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取消了自己的婚礼

周予安最终没能回答那个问题。

雨水从酒店门廊外斜斜落下,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双闪灯一下又一下地亮着。

许闻溪站在他面前,等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并不漫长。

至少比不上她等过的七年。

周予安的手仍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安抚她,又不给自己添上一个确定的期限。

“闻溪。”他终于开口,“你现在情绪不好,我们先回家再说。”

许闻溪看着他。

从前她很熟悉他这样的语气。

温和、耐心,甚至带着一点无奈,仿佛他们之间所有问题,都只是她一时情绪失控造成的误会。

只要她冷静下来,只要她愿意体谅,一切仍旧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许闻溪忽然不想回去了。

“我今天不回去。”

“你住哪里?”

“酒店。”

“别闹。”

周予安的声音沉了一些。

许闻溪却笑了。

很淡的一点弧度,落在她过分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亲昵,反而显得遥远。

“你看。”她轻声说,“你还是觉得我在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予安沉默片刻,像是终于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缺席婚礼流程,也不该临时取消领证预约。可清禾的情况确实特殊,她刚回国,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许闻溪问:“她的经纪人呢?”

“还没赶回来。”

“助理呢?”

“刚刚才到。”

“她的父母呢?”

“人在国外。”

“所以只有你能陪她?”

“闻溪。”

周予安加重了语气。

许闻溪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要平衡两段关系,总能找到办法。

他可以提前告诉她,可以让助理代为照顾,可以在确认宋清禾没有生命危险后赶来酒店,也可以哪怕只出现半个小时,向所有等待他的人说一句抱歉。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在作出选择的那一刻,他根本没有想过她会真正离开。

他笃定她会理解。

也笃定她会在原地。

“车来了。”

许闻溪看见手机上的提示,绕过他往台阶下走。

周予安下意识追了两步。

“闻溪,我们还没谈完。”

“我已经说完了。”

“你要取消婚礼?”

她没有回答。

雨丝被夜风卷进门廊,落在她的风衣袖口。门童撑着伞走过来,替她挡住头顶的雨。

许闻溪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周予安抓住门框,低声说:“你先冷静一晚。明天我来找你。”

许闻溪抬眼看他。

“你明天不用去陪宋清禾吗?”

周予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伸手将车门拉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周予安仍站在酒店门口,身影被雨夜与灯光切割得模糊。

许闻溪看了两秒,随后收回目光。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周予安发来消息。

【我们在一起七年,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隔了半分钟,又是一条。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许闻溪没有回复。

她打开酒店预订软件,在公司附近订了一间商务套房,入住时间暂定七天。

提交订单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七天。

恰好是他们原定领证的日子。

车辆拐过十字路口,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成很长的光带。

许闻溪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累。

那种疲惫并不来自今天漫长的等待。

而像是从七年前开始,一点一点积攒在身体里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继续维持的力气。

她没有哭。

只是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仍然是宴会厅那条铺满鲜花的长廊。

那条路,她曾经想象过很多次。

想象外婆如果还在,会不会拄着拐杖送她走到一半;想象母亲会坐在第一排,背过身偷偷擦眼泪;想象周予安站在灯光尽头,像很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样,朝她伸出手。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

婚礼所有细节里,最模糊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新郎。

他很少参与。

鲜花是她选的,菜单是她定的,宾客名单是她整理的,婚礼音乐是她亲手剪辑的。

甚至连他的西装尺寸,都是她发给品牌方的。

这场婚礼像是她一个人为两个人完成的作品。

而周予安只需要在最后一天到场。

可如今,他连到场都做不到。

车停在酒店门前。

许闻溪办理入住,进入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风衣挂进衣柜。

第二件事,是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上有一个命名为“婚礼”的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合同、报价单、宾客名单、设计稿、摄影方案与婚礼音乐。

她看了几秒,点开酒店合同。

昨晚签署的只是暂停确认书。

真正取消,还需要与酒店重新核算损失。

许闻溪拿起手机,给婚礼策划师发消息。

【方便通话吗?】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方便的,许小姐。】

电话接通后,策划师明显有些谨慎。

“许小姐,您和周先生沟通好了吗?”

