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根基不稳,王、谢两家作为南渡主力,辅佐新皇,由王氏引导的南北两地联姻一事,在江左地区引起了不小风波,诺大的建康城,让王稚之父王铖吃尽苦头,时常感念长安好风光,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那日元安将名帖交于沈宅护卫,很快见到了沈昭君,将主人的话一一传达,今日沈昭君得闲,便邀请王稚入府游赏。
王稚目光追寻着她,生怕忽略她的一举一动,又不敢太过明显,抚着羽扇,半遮半掩,他今日是来寻住处的,北侨而来,大多数会和当地亲朋好友,借住茅屋一两间,像他们这种故园全在北方的高门,皇上已赏了土地庄园,只是要建好一年有余,这期间只能住在别馆。
他便打着借住的名头,想入住沈宅,见沈昭君犹豫不决。
其一:为了勾她。
其二:为了查到那个贱人是谁,这些日子,王稚托人快将建康城翻了个底朝天,暗暗感叹,那贱人可真会藏。
“让女郎为难了,我知晓此事若是成了,沈家就站在了江左对立面。”
“我……”
沈昭君一句话未完,一名兵士匆匆赶来,将她叫到前厅,王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开始细细留意这院子里景致,这院子造的真是好,他听闻这是沈徽修,沈昭君之父,专为长女大婚建造的私人别院。
王稚看见一处合欢花苗,走到树前,将那树苗踩死了,元安见到公子这般,留意着沈宅的人,幸好此时只有自家贴身下人。
沈昭云回来了,脸色难看,看着她不悦,王稚想关切一二,却被沈昭云接下来的言语惊喜。
“公子明日携着王公入住沈宅吧,我在城北有一处精巧院落,常年无人居住,本为大婚准备,眼下用不着了。”
羽扇半遮面,掩盖住王稚勾起的唇角,道出的话,格外体贴。
“那是女郎婚宅,贸然入住,恐有不妥……在下怕引起……兄长不悦。”
“兄长?”
王稚垂下眼,语气温和,表现出为难。
“自是女郎的未婚夫婿,王某贸然携家眷入住女郎私宅,恐怕这位哥哥心有芥蒂,伯玉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女郎成全。”
沈昭君见这位王氏大公子并非如江南豪族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她只觉得这位大公子品行端正,不似心狠手辣贵公子,果然还要亲眼见到本人,才可做判断,从他人口中闻言而判断一个人品行,才是大错特错。
“大公子客气了,有话不妨直说。”
“伯玉设宴,想请女郎和兄长去秦淮河小酌,聊表感激之情,不知兄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待在下回到别馆写下请帖。”
“小事,吴郡陆氏——陆询。”
送走王稚,沈昭君被父亲唤走,书房中,沈徽修将自己长女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已知王氏一族将借住他家,他有远见,知道靠近琅琊王氏,就是靠近权力中心,
虽然江左吴姓一带,地方豪强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可自古以来,天高皇帝远,远离长安政治中心,今日,得知王铖在极力拉拢江左势力,吃了几回闭门羹,他有意靠近,没想到王铖儿子——王稚这小儿,自己送上门,
昨日,沈徽修去宫里拜见新帝,见识了长期掌握长安政权的北方高门,他们的见识和资源和江左完全不同,权势滔天的王铖见他也是客气有礼,也聊到了自家长女,对着昭君好一顿夸赞欣赏,打道回府,沈徽修眼下起了悔婚之意。
他家女郎,向来心粗胆大,只对军务心细如针,当初定下和陆氏一门的婚约,昭君也并未抗拒,她只道“身为吴兴沈氏一门长女,理应为家族分担,女儿舍小家,为大家,是为士族典范。”
昭君识大体,将来朝局中定有他沈氏一席之地。
“卿卿,为父和你说的事可考虑清楚了?”
“父亲,婚期就在眼前,此时悔婚,只怕让陆家羞愤。”
沈徽修抚了一把如麈尾般的胡子,据他所知,这位王稚对他家昭君格外在意,若是把悔婚这事,推到王氏身上,让琅琊王氏去解决,自己便可就孑然一身了。
他能做的就是推一把,让这王稚自己跳进坑里,鹜蚌相争,渔翁得利。
别馆内,琅琊王氏的仆役、妇孺、和部曲着装起身,从京口街头布阵至街尾。
王铖没想到到建康后,居然是沈氏一门,给他一个宫阶,吾家长儿,没让他失望,今日王稚向父亲说明,自己心思,王铖也道好,只是沈昭君已有婚约,实在棘手。
数百号人断断续续进入,位于青溪的沈宅,王稚很满意,因这处宅院和沈家祖宅就隔着一条,他和昭君,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徽修带着沈昭君登门,一行人从家国大事聊到儿女私事,昭君携着王稚,穿过枝繁叶茂的园林,进入回廊,入到厢房。
“这原本是我大婚时候的卧房,如今公子就住这处吧。”
王稚见这寝室,精巧娴静,喜气洋洋,心上人又伴其左右,有些情动,只可惜他只是暂住,这卧房的男主人是那个该死的陆询。
“女郎唤我伯玉便好,叫公子未免生疏了。”
说完,不忘深情款款瞧昭君一眼,非礼勿视,沈昭君转过头,避免和他灼热视线触碰,语气不自然道。
“……伯玉,你有事差人去隔壁唤我就可,有何不顺心的打声招呼。嗯……你以后叫我表字——卿卿吧。”
得到她的应允,王稚肉眼可见的眉眼舒展。
“卿卿……我住这里,兄长不会生气吗……”
“嗯……他应该不会……你只管住着,闲暇时我会来看你。”
沈昭君才意识到,自己和他走得近了,触碰到他素白的手,那手冰凉至极,如竹叶青小蛇的触感,有意无意……缠着自己般。
王稚见她,刻意避开自己,神情哀伤,当务之急,要把陆询那个小儿处置了,自己和昭君的姻缘路才能一帆风顺。
他让元安找来了陆询画像,他心气高,那陆询有几分惑人颜色,还找人要来了那贱人生辰八字……
送走沈氏,元安在公子的黑漆曲足案几上,放置一个木扎小人,上面贴着一人的生辰八字,和数十根银针,元安拿过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人,然后又将一碗鸳鸯热食放在旁边,才悄悄关上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