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速之客

2008年7月3号。

夏天总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现在已经是正式进入酷暑了。

中考结束已经好多天了,空气里那股子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蝉鸣。

昨天,也就是7月2号,是岚水初中的快班谢师宴。

说实话,那场宴席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出于礼貌不得不走个过场的仪式。

我坐在圆桌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温吞的果汁,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校服、满脸稚气的同学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不喜欢这样的聚会,原因很简单。

我所在的快班,聚集了一群标准的“好学生”。

在他们眼里,讲台上的老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整个宴席全程,不是溜须拍马地敬酒,就是要和老师分别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各种感恩戴德的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

他们哭诉着老师起早贪黑的辛苦,歌颂着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伟大。

我感觉这帮人就是一群自认为是精英分子,实则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满口都是高大上,伟正光,让人犯恶心。

但我不一样。

我从小就见了太多这种小县城老师欺软怕硬的本质。

无论是以前作为老实学生被校霸欺负,我鼓起勇气去办公室告状,却被老师不耐烦地批评“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偏偏欺负你,是不是你自己也有问题”;还是现在,作为岚水初中公认的“扛把子”,那些老师在走廊里撞见我,都自觉让路,更别提管教我了。

这些经历早就让我看清了,这些披着“春蚕到死丝方尽”外衣的人,实则和普通的市井小民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比不过,因为他们有伟岸的外衣。

他们早早的就把学生们分成快班、慢班、垃圾班,他们敬畏权力,帮助恶霸欺压弱者,遇事明哲保身,全是冠冕堂皇的伪君子,比真小人更恶心。

谁让我比较特殊呢,是唯一一个呆在快班的混混学生,要不然我根本不用去凑那个让我浑身难受的谢师宴的热闹。

那里一点都不真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虚伪的酸腐味。

今天,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日子。我和小弟们团聚的日子。

我们在镇上的“汇英楼”摆了一桌。

这家酒楼在我们岚水算是有些排面的,红木圆桌,转盘上摆满了硬菜。

这顿酒是王志辉请客的,谁让他是少东家呢,人也挺会来事。

这顿饭也算是为我们三年来的感情画一个句号。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彦哥!这杯我敬你!”牛棚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长得人高马大,此刻却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他双手端着满满一杯啤酒,因为激动,酒液都洒出来不少,“这三年,要不是你罩着,我早被高年级或者学校外那帮混混打成猪头了。以后不管你在哪,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去你的,谁要你这条命,要不要这么夸张?”我笑骂了一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啤酒的苦涩顺着喉咙流下,却带起一阵酣畅淋漓的痛快。

紧接着,何庭也站了起来,他也暂时收起了以往的机灵劲,眼神里透着股执拗:“彦哥,以后我估计会去盛昌读职高。以后不能天天跟着你混了,但只要你一句话,我何庭随叫随到。”

“行了,坐下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彦哥,我虽然个子小,但心是大的!”谭凯挤过来,举着杯子,脸涨得通红,“以后谁敢说你半个不字,我拿板砖拍他丫的!”

矮冬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倒满了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仰头干了。

他比较沉稳内敛,话不多,但我知道,这杯酒里全是不舍。

最后,是王志辉。

他的打扮一如既往的扎眼,一头红发,刘海长长地遮住半边眼睛,身上是一件印着夸张火焰图案的黑色T恤,下身是暗红色的牛仔裤,脚踩一双皮鞋。

活像个从拳皇里走出来的八神庵。

他这副打扮在那个非主流刚兴起不久的年代,绝对是走在潮流最前线的。

“彦哥,”王志辉眼神里透着认真,又带着点自嘲,“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聚了,我可没本事上重点高中啊。”

我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感慨。

我之后会去古滩读重点高中,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

而他们几个,八成都是读职高的料。

所以他们跟着我混的日子,怕是要告一段落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江湖路远,以后各自安好。

“来,都满上。”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几个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最后一杯,敬我们的三年。以后不管在哪,不管读什么学校,记住,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干!”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清脆地响起,酒液飞溅,映着昏黄的灯光。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我单独把王志辉叫到了包厢外的走廊上。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我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志辉,”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王志辉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八神庵的拽样,认真地看着我:“彦哥,你说。”

“清瑶还没毕业,还得在初中待一年。”我弹了弹烟灰,眉头微微皱起,“她长得太漂亮了,你知道的,这学校里那些太妹最见不得别人比她们好看。我不在的这一年,你多费点心,帮我照看着她。别让她被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

苏清瑶她太优秀了,又安静、乖巧,像一朵开在广场的小白花,和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格格不入。

我护了她两年,以后我要去古滩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王志辉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彦哥,这事儿你放一百个心!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动嫂子一根头发,我王志辉让她在岚水初中混不下去!”

