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翻完了防卫省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演习记录,建了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把每一次部队调动的时间、地点、参与单位全部标了出来。
然后我拿着这个表格,跟北海道那晚的追捕时间做交叉比对。
标出了七条可疑记录。
然后一条一条地查下去——三条是正常演习,两条是自然灾害救援,一条是训练事故后的临时调动。
最后一条查无可查,因为那份PDF上的部队编号根本不存在于自卫队的公开编制中。
我兴奋了整整两天。
然后我发现——那个编号只是旧编制系统里已经废除的一个代码,对应的是十年前解散的一支工程部队。
死胡同。
三个月,每天下班后花三四个小时翻资料、做笔记、交叉比对,喝掉的咖啡能填满一个小型游泳池——最后得到的信息量为零。
我不知道那个组织叫什么。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它的头是谁。除了北海道那晚的记忆,我手里没有任何一条可以称为“线索”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存在的部队编号,盯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新宿有一条后街,我下班路过过几次,两边挤满了居酒屋和小酒吧。我随便挑了一家看起来不太亮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吧台能坐六七个人,角落里有两张矮桌。灯光昏暗,墙上的架子摆满了看不出牌子的酒瓶,空气里混着烟味和烤串的焦香。
我坐到了吧台最里面的位置。
“一杯生啤。”我说。
老板看了我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来这种店,不算常见,但他没多问,直接给我倒了一杯。
第一杯喝得很快。几乎是灌下去的。
第二杯慢了一点。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头有点飘了。
我的酒量不算差,但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空腹三杯下去,胃里烧得慌,脑子却松了。
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三个月,天天翻那些该死的PDF,天天做那些该死的交叉比对,天天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组织。凭一份PDF上的一个笔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部队编号。
我连它存不存在都不确定。
也许北海道那晚追捕我的根本不是什么组织。
也许那就是一次普通的自卫队演习,我恰好撞上了,而我脑补出了一整个阴谋。
也许我当时被吓坏了脑子,把巧合当成了追捕——
“——这位置有人吗?”
我抬起头。
声音从我左手边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日语,有美式口音,但不是那种很重的。
我转头看过去,因为酒精的作用,转头这个动作慢了半拍,视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吧台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男的。
乱糟糟的金发,像是好几天没认真梳过,有几缕垂在额前。
脸上挂着胡茬,不是那种刻意造型的短须,是真的好几天没刮的那种——从下巴沿着下颌线一直延伸到耳根,衬得那张脸又糙又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里面的T恤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不是便利店那种包装精美的香烟,是那种廉价到连过滤嘴都短一截的杂牌烟,烟灰烧了一截也不弹,就那么悬着。
但他有一双很有意思的眼睛。
灰蓝色的。
不是那种干净的亮——是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洗过很多次之后褪了色,但底下还有一层光。
他看人的时候不闪躲,也不盯着,就是那么看着你,像在等你说下一句。
我看了他几秒——可能有点久,因为酒精让我对时间长短的判断不太准确了。
“——没人。”我说。用的是英语。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英语,也许是因为他先说的英语,也许是因为酒精让我懒得切换语言。
他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跟老板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碟枝豆,然后就那么坐着,慢慢地喝,慢慢地吃,偶尔抽一口那根快烧到手指的廉价烟。
我们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地并排坐了大概十分钟。
他在喝他的酒,我在喝我的第四杯生啤。
吧台上方的电视在放深夜的棒球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像远处的背景噪音。
“你是记者?”他忽然开口了。
我转头看他。
他指了指我放在吧台上的手——我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公司门禁卡,上面有传媒公司的logo,我的名字,和一个不太清楚的“取材”字样。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门禁卡,笑了一下。
“算是吧。”我说。发音有点含糊,因为舌头不太听使唤了。“专题策划。就是——挖选题,写稿子,偶尔出门采访。”
“专题策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日语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听起来比实际工作内容正式很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说得对,但就是翻垃圾的。”
他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不算一个完整的笑容,但眼睛里那层光晃了一下。
“你在翻什么垃圾?”他问。
我差点就说出来了。
那三个月的挫败,那些不存在的部队编号,那些喝掉的咖啡,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我差点就对着一个陌生人全部倒出来了。
但我忍住了。
“……没什么。”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是一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理解了一样,然后转头继续喝他的啤酒。
这个反应让我有点意外。
一般人要么追问,要么敷衍地安慰两句,要么觉得你矫情然后转话题。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好像他见过很多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又喝了几口。
脑子和身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像隔着一层温水在看东西,所有边缘都是模糊的。
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彻底松了,不仅松了,还断了。
“——你是做什么的?”我问。
“翻译。”他说。“日英互译。有时候帮贸易公司做合同,有时候帮旅行社做手册,有时候帮警察局做口译。”
“警察局?”
“偶尔。有外国人涉案的时候。”
“见过不少事吧?”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烟他都抽到了不能再抽才舍得按灭。
“……见过一些。”他说。
我看到他夹烟的那只手上,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不是刀伤,是那种反复摩擦或者长期受力留下的痕迹。
“你以前是军人?”我脱口而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晃了一下。
“海军。”他说。“六年。”
“为什么退役?”