“沟通过了。”

“那尾款这边……”

“婚礼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策划师大概见过不少临近婚期闹矛盾的情侣,却也没有想到,几个小时前还在认真确认每一束花摆放位置的新娘,会在深夜如此平静地取消婚礼。

“许小姐,您确定吗?”

“确定。”

“距离婚礼只剩二十天,现在取消,订金只能退回一部分。部分鲜花和定制物料已经下单,可能还需要承担违约费用。”

“请把明细发给我。”

“这些费用不少,要不要等明天和周先生一起——”

“不需要。”

许闻溪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

“合同是我签的,前期款项也是从我的账户支付。请按照合同处理。”

策划师停顿片刻。

“好的。”

“还有已经寄存在酒店的婚纱、礼服和回礼样品,我明天让助理去取。”

“没问题。”

“辛苦你们了。”

这句辛苦是真心的。

酒店与策划团队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甚至为这场婚礼付出了比新郎更多的时间。

电话即将挂断时,策划师忍不住说:“许小姐,其实我做了这么多年婚礼,也遇到过很多新人临时吵架。您和周先生在一起这么久,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

许闻溪垂眼,看着桌面上那张婚礼效果图。

满场白色洋桔梗,灯光像海面上的月色。

漂亮得没有一丝瑕疵。

“我考虑很久了。”

她说。

电话挂断后,酒店很快发来退款与违约费用明细。

许闻溪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损失接近二十万元。

她没有犹豫,签署取消确认书。

电子签名落下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婚礼策划群里,负责人发来通知。

【因新人个人原因,原定于本月二十八日举行的婚礼正式取消。所有相关制作及采购暂停,请各位确认已完成工作量。】

群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工作人员陆续回复“收到”。

许闻溪看着那一排整齐的回复,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原来取消一场婚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没有天塌下来。

没有人因此无法继续生活。

只需要一纸确认,一笔违约金,和一句清楚的“取消”。

难的是她过去一直不肯承认。

这场婚礼早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处理完酒店,她拨通了婚礼摄影师的电话。

摄影师姓陈,是业内很有名的纪实婚礼摄影师,档期提前一年预约。许闻溪当时花了很大力气,才将他婚礼当天的时间定下来。

电话接通时,对方正在外地拍摄。

“闻溪?这么晚找我,是婚礼流程有变动吗?”

“陈老师,婚礼取消了。”

“什么?”

“很抱歉占用了您的档期。”

陈摄影师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是延期,还是彻底取消?”

“彻底取消。”

对方没有追问原因,只说道:“合同里写了,定金不退。不过我那天如果临时接到其他活动,可以退你一半。”

“按照合同处理就好。”

“你没事吧?”

许闻溪望向窗外。

酒店房间位于二十七层,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浮着潮湿的灯光。

“没事。”

她说。

“只是决定不结了。”

陈摄影师叹了一声。

“闻溪,我给你们拍过两次情侣照。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以前是。”

“可惜了。”

许闻溪没有否认。

“是有一点。”

七年的感情,当然可惜。

可惜不代表应该继续。

有些东西已经坏了。

留下来并不会因为舍不得,就重新变得完整。

接下来是婚纱工作室、主持人、化妆师、乐队、甜品台与请柬设计师。

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每个人听见婚礼取消时,都会短暂沉默。

有人谨慎询问是否需要保留档期,有人劝她与未婚夫再商量,还有人一时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意的问题。

“许小姐,为什么?”