这小子,说的话和他哥一样,不过他比他哥更聪明,以后估计能混的比他哥好。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我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行,交给你了。”

回到包厢,饭局也差不多了,我看着还在互相勾肩搭背、满脸通红的小弟们,朗声说道:“走,吃饱了没?我请客,带你们去盛昌镇上网!”

“上网?”何庭愣了一下,“彦哥,咱们镇上不就有网吧吗?干嘛跑那么远去盛昌?”

牛棚和矮冬瓜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神秘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们懂什么。盛昌今年新开了一家网吧,叫‘连成网吧’。那机子,全是最新配置,别说dota了,跑魔兽世界都一点不带卡的。环境也好,全是真皮沙发椅,还有空调吹着,比咱们镇上乌烟瘴气、满地烟头的极速网吧强一万倍。”

“卧槽!真的假的?”谭凯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还等什么啊!走走走!”牛棚激动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王志辉也兴奋地吹了个口哨,一头红发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彦哥牛逼!连成网吧我听说过,据说是环境好,机子好,地方大,肯定花了不少钱,今天咱们可得去见识见识!”

看着小弟们欢呼雀跃的样子,我笑着摇了摇头,推开包厢的门,走出酒店,包了一辆皮卡车。

这一次开黑过后,或许以后再碰面的时光就屈指可数了,就让这份始于功利,却渐渐生出些许真情的兄弟情,在谢远那家代表着我们希望的网吧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吧。

伴随着皮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连成网吧的门口。

车门刚一推开,热浪夹杂着小镇特有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刚一下车,身后的小弟们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也难怪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时的小县城,网吧大多是藏在阴暗巷子里、散发着浓浓烟味和几分泡面味的黑网吧,几十台机器挤在一起,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

而他们眼前这家连成网吧,足足占地一百平,足足两层楼的门面,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豪华巨制了。

谢远在开业的时候带我来参观过,那时他的笑容格外阳光,都像变了个人。

当时我踏进这里,心里也着实震惊了一把。

整个网吧的装修风格透露着一种与那个年代截然不同的前卫气质,没有一闪一闪的日光灯和代表着落后的昏黄普通电灯,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亮堂的高瓦白炽灯,和小范围幽蓝和暗紫交织的LED氛围灯。

上下两层加起来整整两百台机子,清一色的黑色机箱,配上当时极其罕见的液晶显示器,把那些还在用笨重“大头”CRT显示器的同行秒得连渣都不剩。

不仅如此,吧台里还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大美女网管,旁边甚至配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板挺直的保安。

这配置,说是网吧,不如说是个高档休闲会所。

不过,当我今天再次站在这里时,心里的感觉却有些微妙。

刚开业那阵子,因为名气还没打出去,来玩的人不多,我还能理解。

但现在可是暑假,正是学生们放飞自我的黄金时间。

连成网吧的配置这么好,环境这么舒适,价格却和其他网吧一样,都是三块钱一小时,按理说现在应该是座无虚席、连站票都买不到的状态才对。

可我一眼望去,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大概只坐了一小半人,显得这豪华的装修反而有些冷清。

谢远今天也不在网吧,吧台后只有那个大美女网管在百无聊赖地敲着键盘。

我原本还打算找谢远聊聊这段时间网吧的运营情况,现在看来只能作罢。

“彦哥,发什么愣呢?赶紧开机啊!”牛棚兴奋地搓着手,他站在氛围灯底下,黝黑的皮肤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回过神来,走到吧台开了六台机子,带着小弟们在一楼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们五个迫不及待地挤在一起,熟练地登录对战平台,准备开黑打Dota。

我没有加入,只是拉过一把真皮沙发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主要是想看看,在没有我这个高手坐镇的情况下,这帮家伙还能不能赢。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那个年代的对战平台还没有现在这种智能的随机匹配功能(我们用的是浩方对战平台),全靠玩家自己建房间。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象:有人五连坐开黑,就必定有人五连坐拆黑。

当年近卫五人黑是很有压迫感的,经常是压着天灾打,所以敢进房间,面对5个早就准备好的近卫阵营,呆在天灾阵营的,要么是无知的路人,要么就是同样开黑的,甚至是一群专业拆黑的高手,这也是我之前经常带他们打逆风翻盘局的原因,对面经常会有高手。

现在没有我的指挥和稳定carry能力,他们几个的战绩简直是一塌糊涂,输多赢少。

“牛棚你个傻X!放大啊!老子正被三个人追呢!”何庭气得猛拍键盘。这货想秀操作脱节了。

“放你妈!我跳刀都没出,空大吗?你个脆皮冲那么前干什么!”牛棚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别吵了别吵了!矮冬瓜你倒是去刷野啊,我拉的野都被对面刷光了!”谭凯急得满头大汗。

