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达。
陆沉舟在书房。
不是失眠,是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段处理不需要被打断的事。
窗外后花园的草坪上铺着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均匀光面。
他关掉了书房的主灯,只留桌上一盏色温调到最低的台灯。
电脑屏幕的亮度也降到了百分之四十,白底黑字的文档在暗调的房间里像一块发光的切片。
苏眠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初报。
正文没有寒暄。她从来不寒暄。
第一轮排查完成。学历、家世、履历。以下是初步结果。附件:扫描件×7,比对表×1。有时间就打给我,没时间就看附件。
他把附件下载到本地。
七个扫描件,一张比对表。
扫描件包括康奈尔大学约翰逊商学院近三年毕业典礼手册的影印页、哈佛商学院校友名录检索截图、教育部涉外监管信息网认证记录查询结果、以及四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企业工商信息公示系统截图。
比对表是苏眠自己做的,三列十八行,第一列是程砚简历上的自述信息,第二列是她查到的实际情况,第三列是偏差度。
前三行已经被她用红色高亮标注。
第一行:康奈尔大学,工商管理学士。经比对约翰逊商学院近三年毕业生名录及校友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第二行:哈佛商学院,MBA。
经比对哈佛商学院校友名录、领英档案交叉验证、及哈佛商学院中国校友会内部通讯录,无匹配记录。
该届工商管理硕士项目录取名单中无程姓或同名申请人。
第三行:程远,江南实业家,程远实业创始人。
程远实业注册资金五百万,注册地址为苏州某工业园区联合办公空间虚拟地址。
近三年营收申报为零。
参保人数:零。
实际经营状态:存续(未注销,但无经营痕迹)。
陆沉舟把第三行读了两遍。参保人数为零。
他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打在键盘边缘,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很窄的明暗分界线。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了那张比对表上的第四行。
第四行没有被高亮,标的是黄色,不是红色。
黄色在苏眠的标注体系里表示“存疑但待进一步确认”。
第四行:程砚简历自述,进入晏氏前曾任上海某私募基金副总裁。
苏眠的标注:该私募确实存在,但规模极小,资产管理规模不足两千万。
前员工列表中无程砚。
现任合伙人中有一位姓程的,程远。
和第三条的程远同名,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程砚他爸。
这家私募的实际出资人也是程远。
也就是说,程砚的“金融从业经验”不过是在他爸的壳公司里挂了个名。
他看完第四行,翻到第五行。第五行是程砚的年龄。简历写二十六岁。苏眠标注:身份证号显示为二十八岁。他虚报了两年。
第六行是社会关系。苏眠只写了四个字:正在深挖。
他把比对表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然后打开附件里的扫描件。
第一张是康奈尔毕业典礼手册的影印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名单从上到下排列。
苏眠用荧光黄的标注框圈出了那一届所有商学院毕业生姓氏的拼音首字母。
A到Z,没有Cheng或Chen(除了一个叫Chen Wei的华裔女生,苏眠在旁边标注了“女性,排除”)。
第二张是哈佛校友名录截图,同样的标注方式,同样的结果。
第三张是教育部涉外监管信息网的查询记录,程砚名下没有任何境外学历认证记录。
第四到第七张是工商信息截图。
程远实业的注册地址在苏州工业园区某个联合办公空间,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资本空白。
年报栏里三年都是零。
他关掉附件,回到邮件正文。苏眠在最后留了两行字:
这才第一轮,还有两个方向没查完。但光这些已经够写一份简历造假报告了。你想怎么用,告诉我。另外,你还好吗?
他看着最后四个字。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后花园的霜面从冷白变成了暗灰。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连同打印出来的三页比对表一起,放进了抽屉最下层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上贴着标签,“供应商合同(归档)”。
锁上抽屉。钥匙放回笔筒。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光很弱。
他经过主卧门口,门关着。
今天是周末,她在里面睡得很沉。
他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继续走,推开客房的门。
第二天上午他给苏眠发了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签名。时间显示上午七点零八分。
“继续。”
苏眠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也是两个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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