竟豁然释出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气劲,眨眼就将飞扑上来的男人推出数丈之外。
“……”玥珂诧异地睁大眼睛,只见片刻前还在给她带来巨大死亡威胁的男人犹如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一样,被温瑾瑕远远打飞,枯瘦的身子砸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就口吐朱红,昏死过去。
“别怕。”温瑾瑕把手中长剑收回腰间,一手抱着玥珂,另一手在她脸颊轻轻一抚,掌心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心安,勉力强撑许久的意识终于开始摇摇欲坠。
“哥哥在这里,”他说,温和而熟悉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没人能伤害你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唔……”他的声音仿佛伴随着莫名的力量,在他一叠声哄劝下,玥珂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眼看着就要软下时,忽然意识到什么般咬破舌尖迫使自己勉强恢复几分气力,伸手攀上温瑾瑕胸口,拉着衣襟边缘就要往下拉扯。
“想做什么?”温瑾瑕眉心微蹙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轻轻拉开。
“哥……”喉头仿佛被锋利的刀刃刮过,每发出一个字音都要牵引出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玥珂勉力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胸口,声音微哑,忧心忡忡:“你……受伤……了?”
温瑾瑕停顿一息,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抱着玥珂往塔下走去。
“一些皮肉小伤罢了。”他勾起唇角,朝玥珂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你哥我现在很厉害的,一拳就能把这里的坏人打趴。”
“可是……我……”玥珂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话音未落,忽然惊恐地看见一缕缕鲜红刺目的血渍在温瑾瑕胸口的衣料上洇开。
温瑾瑕胸口渗出鲜红刺目的血渍,一开始只是寥寥几滴,可到了后来,逐渐洇开一大片殷红。
玥珂怔怔地凝视着那片鲜红,过了半晌才仿佛回过神来,艰难地伸手想要抚上去。
“哥……你这是怎么了……”
“别担心。”温瑾瑕低哑地笑了一声,豁然截住她的手腕拉向一边,声音轻柔而温和,动作却带着些许难以抗拒的意味。
他若无其事道:“是别人的血。”
玥珂目露怀疑,扭了扭手腕试图挣出手来,谁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瘦长的阴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悄然逼近。
“哥哥小心!”
玥珂悚然一惊,双目大睁,不知道从何处迸发出一股气力,豁尽全力挣开温瑾瑕的桎梏,顺带着把对方往身后推去,同时一弹指尖,释出甲缝中的迷药,另一手条件反射般拔下头上的发簪,闭着眼睛朝前狠狠刺了过去!
“噗——”利刃扎进皮肉时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玥珂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栗,始终不敢睁开眼睛,扶着簪子的手却颤抖着发力,一次又一次抽拔出染血的发簪,再一次又一次闭着眼睛往下狠狠插入那人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直到双手被人握住,温瑾瑕熟悉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停手吧,玥儿。”他说,“人已经死了。”
死……死了吗……
玥珂惊惶不安地慢慢睁开眼,四周还弥散着能令七尺大汉瞬间沉眠的迷药,一具失力的身躯正随着自己抽出发簪一寸一寸往后往年倒下。
她带出的迷药效果拔群,暗袭而来的男人不及躲避,更无心防备,冷不防吸了一大口浊气,就像被抽走了浑身气力一样在眼前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玥珂心有余悸,下意识朝那人的脸上看去,却见与凌澈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上却是还未来得及消失的凶戾杀气,混沌模糊的眼眸中隐约可见瞳孔放大,显然已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玥珂看了看他,视线随后又落在自己深深扎入那人喉头的簪尖,红得刺目的鲜血犹如长蛇般顺着那人的喉结蜿蜒而下,直至洇入襟前。
玥珂“啊”了一声,像是触电一样迅速缩回手,任由男人的尸体在自己面前重重砸落在地上。
尸体……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男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当着哥哥的面杀了人!
