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全部亮起时,下午三点刚过。
无数细碎的光从高处倾落,映在长桌上的银质餐具与香槟杯上。
酒店工作人员推开宴会厅尽头那扇门,柔和的钢琴曲随之响起,铺满鲜花的白色长廊一路延伸到舞台中央。
婚礼策划师站在许闻溪身边,笑着问:“许小姐,这个灯光亮度可以吗?正式婚礼那天,您从门口进来,追光会跟着您一直走到仪式台。”
许闻溪抬起眼,看向空无一人的长廊。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长裙,外面搭着米白色薄风衣。
浓密的长发低低挽在脑后,只用一枚银色发夹固定。
她脸上几乎没有妆,冷白的皮肤在宴会厅的暖光下透出细腻的光泽,眼尾天然微微扬起,瞳色却安静得近乎清冷。
她站在那里,连身后精心布置的花墙都像成了陪衬。
旁边负责灯光的年轻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小声感叹:“许小姐,您婚礼当天一定会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
策划师笑着附和:“我做婚礼这么多年,见过的新娘也不少,许小姐确实是很少见的漂亮。周先生那天看到您,估计眼睛都舍不得眨。”
许闻溪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谢谢。”
她的笑意很浅,却让原本略显疏离的眉眼瞬间柔软下来。
策划师看得愣了半秒,又低头翻开手中的流程册。
“那我们再确认一下入场流程。原本安排的是周先生先上台,然后您由外婆陪着入场。考虑到老人家身体不方便,后半程由周先生下来接您。”
她停顿片刻,抬头问:“周先生还没到吗?”
许闻溪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
“应该快了。”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样的等待早已发生过许多次。
上午十一点,周予安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说公司临时有一个设计方案需要修改,可能晚半个小时。
十二点半,他说客户还没有离开,让她先吃午饭。
下午一点四十,他没有出现。
两点二十,电话无人接听。
现在是三点零七分。
许闻溪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
婚礼策划团队已经将全部流程重新走了一遍,酒店经理也亲自过来确认过菜单与宾客数量。
就连原本负责婚礼当天演奏的小提琴手,都因为临时有时间,提前过来试了一遍音。
只有新郎没有出现。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确认其他部分。”许闻溪合上手机,“宾客桌数按照四十八桌准备,但麻烦预留两桌机动。长辈那边的人数还没有完全确定。”
策划师点点头,带着她往主桌走。
“主桌安排十二个人,您的母亲、周先生的父母,还有周老先生。宋女士原本是在第二排朋友桌,对吗?”
听见那个姓氏,许闻溪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哪个宋女士?”
策划师低头看名单。
“宋清禾女士。”
宴会厅里恰好换了一首曲子。
琴声从音响中缓缓流出,温柔得近乎缠绵。
许闻溪垂下眼,看见宾客名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宋清禾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近的朋友席,旁边是周予安大学时期最亲近的几个朋友。
这个位置是周予安定的。
他说宋清禾多年没有回国,和从前的朋友也不熟,坐得近一些,方便照顾。
当时许闻溪没有反对。
他们在一起七年,她早就知道宋清禾的存在。
那是周予安十八岁那年没能说出口的喜欢,也是他所有朋友都心照不宣的青春遗憾。
这些年,宋清禾远在国外,偶尔出现在周予安的手机屏幕上。新年祝福、生日问候、演出照片,都是极寻常的内容。
许闻溪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同他争吵。
她曾经以为,怀念一个没有得到的人,并不等于不爱身边的人。
她甚至觉得,人可以拥有过去。
只要最后选择的是现在。
“许小姐?”策划师轻声提醒。
许闻溪回过神,将视线从名单上移开。
“她坐第二排。”
“好的。还有婚礼音乐,您之前发来的入场版本,我们已经调整好了。周先生说前奏有些长,希望缩短十秒。不过您说那十秒需要保留,所以我们还没有最终修改。”
“保留吧。”
许闻溪说。
那十秒是她亲手剪进去的海浪声。
是七年前,她和周予安第一次旅行时,在海边录下来的。
当时他们都还年轻。周予安的公司尚未成立,手里没有多少积蓄,订不起海景酒店,只能住在离海边很远的一家小旅馆。
凌晨四点,他们偷偷爬起来去看日出。
周予安牵着她的手,在潮水将要漫过脚踝时大声问她:“许闻溪,你以后会不会嫁给我?”
