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喝到第四杯时,苏烈提起了回国的事。
不是刻意提起的。
是高桥问他“打算在日本待多久?”——她问这个问题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确认档期,但手指在酒杯边缘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然后苏烈想了想,说大概再待一两年,赚够了钱就回国。
之后想用这笔钱在长沙开个自己的公司,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过普通日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桥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就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已经凉掉的寿司,米饭的颗粒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很久——那贯寿司不需要嚼那么久——然后咽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响。
“……这样啊。要回去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音量的降低,不是语调的下沉,是某种更细微的、藏在语气缝隙里只有足够敏锐的人才捕捉得到的东西——某种原本在对话中一直存在的温度,在这一瞬间,被收回了。
苏烈感觉到了。
合欢功第三层的感知力告诉他,她的心率在他说出“回国”两个字时慢了将近十拍——不是加速是变慢。
是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转为一种更沉重的跳动模式。
她的手指从酒杯上滑下来放在吧台上,指尖的位置恰好离他的手指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在之前一个半小时里她每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都会往回缩,此刻却主动让指尖停在他手指附近,没有缩,但也没有再靠近。
“……真由美?”
“嗯,没事。可能有点醉了。”
她没有醉。
清酒才喝了两杯,第三杯还握在手里没怎么动。
但她说自己有点醉了的时候用手腕推了一下眼镜,推的方向不是往上——她平时推眼镜都是往上的——而是往侧面,像在调整视角,让镜片的反光恰好遮住眼角。
苏烈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贯寿司推到她的碟子里。她没有看他,但把寿司夹起来吃掉了。
走出寿司店时涩谷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忠犬八公像前还是人山人海,十字路口的霓虹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
高桥站在寿司店门口,深蓝色连衣裙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着。
“……苏先生,今天谢谢了。好久没这么愉快的夜晚了。”
她说这话时露出了整个晚上最坦诚的一个微笑。
但那个微笑里有什么东西是她在事务所里从来不曾流露的——不是经纪人的职业微笑,不是前女优的从容淡定,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尽力维持却终究没能完全撑满的、像清晨薄雾一样即将散去的温柔。
“明天的早班,IDEAPOCKET那边会有新邀约过来。详细我会邮件发你。请好好休息。还有——”她停顿了一下,用比之前更低的、更接近自己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
“——在回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请让我继续做你的经纪人。直到最后一天。”
苏烈没有回答。
但他在她转身离开前伸出手,在她拎着米色皮包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不是攥,不是捏,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她手腕内侧的神门穴——心经的原穴——带着一股极细微的、合欢功第三层特有的暖意。
那不是催情的手段,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高桥在他松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只手放进了连衣裙的口袋里,转过了身,没有说再见。
苏烈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涩谷十字路口人潮中——深蓝色连衣裙在五颜六色的霓虹下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整片流动的夜色。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LINE消息。高桥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寿司,谢谢款待。下次我请。——真由美”
苏烈看着这条消息,在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中停住了脚步。他低头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很期待。——烈”
高桥已读。
没有回复。
但苏烈能猜到——她在手机那端,躺在公寓的床上,在黑暗中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那个小小多肉植物的白色陶瓷盆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和她在寿司吧台上画清酒杯杯口的节奏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