她没有解释。

只说:“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凌晨一点半,所有供应商终于通知完毕。

许闻溪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打开宾客名单。

四百六十三人。

其中有周家长辈、周予安的工作伙伴、两人的大学同学,也有她自己的同事和朋友。

取消一场婚礼并不只是停止付款。

还需要告诉所有原本准备来见证幸福的人,婚礼不会发生了。

她新建了一份文档。

最初写下:

【因个人原因,原定于本月二十八日举行的婚礼延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许闻溪看了很久,删掉“延期”两个字。

重新输入:

【抱歉通知各位,原定于本月二十八日举行的婚礼因双方个人原因正式取消。已经安排行程的亲友,请及时取消相关预订,由此造成的不便与损失,我会承担。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也请不必追问原因。】

她将这段话发给林栀。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林栀竟然立刻打来电话。

“你终于取消了?”

许闻溪怔了怔。

“你还没睡?”

“在赶杂志清样。”林栀的声音从电脑键盘声中传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

许闻溪安静片刻。

“你为什么从来没劝我?”

“因为你那时候想结。”林栀回答得很快,“我可以骂周予安,但不能替你结束一段你还想继续的关系。”

“现在呢?”

“现在你不想结了。”

林栀停下敲键盘的声音。

“那我只问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许闻溪低头,看见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宾客名单。

“帮我通知大学同学。”

“好。”

“不要骂他。”

“我尽量。”

“林栀。”

“知道了。”林栀轻轻叹气,“我不骂。我就说婚礼取消,原因不便透露。”

许闻溪嗯了一声。

“你在哪里?”

“酒店。”

“我现在过去。”

“不用。”

“许闻溪,你别跟我说不用。”

林栀声音一下严肃起来。

“七年感情,婚礼说取消就取消,你哪怕现在躲在被子里哭,也很正常。别又装成什么都能处理。”

许闻溪看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

她的头发有些松散,脸色微白,眼尾因为疲惫泛着淡淡的红。

依然漂亮。

只是那种漂亮在深夜里显得很安静。

“我没有装。”她说,“我只是现在真的不想哭。”

“那你想做什么?”

“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林栀沉默几秒。

“行。我帮你通知同学。明天早上给你送衣服和早餐。”

“不用——”

“再说不用,我现在就去酒店前台问你的房间号。”

许闻溪终于笑了一下。

“好。”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挂断电话后,她先将通知发给自己的亲友。

随后将周家宾客名单单独整理,发给周予安。

【你的亲友,由你通知。】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便响了起来。

周予安。

许闻溪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又一次打来。

她依旧没有接。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屏幕重新安静下来。

很快,周予安发来语音。

许闻溪没有点开。

她只看见下面跟着的一行文字。

【许闻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回复。

【知道。】

【我在取消婚礼。】

信息显示已读。

周予安许久没有回复。

许闻溪合上电脑,去浴室洗了澡。

热水落下来时,她才发现自己肩颈僵硬得厉害。水汽很快模糊了镜面,她伸手擦开一小片,看见镜中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试婚纱的那一天。

婚纱店的人围着她,惊叹她几乎适合所有款式。店长亲自拿出镇店礼服,说那件裙子做出来三年,从来没有人穿得比她更合适。

她站在三面落地镜之间。

裙摆像一场洁白的梦。

店员问:“新郎什么时候过来?”

她说:“公司临时有事。”

后来周予安直到试衣结束也没有出现。

他只在晚上看了一眼照片,回复:

【都好看,你选喜欢的就行。】

当时许闻溪也没有觉得委屈。

她甚至认为,这是他尊重她的审美。

可如今再想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曾经多么擅长替他寻找合理的解释。

尊重。

信任。

工作繁忙。

不拘小节。

她用一个又一个温和的词,覆盖在那些失望上面。

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失望原本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上午八点,林栀准时出现在酒店房门外。

她一手拎着早餐,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

房门打开时,林栀盯着许闻溪看了几秒。

“你一夜没睡?”

许闻溪穿着酒店浴袍,长发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化妆。大概是睡眠不足,她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反而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睡了两个小时。”

“婚礼取消通知发完了?”

“我这边的发完了。”

林栀将早餐放在桌上。

“周予安那边呢?”

“不知道。”

“他没来找你?”