她的裙摆被海水打湿,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还是笑着回答:“看你表现。”
后来,他表现了七年。
给她买花,陪她过生日,在她外婆去世时抱着她一夜未眠,也在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将唯一一把家门钥匙交给她。
他曾经很好。
所以她才会一等再等。
等他创业稳定,等他买下婚房,等他准备好承担婚姻。
也等他彻底放下那个没有开始过的过去。
酒店经理拿着菜单走过来。
“许小姐,这是最终确认的菜品。周先生之前提出把清蒸东星斑换成松鼠鳜鱼,我们已经联系过厨房,可以调整。”
许闻溪翻开菜单。
“不要换。”
经理有些意外:“周先生说宋女士海鲜过敏,松鼠鳜鱼相对更合适。”
许闻溪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短暂的安静之后,她淡声开口:“婚宴有四十八桌,不可能因为一位宾客更换所有菜品。单独为她准备一份不含海鲜的菜单就好。”
“明白。”
经理很快记下。
许闻溪继续确认酒水、休息室和备用礼服的存放位置。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条理清楚。策划师问到任何细节,她都能立刻给出答案。
仿佛今天缺席的那个人并不是她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四点十分,宴会厅的彩排结束。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只剩下许闻溪与策划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核对尾款。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高楼笼罩在一层灰蓝色暮光里。宴会厅里的鲜花还没有完全绽放,散发着极淡的香气。
“按照合同,今天需要结清剩余的百分之四十。”策划师将付款页面递给她,“总计是三十八万六千元。之前周先生说从共同账户支付。”
许闻溪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十八分。
她点开与周予安的聊天界面。
最上面仍停留在中午十二点半。
【客户还没走,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许闻溪盯着“不用等我”四个字看了几秒。
她其实很少等他吃饭。
这七年里,她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生活。她并不是那种将全部时间都围绕着恋人安排的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予安总习惯告诉她“不用等”。
生日不用等。
纪念日不用等。
试婚纱不用等。
今天确认婚礼流程,也不用等。
他似乎认定,只要提前说一句,她便应该理解。
许闻溪拨通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终于被接通。
那边很安静,只能听见隐约的脚步声。
周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闻溪。”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医院。”
许闻溪看向窗外。
最后一线夕阳正从高楼之间消失。
“你受伤了?”
“不是我。”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可她仍旧问了一句:“是谁?”
周予安似乎叹了口气。
“清禾。”
“她怎么了?”
“她今天刚回国,在机场的时候状态不太好,后来有些呼吸困难。”周予安解释,“医生说是过度换气和焦虑引起的,需要有人陪着。”
“所以你从中午开始就在医院?”
“她在国内没有熟悉的人。”
许闻溪垂下眼。
婚礼流程册就放在她手边。
第一页印着她与周予安的名字。
周予安和许闻溪。
字体是她选的,纸张是她挑的,连两个人名字之间那一枚极小的银色符号,都是她熬了几个晚上重新设计的。
“你知道今天要确认婚礼流程。”她说。
“我知道。”周予安声音里带了一点疲惫,“我本来打算送她到医院就走,但医生说她情绪不稳定。你那边只是走一遍流程,你比我清楚这些,应该能处理。”
应该能处理。
许闻溪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订酒店时,他在出差,她应该能处理。
拍婚纱照时,他公司临时开会,她应该能理解。
见双方长辈时,他去机场接宋清禾,她应该能圆场。
因为她漂亮、聪明、情绪稳定,因为她从不缺少注视,也从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所有人都默认,她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被照顾。
“酒店现在需要支付尾款。”许闻溪说。
“你先付吧,晚上我转给你。”
“领证预约呢?”
电话另一边又安静下来。
原本预约的领证时间是下周一上午九点。
距离现在只剩七天。
今天早晨,周予安还说,结束酒店彩排后,他们一起去民政局附近看看,顺便确定领证当天的路线。
“闻溪,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
周予安停顿几秒,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安抚一个可能会无理取闹的人。
“清禾这次回国,情况比我想象中复杂。她的治疗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住处也还没确定。”
许闻溪安静听着。
“她父母都在国外,国内没有能照顾她的人。”他继续说,“下周一我可能需要陪她去复诊。领证预约能不能先取消,我们重新选一个时间?”
宴会厅里很静。
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毯,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策划师已经察觉气氛不对,默默起身走远,将空间留给她。
许闻溪问:“重新选什么时候?”
“等清禾的情况稳定一些。”
“多久?”