这个认知犹如一记重雷狠狠劈在她的天灵盖上,玥珂踉跄着退后两步,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额头跌坐在地上。
哥哥他都看到了吧……自己手起簪落杀人如麻的模样,都被他尽收眼底。
那副模样太过丑陋,他会怎样看我……会觉得我面目可憎吗?甚至讨厌我、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妹妹了……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身前响起衣料摩擦的簌簌声,紧接着身子往前略微一倾,被揽入熟悉的怀抱中。
“别怕,没事了……”温瑾瑕温暖的手掌来回轻抚着她散乱的发丝,声音轻柔一如既往:“没事了,他死了,这里没人可以伤害我们了……”
“不……”玥珂忍不住曲起双腿,垂着头把湿漉漉的小脸埋入膝盖之间,断断续续抽泣道:“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是故意杀他的……”
“我明白的,你做得很好。”温瑾瑕安抚似地来回抚摸她不安颤栗的脑袋,贴着她的耳鬓细语哄慰:“敌人不就是来杀的吗?别再想了,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不!不要!”玥珂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猛地抬起头拽住温瑾瑕的一片衣角,断断续续抽泣道:“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怪我!不要丢下我!”
温瑾瑕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扫过,揩去一层薄薄的泪水。
“哥哥怎会怪你呢?更不会丢下你……”他捧着玥珂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是哥哥不好,没能把你从凌鸣铮身边救走,反而自己为人所困,累你涉险来此,是哥哥没用……”
玥珂狠狠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脚下地面之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大的异响。
“不好!”温瑾瑕脸色骤变,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塞进玥珂手中,急声道:“下层直达塔顶的机柘被人打开了,一定是有人发现异常入塔查看,我们必须速速离开此地。你把此药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玥珂来不及细问,乖乖收了药,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回过神来竟见温瑾瑕背对着她矮下身来,用平坦有力的后背面对着她。
“来不及休息了,玥儿上来,哥哥带你离开!”
“离开?”话音刚落,一道玥珂此生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横空而来,犹如一块巨石拽着她的心直勾勾坠入万丈深渊。
“你想带着我的夫人走到哪里去?”
刺耳的轰鸣声中,脚下隐隐传来无法忽视的震感,仿佛巨大的威胁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不好,有人来了!我们必须速速离开!”
温瑾瑕神情骤变,在玥珂面前矮身蹲下,迭声催道:
“玥儿上来,哥哥带你走。”
“走?”话音刚落,不远处果然响起一声冷笑,与此同时一条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楼梯尽头。
“温少主,你这是想将本城主的夫人带到哪里去?”
此刻最不愿听见的声音、此生最不想见之人的面容同时出现,玥珂心一沉,整个人如坠冰窟。
是凌鸣铮。
他还是追来了。
“噔……噔……噔……”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凌鸣铮熟悉的面孔一寸一寸出现在视野之内,直到他完全踏上塔顶,玥珂的心亦跟着彻底坠入寒潭。
真的是凌鸣铮。
他明明生着一副无可挑剔的俊朗容颜,五官深邃,气质矜贵,可在玥珂看来,却像一只从深渊而来的野兽一样,张牙舞爪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不放,本就深不见底的深瞳比平日里更加漆黑肃杀,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化为无形的箭矢,逼得人心生惧意。
不仅是他,在他身后竟还跟着另一个人。
——空青。
玥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空青与凌鸣铮一同前来拦路,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重新忆起旧事,变回真正的空青了?
也就是说,那个曾短暂真心对她好过的青儿……已经不存在了吗?
“别怕,”温瑾瑕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和颤栗,伸手把她揽至身后,低声道:“我在这里,定护你周全。”
凌鸣铮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冰冷的视线不怀好意地落在温瑾瑕脸上,佯装漫不经心问道:“温少主,我似乎记得自己将你请来此地时已将你全身武功尽数废去了,不知你还有多少本事能护人周全呢?”
温瑾瑕脸色一僵,清晰地听见玥珂在身后倒息一口凉气,袖口也骤然一紧被对方紧紧攥在掌心。
“别担心,我没事。”温瑾瑕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玥珂的手,另一手挽剑直指凌鸣铮,沉声道:“在下还有多少本事,凌城主一试便知!”
凌鸣铮不为所动,阴寒刻毒的视线在温瑾瑕和玥珂身上来回扫视,半晌才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
“看来是我失了手……啧,不应该啊。若有下次,我定要将你的手脚斩下,再不能给你留下半点反扑的机会才是——”
话音未落,就被玥珂轻叱一声打断。
凌鸣铮抬眸看去,只见玥珂竭力站了起来,从温瑾瑕身后走出,手里握着一根发簪的末端,泛着青绿色光泽的簪尖正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凌鸣铮。”她形状极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从齿缝中逼出狠话。
“你若敢伤我兄长,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裹携着无法释怀的深重恨意,犹如一把销金如铁的利刃,狠狠割在凌鸣铮心头。
“……”
“你在对我说话吗?”数息之后,凌鸣铮才后知后觉般回过神来,往玥珂所在的方向逼近一步,指着自己的胸膛,问:
“夫人这是在威胁我吗?”