“打了很多电话。”

“你没接?”

“没有。”

林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抱住她。

许闻溪怔住。

林栀抱得很用力。

“做得好。”

只有三个字。

许闻溪原本一直平静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回抱住林栀。

眼睛仍旧干涩,没有眼泪。

可胸口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点。

“先吃饭。”林栀很快松开她,打开粥盒,“你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什么?”

“周家人。”

话音刚落,许闻溪的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明廷。

周予安的父亲。

许闻溪看了几秒,接通电话。

“周叔叔。”

“闻溪。”周明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听予安说,你们昨天闹了一点矛盾。”

又是闹矛盾。

许闻溪安静听着。

“年轻人临近婚礼,压力大,发生争执很正常。你们在一起七年,感情基础不是别人能比的。婚礼邀请已经发出去,现在突然取消,对两家影响都不好。”

“婚礼已经取消了。”

“我知道,所以才来劝你。酒店那边先不要彻底退,损失不小。领证可以推迟几天,婚礼照常举行。”

“没有领证,怎么照常举行?”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先办婚礼,之后再补证。”

周明廷说得自然,显然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解决办法。

“清禾刚回国,精神状态不好。予安陪她去医院,只是出于朋友情分。你条件这么好,人漂亮,工作也不错,没必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毁掉七年的感情。”

许闻溪的手指轻轻放在粥盒边缘。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周叔叔。”她说,“您觉得这是一点小事吗?”

“闻溪,男人有时候考虑事情不够细,你要给他成长的时间。”

“我给了七年。”

“七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许闻溪忽然明白,周予安为什么总是如此笃定。

因为在周家人的认知里,她条件足够好,所以更应该从容。

她漂亮、聪明,有体面的事业,也有周予安七年的感情。

她似乎已经得到得够多了。

因此便应该宽容一点,再宽容一点。

“闻溪,你听叔叔一句。”周明廷继续劝道,“予安心里是有你的。清禾对他而言只是年少时期的朋友。况且以你的条件,也没必要和她比较。”

许闻溪低声说:“我没有和她比较。”

“那就更没必要取消婚礼。”

“我取消婚礼,也不是因为她。”

周明廷停住。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周予安。”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

“他明知道昨天需要确认婚礼流程,仍然没有出现。他取消领证预约时,没有和我商量。他觉得无论自己作出什么决定,我都应该在原地理解他。”

“这只是沟通问题。”

“不是。”

许闻溪看向窗外。

清晨阳光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轻声说:

“是选择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许闻溪继续说道:“您刚才说,我条件这么好,不该因为一点小事毁掉七年的感情。”

“闻溪,我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用尖锐的言辞反驳。

她只是清晰地说:

“可正因为我很好,才不该继续等待一个始终不肯选择我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林栀坐在对面,抬眼看着她。

电话那头的周明廷久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温和懂事、在周家长辈面前从不失礼的女孩,会这样平静地拒绝他们安排好的未来。

片刻后,周明廷的声音冷了一些。

“闻溪,婚姻不是儿戏。你现在取消,日后想再挽回,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不会挽回。”

“你确定?”

“确定。”

“予安知道吗?”

“他会知道。”

许闻溪停顿一下。

“麻烦您也转告周爷爷,这些年承蒙周家照顾。婚礼取消是我与周予安共同关系的结果,不需要其他长辈承担责任。”

她依旧礼貌。

也依旧疏离。

周明廷没有再劝,只留下一句“你再考虑”,便挂断了电话。

林栀看着她。

“帅。”

许闻溪低头喝了一口粥。

已经有些凉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以前也知道这些是实话。”

“以前舍不得说。”

“现在舍得了?”

许闻溪想了想。

“不是舍得。”

她放下勺子。

“是我终于知道,舍不得也不能继续。”

上午十点,婚礼取消的消息开始在亲友之间传开。

许闻溪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关心她,有人询问原因,也有人发来长篇劝告。

她没有逐一解释。

只回复统一的内容:

【谢谢关心,婚礼已经取消,决定不会更改。】

母亲打来电话时,许闻溪正站在窗前。

许母在电话里沉默很久,只问:“是不是予安做了什么?”