“我野个屁!对面中单一直蹲在野区阴我!”矮冬瓜气得直跺脚。

一帮人大吼大叫,互相甩锅,满嘴的脏话在网吧里回荡。不过,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气氛倒是挺欢乐的,这就是属于我们那个年纪的纯粹快乐。

看着他们这副菜鸡互啄的模样,我闲着无聊,索性起身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但人比一楼多了些。

不过这些人大多缩在角落和靠墙的位置,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我扫了一眼,多数都是年纪比较小的初中生,一看就是背着家长偷偷跑出来上网的。

他们看到我这个突然走上二楼往角落瞄的人,下意识的把头低了下去,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一楼。

电脑里正放着QQ音乐,舒缓的流行歌在嘈杂的键盘敲击声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没有玩游戏,就坐在那里看着小弟们大呼小叫,偶尔也会转头看看其他人在玩什么。

这年头,网吧就是个小社会。

有玩《魔兽世界》在副本里开荒的,有玩《跑跑卡丁车》在赛道上漂移的,还有戴着耳机在《CS》里疯狂爆头的。

当然,也少不了去年刚出的《穿越火线》(CF)和上个月刚刚公测的《地下城与勇士》(DNF)。

玩DNF的那几个哥们儿,鼠标点得震天响,嘴里还念叨着“上挑、里鬼剑术”,满脸的狂热。

我更多的是在仔细看着连成网吧的每个角落,这个网吧承载着太多东西,我甚至觉得,它就像我和谢远的孩子。

额……这么形容似乎有点奇怪……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直到傍晚时分,网吧里的人才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从他们的样子来看,应该多数都是盛昌本地的高中生,应该是吃完晚饭出来放松的。

就在这时,网吧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伴随着一阵喧闹声,一票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们大概有十多个,清一色的纹身、烫头,多数染着黄毛,穿着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

一看就是那种职高刚毕业、没上大学,早早流入社会混日子的精神小伙。

他们进来后也不去吧台开机子,就这么三五成群地散开,像巡视领地一样在网吧里晃荡。接着,代表着混混招牌的一幕开始了。

他们专门挑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个子矮小、孤身一人的,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里的学生,走到人家身后,毫不客气地敲敲桌子,或者直接一把推开人家,一屁股坐在电脑前。

“起来,这机子我要了。”

“滚一边去,碍事。”

有的客气点的会说“小子,让个位置。”

那些被赶走的学生,有的习以为常,不做言语,好像吃饭喝水一样习惯了,有的满脸憋得通红,有的眼眶都红了,但看着对方那一身纹身和凶神恶煞的样子,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收拾东西,灰溜溜地换到角落里的机子上,有的直接就走了。

而那站在吧台旁边的两个保安,就像两尊瞎了眼的泥菩萨一样,对眼前的暴行视而不见,或者说压根都不往这边看。

以往在别的网吧,我是见惯了这种情况的,我自己都没少干这种事,不过我没他们这么畜牲,有空位还故意赶走人。

这年头,到处都是混混,大家都学古惑仔,以堕落为荣,谁拳头硬谁就有理,我早已习以为常。

但今天,看着这一幕,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绝对会严重影响网吧的生意!

以前我无所谓,是因为我和网吧没关系,别人家的地盘我懒得管。

但连成网吧不一样,它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且,这可是谢远花了那么多心血打造的场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的地盘上这么明目张胆地闹事?

我瞬间没了看小弟们玩游戏的心情,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谢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了谢远略带慵懒的声音:“喂,小彦,怎么了?”

我压低了声音,把网吧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谢远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小彦,这事儿我知道了。你现在别在网吧跟他们起冲突,来西街的胖仔酒楼,我正好在这儿谈这件事呢。”

“行,我马上过去。”

我挂断电话,看着眼前这些还在网吧里作威作福,影响网吧生意的傻鸟,气得牙痒痒。

要是换作平时,我早就冲上去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了。

但是现在不行,对方人多势众,而且谢远似乎早就知道这种情况,却没有管,既然他让我去胖仔酒楼,说明这事儿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隐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强压下去。我只能暂避锋芒,去胖仔酒楼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玩,别和那些混混起冲突,他们应该也不敢惹你们。”我对着还算靠谱的王志辉低声说了一声。

“啊?彦哥,你有啥事啊?”王志辉疑惑道。

“有要事,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头也没回,转身出了网吧。

门外,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但天还是亮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连成网吧那闪烁的霓虹灯牌,眼神冷了下来。

连成网吧要是因为你们这帮逼人亏了,我跟你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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