“现在还不确定。”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闻溪,只是改一下领证时间。婚礼还有三个星期,不会受影响。你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只是改一下。
许闻溪看着宴会厅里那条铺满鲜花的长廊,忽然想起两年前,周予安第一次提出推迟婚礼。
那时他的公司刚刚成立,资金链紧张,合伙人撤资。他说不想在最狼狈的时候娶她,希望等事业稳定一些。
她答应了。
一年前,周予安第二次提出推迟。
周老先生生病住院,周家无心准备婚事。他说家里情况复杂,希望再等一等。
她也答应了。
如今,是第三次。
原因是宋清禾回来了。
“周予安。”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酒店的人问了我很多问题。”
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主桌坐几个人,婚礼音乐用哪一版,酒水准备多少,宾客座位怎么安排,菜品要不要为了宋清禾全部更换。”
“闻溪,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菜品,你不用——”
“他们也问我,新郎什么时候到。”
周予安沉默。
许闻溪继续说:“我等了你一下午。”
“这次是突发情况。”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永远都是突发情况。
宋清禾忽然回国,忽然不舒服,忽然需要陪伴。
而她永远都能自己处理。
“你先把酒店尾款付了,我晚上过去找你。”周予安说,“我们当面谈,不要在电话里闹情绪。”
闹情绪。
许闻溪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淡。
七年里,她几乎从未对他闹过。
她以为这是成熟,是体谅,是成年人面对感情应有的分寸。
到最后,她的平静却成了他要求她继续退让的理由。
“不用了。”她说。
“什么?”
“酒店尾款不用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许闻溪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她走到策划师面前,将付款页面推了回去。
“抱歉,尾款暂停支付。”
策划师明显愣住:“许小姐,是付款方式需要调整吗?”
“不是。”
许闻溪低头,看着合同上的取消条款。
距离婚礼还有二十一天。
按照合同约定,此时取消婚宴,前期支付的订金无法全额退还,还需承担部分布置费用。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策划师小心询问:“是婚期需要延期吗?我们可以先替您保留档期,再和周先生重新商量。”
许闻溪指尖轻轻压住合同。
她没有立刻说取消。
只平静地重复:“尾款暂停。酒店不必继续采购婚礼物料,所有制作流程先停下来。”
策划师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我立刻通知各部门。”
许闻溪签署了暂停确认书。
落笔时,她的手没有抖。
那些她亲自挑选的鲜花、桌布、请柬、回礼与灯光,在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全部停止。
没有争吵。
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人知道,一场准备了几个月的婚礼,正在这个黄昏悄无声息地停下来。
她拿起风衣与手提包,独自走出宴会厅。
电梯抵达一楼时,酒店大堂的灯刚刚亮起。
落地窗外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在玻璃上,将街道与车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影。
许闻溪站在门廊下,正在手机上叫车,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台阶前。
车门打开,周予安快步走下来。
他显然是从医院赶来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微乱,眉间带着疲惫。
看见许闻溪的一瞬,他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酒店明亮的灯光下,长发被晚风吹散几缕,雾蓝色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晃动。
即使脸上没有笑意,她依旧美得令人心口发紧。
周予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年。
她站在大学礼堂后台,抱着一台录音设备,侧过脸问他有没有看见遗失的话筒。
那一眼,他记了七年。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
“为什么不付尾款?”
许闻溪收起手机。
“你不是在医院吗?”
“清禾的助理过去了。”周予安皱眉,“我听酒店说你暂停了婚礼流程。许闻溪,你到底想做什么?”
“今天的流程已经结束了。”
“我问的是尾款。”
“我不想付了。”
周予安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
“就因为我今天没来?”
许闻溪没有说话。
“我已经解释过,清禾在机场发病。她一个人回国,身边没有别人,我不可能把她扔在医院。”
“所以你取消了我们的领证预约。”
“只是换个时间。”
“什么时候?”
周予安顿住。
许闻溪抬起眼,安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色清浅。以前她这样看他时,眼底总有极柔软的情绪。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剩下一种令他陌生的平静。
周予安下意识伸手,想像过去每一次争执时那样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她心软。
只要牵住她,抱一抱她,再认真解释几句,她最终总会理解。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许闻溪便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轻,却避得清清楚楚。
周予安的手停在半空。
七年里,这是她第一次避开他的触碰。
周围人来人往,门童替客人撑开雨伞,车灯从台阶下缓慢掠过。
许闻溪站在距离他一步之外的地方,轻声问:
“周予安,这一次,婚礼要再推迟多久?”
雨声落在门廊外。
周予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说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