“不是一件事。”

“那就是很多件事。”

许闻溪没有回答。

许母轻轻叹了口气。

“你决定好了?”

“嗯。”

“那就回来住。”

许闻溪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以为母亲也会劝她。

“您不问原因吗?”

“你从小做什么事情都要想很久。”许母说,“小时候连丢一支坏掉的笔,都要确认它真的不能用了。婚礼这么大的事,你不会冲动。”

窗外的日光落在许闻溪眼中。

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先住酒店,房子的东西还没收拾完。”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处理。”

许母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受她的“不用”。

“闻溪。”

“嗯?”

“你不需要每件事都自己处理。”

许闻溪看向不远处正在帮她整理宾客名单的林栀。

过了几秒,她说:“好。”

电话结束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栀已经将通知完成的宾客标记成绿色。

“大学同学这边都说好了。有两个外地的已经订了机票,退票损失我让他们统计给我。”

“我来承担。”

“知道。”

林栀合上电脑。

“接下来做什么?”

许闻溪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

“去取婚纱。”

婚纱工作室得知婚礼取消,已经提前将她的所有礼服整理好。

许闻溪到达时,店长亲自出来迎接。

店里的几位年轻工作人员都知道了消息,看见她进门,神情里难免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那件主婚纱仍挂在最里面的展示区。

层层叠叠的轻纱从高处垂落,胸前缀着细碎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极柔和的光。

许闻溪曾穿着它站在镜子前。

那一天,所有人都说,她会是这座城市最漂亮的新娘。

店长轻声问:“要再试一次吗?”

许闻溪看着那条婚纱。

“不用了。”

“这件是按照您的尺寸改过的,不能转给其他客人。您可以带回去收藏,或者我们替您保管。”

“卖掉吧。”

“卖掉?”

“如果有人喜欢,就按照二手礼服的价格处理。钱捐给女性救助机构。”

店长明显愣了一下。

“您不留作纪念吗?”

许闻溪摇头。

“没有发生过的婚礼,不需要纪念。”

她说得很轻。

没有赌气,也没有怨恨。

就像在处理一件已经不再适合自己的衣服。

离开婚纱店时,阳光很好。

林栀替她拉开车门,忽然问:“你会后悔吗?”

许闻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人行道边,看见橱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

长发,浅色风衣,神情平静。

没有婚纱。

没有戒指。

也没有站在她身边的新郎。

可她并不显得残缺。

“可能会难过。”她说,“但不会后悔。”

车子驶离婚纱店。

下午,许闻溪回到酒店,开始整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原本为了婚礼与蜜月,她预留了将近一个月的空档。

现在婚礼取消,那些时间突然全部空了出来。

她打开邮箱,准备回复几封积压的工作邮件。

收件箱最上方,有一封来自海外制片公司的新邮件。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邮件主题写着:

【纪录片《留住一座城》声音设计及联合创作邀请——里斯本旧城区修复项目】

许闻溪点开邮件。

项目拍摄地位于葡萄牙里斯本,记录一片即将完成修复的旧城区,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拍摄周期三个月。

项目方曾在半年前联系过她,但她因为筹备婚礼,婉拒了邀请。

如今,原定的声音设计师因家庭原因退出,制片人再次向她发来正式邀约。

邮件最后写道:

【我们仍然认为,您是这个项目最合适的声音创作者。如果时间允许,希望您能在一周内抵达里斯本。】

一周。

恰好是她原本准备领证的日子。

许闻溪坐在电脑前,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天空清澈,飞机从城市上空缓慢掠过,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轨迹。

她将项目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回复页面。

光标在空白的邮件正文里闪烁。

许闻溪抬起手,敲下第一行字。

【感谢邀请,我愿意加入项目。】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一周后,我会抵达里斯本。】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