“谁是你夫人!”玥珂一脸难以忍受的厌恶,攥紧发簪的双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
“我恨不得你死!别再那样叫我。”她说。
凌鸣铮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着玥珂,许久不曾言语,过了许久才略微一勾唇角,平静道:
“这才是你一直以来最真实的想法。”他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而平和,语气却是陈述而非疑问:“一直以来,你都恨不得我死……那么曾经你对我的百依百顺、每一次承欢邀宠都是为了让我麻痹大意而伪装出的假象吗?”
“我不是你夫人!”玥珂厌恶地避开他的视线,咬着牙低声道:“凌鸣铮,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心知肚明,在你身边我甚至连人都不是!”
“我当然视你为妻,我——”
“闭嘴吧!”玥珂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恨声道:“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如受刀割火焚、钻心剜骨之苦,若不是为了再见哥哥一面,我必定要想办法与你同归于尽!”
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凌鸣铮眼底的戾气几乎化为实体:
“原来你竟如此恨我。”
玥珂苍白美丽的面孔微微浮起一丝嘲讽似的笑意:“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爱上你吗?”
凌鸣铮向她走进一步,塔顶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色:“那么曾经你对我的百依百顺、每一次承欢邀宠都是为了让我麻痹大意而伪装出的假象吗?”
“是啊,”玥珂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终于解脱了。”
她本就生得昳丽明艳,平日在凌鸣铮身边总是不得不低眉顺眼作出一副乖巧驯顺的模样,甚少有过如此明媚恣意、更胜琼华的笑容。
凌鸣铮不禁神魂一荡,满腔惊怒瞬间化为不舍和懊悔。
“玥儿,你走不出去的。”他闭了闭眼,敛去脸上厉色,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而真诚:
“从前是我错了,你恨我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我必定竭尽所能弥补——”
“不必了,今日就算是死我也不想再与你有半点瓜葛。”玥珂冷然一笑,斩钉截铁打断他的话,顺势取下发簪顶端的东珠,取出一枚赤金色的药丸捻在指尖。
药草浓烈的辛香瞬间弥散在整个塔顶囚牢之中,凌鸣铮不明所以地蹙紧双眉,深潭般冰冷深邃的眸子充满戒备地盯着玥珂,反倒是自踏入塔顶后便一言不发的空青面色骤变,走上前来,急声问道:“这是……月落?温玥珂,你身体虚弱,气血不足,承受不住此物药效,莫要乱来!”
凌鸣铮睨着玥珂之间小小的丹药,隐约觉得此物名字甚是不详,忍不住问:“何为月落?”
空青:“是一例激发身体潜能之药,能够短时间赋予服药之人强悍的力量,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能力大无穷,但作为代价会消耗服药之人大量血气,犹如西沉之月般黯淡无光,得不偿失。”
“就这?”凌鸣铮不以为然:“玥儿,你若以为凭一己之力或是一身蛮力就能从我身边离开未免也太天真了,回来吧,忘了从前的不快从新开始。”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温瑾瑕上前一步站在玥珂身侧,一字一句道:“她并非只有一己之力,她还有我。”
温家兄妹一者丰神俊朗,光华夺目,一者冰肌玉骨,昳丽无双,二人并肩而立,犹如皓月之华,明月清辉,不似凡尘之物。
凌鸣铮眼见二人出尘绝伦,默契无间,恍如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一时只觉心血上涌,浑身炽热,心焦如烧,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怒火转瞬再又熊熊燃起,恨意被妒火点燃,“噌”地一下充上脑顶。
“就凭你?”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一边不怀好意地轻笑着,一边朝兄妹两靠近,漆黑冰冷的眼眸不怀好意地微微弯起,盯着温瑾瑕的脸,阴森森笑问道:
“你的武功明明是我亲手废的,如今又怎会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温少主,我很好奇,你为了在玥儿面前逞能,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温瑾瑕横剑在手直指凌鸣铮:
“与其好奇,不如直接领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