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苏烈在涩谷站西口见到了高桥真由美。
她站在忠犬八公像旁边的路灯下,没穿平时那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
眼镜还是那副眼镜,但化了淡妆——口红、睫毛膏、一点点腮红。
头发没有像在事务所那样扎起来,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卷。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小皮包,看到苏烈从人群中走过来时,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像一个不太习惯在私人场合见人的人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晚上好,苏先生。真少见呢,你居然先到了。”
“真由美准时到也很少见。平时你都提前十分钟到的。”
高桥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她没有告诉苏烈,她其实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只是在对面的咖啡厅里坐了十五分钟,看着窗外的忠犬八公像,把那盆多肉植物从办公桌上带来的小纸条在手里反复折了又折,直到时间刚好才走出来。
餐厅是苏烈选的——一家藏在涩谷小巷里的寿司店,只有八个吧台座位,灯光昏黄,板前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苏烈提前订了位,订的时候高桥在LINE上问他“为什么是寿司?”,他回“因为真由美之前说过喜欢和食”。
她当时已读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原来你记得啊”。
之后就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吧台座位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时手臂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碰到时高桥把手往回缩了一下,过了几秒又慢慢放回原位。
第二次碰到时她没有缩,但苏烈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苏先生,能喝酒吗?”
“一点点。真由美呢?”
“……其实挺能喝的。以前职业的原因,应酬很多。”
她点了热清酒。
两杯下肚之后她的话量明显比平时多了,语气里的干脆利落也松弛了一些。
板前师傅递上第三贯寿司时她把清酒杯放在吧台上,用食指在杯口画了一圈,然后侧过头看着苏烈。
眼镜片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寿司柜的暖光,遮住了她一半的眼神,但露出的另一半——眼角微微下弯的弧度——是苏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不属于职业态度的温柔。
“……呐,苏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
她把杯口画了三四圈才开口。
“对你来说,AV是什么?”
苏烈停住了筷子,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
高桥真由美是前AV女优,十年从业经历,五年引退后做经纪人,她的整个成年人生都泡在这个行业里。
她问这个问题时不是职业采访的语气,而是一个女人在某个私人时刻——昏黄灯光、热清酒、手臂偶尔碰到的吧台座位——认真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苏烈把筷子放在筷架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慢、更认真的语气回答。
“……最初,只是修炼。”
“修炼?”
“对。我小时候学的房中术——叫合欢功——我把AV当作实战修炼的场所。最初只是这样。拍摄是修行的一环,女优是修行的对象,射精是确认气息循环的手段。工作上我很认真,但感情——我大概没有投入太多。”
高桥安静地听着,手指停在杯口上不再画圈。
“……但是,变了呢。”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不太清了。但是——拍摄中,有时候对方女优会露出真的很舒服的表情。不是演技,是真实的反应。看到那种表情的时候——”他顿了顿,把清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怎么说呢,我也会被触动。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射精。明明用合欢功可以控制的,但感情先动了,身体就被它拖着走。”
高桥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没有夹寿司。“……那是指,你爱上了女优吗?”
苏烈摇了摇头。
“是不是爱我不确定。但是——以前只能在屏幕里看到的女人,现在在现实中,在我面前,因为和我的性交,真的感到舒服,真的笑了,真的——说出‘谢谢’。那个瞬间,工作也好修炼也好,那些框架全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只剩下——想让这个人更舒服,想多看看这个人的笑脸。就只是这样。”
高桥沉默了。
她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吧台的灯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底剩下的清酒,放下杯子时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是个很美的话题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板前师傅又递来了两贯寿司,久到苏烈以为她不会再接这个话题了。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引退吗?”
苏烈摇头。
“谁都没说过——”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没有眼镜遮挡的脸让她看起来比三十六岁年轻了几岁,“——我,拍AV的时候一次也没真正高潮过。十年,一次也没有。因为是工作,所以我一直在割裂。舒服的表情、声音,全都是演技。导演夸我‘演技好’。但是每次拍摄结束,都感到无比空虚。画面里的自己舒服得快要哭出来了,而真实的自己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这样过了十年,我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就辞了。”
苏烈没有说话。
“所以——苏先生刚才说的那些,我非常羡慕。和你拍过片的女优们,她们真的感到舒服了,真的在笑。不止是在画面里做出舒服的表情,而是拍摄结束后也在笑。那是我没能做到的事。”她的手指在空了的清酒杯边缘上缓缓滑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那些,我想——我想参与到你的工作中。作为经纪人,想支持你的事业。那大概是因为——我想确认自己那十年不是白费的。因为你的存在,我才知道这个行业里也有真正能让人感到舒服的性爱。”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侧过头看着苏烈。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此刻是软的,眼角的弧度没有改变,但瞳孔里装着的东西变了。
不是职业的审视,不是经纪人的计算,是一个女人在昏黄灯光下看着让她动心的男人时特有的、温柔的、不敢太用力以免被对方看穿的注视。
“……真由美的十年,没有白费。”苏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高桥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回答,只是转回去看着吧台,手指不再滑酒杯边缘了。
“……谢谢你,苏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