“因为不想在船上再待六年。”
我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点,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有点响,我自己都听到了。
“——你很直接。”我说。
“你说英语的时候比你刚才说日语的时候放松很多。”他说。
“所以我也直接一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
我说日语的时候总是端着,每个字都经过筛选才放出来。
但喝了酒之后说英语,那些筛选机制全罢工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肩膀。”他说。“刚才你跟我说『没人』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现在跟我说话,肩膀掉下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放松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跟他说了很多话——不是关于调查的,是关于我自己的。
我说我今年二十二岁,从北海道来的,在东京一个人住。
我说我选这个行业是因为想找一些答案。
我说我最近三个月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但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
他说那你知道它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找它。
我说知道。
“那就够了。”他说。
我看着他。
吧台上方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阴影里的脸几乎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很平,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道为什么找,比知道在哪找更重要。”他说。“方向可以慢慢试,但理由没了,你就停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酒精在我的血管里流窜,心脏跳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迈尔斯。”他说。“迈尔斯·波特。”
“白雪深月。”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门禁卡上写了。”
“……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挤了出来,不算好看,但很真实。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或者说记得,但顺序是乱的。
我只记得我们又喝了几杯。
我记得我笑的时候靠到了他的肩膀上,没有马上移开。
我记得他的夹克上有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我记得结账的时候他比我快了一步,我说“我请你,是我找你说话的”,他说“下次你请”,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出了那家店。
外面的风很冷,被风一吹我才发现我到底喝了多少。
街道是歪的,路灯的光是一圈一圈的,我站在路边,觉得地面在脚底下轻轻地晃,像站在一艘船上。
“——你住哪?”他问。
我说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他说不远,走回去十五分钟。
我说我不想回去。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碰我,只是把手伸到了我旁边,掌心向上,像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那走走?”他说。“吹吹风再决定回不回去。”
我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的手比我的大很多,指节粗粝,掌心有一层厚茧——是握绳握了六年的那种茧。
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没有收得太紧,就那么松松地握着,像握着一件知道不能捏太紧的东西。
我们沿着深夜的街道走了一段。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我们然后又消失。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他跟着停下来,转头看我。
我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头顶上勾出一圈金黄色的边缘,头发比在酒吧里看着更乱了,胡茬在下巴上投下一层阴影。
我踮起脚,吻了他。
他的嘴唇比我预想中软——不是那种毫不回应的软,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握着我的手变成了手指穿过我的指间,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腰后,把我拉近了一点。
那个吻不短不长,大概持续了五到八秒。
分开的时候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比在酒吧里亮了一点,但没有太多惊讶。
“……你确定?”他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的手还被他握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手腕上突突地跳,他一定能感觉到。
“不确定。”我说。“但我不想自己回去。”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住的地方比我近,在一栋旧公寓的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箱书和文件。
墙上的油漆有点泛黄,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
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身看他。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过来,像是在等我再说一次“我确定”或者“我走了”。
我用行动回答了他。
我走过去,伸手抓住他那件旧夹克的领口,把它拉下来,吻了他第二次。
这一次他回应得更直接——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头发里。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白头发时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顿了一瞬,但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吻我。
我们倒在床上的时候衣服已经脱了一半。
我的衬衫扣子被扯开了好几颗,他的T恤被我卷到胸口以上。
他的身体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结实——肩膀宽,胸肌不夸张但线条明显,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从腹部往下延伸出一条模糊的线条。
前胸和后背上有几处旧伤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弹片留下的那种不规则的小疤痕。看来海军六年的经历,真的让他经历了很多。
我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他的金发乱七八糟地散在我的枕头上,胡茬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我。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回答。我弯下腰,吻了他,然后坐起来,自己把剩下的衣服脱了。
他的手从我的腰滑到我的大腿上。
他的手指比我的粗,指腹上有茧,触感不像我摸过的任何人的手——我只摸过清水真由的手,女生的手是软的不一样。
他的手指碰到我两腿之间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
湿了。
早就湿了。
从在街边吻他的时候就开始湿了。
那三个月的压抑、挫败、孤独,在酒精的作用下全部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想要被人碰、被人抱、被人压在身下的冲动。
他的手指滑进我的身体里时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但他的另一只手把我的手从嘴边拿开了。
“——别咬。”他说。“我想听。”
这具身体太敏感了。太久没有被人碰过了。上一次是十七岁,跟清水真由,已经五年了。
他的手指在我的身体里进出,大拇指按在我的阴蒂上画圈,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喘得越厉害他就按得越重,我叫得越大声他就插得越深。
“——我要——”我说,声音发着抖。
“要什么?”
我伸手到他的两腿之间——硬了,早就硬了。我握住他,感觉到他小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你…进来。”我说。
他把我从身上翻下来,压在床上,从后面进入了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眼前空白了一秒。
太大了。
不是长——是粗。
我咬着嘴唇,整个人被他撑开的感觉太满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我填满了,我的脊椎弓了起来,手指抓着床单,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停了一下。
“——还好吗?”
“……别停。”
他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是在等我适应。然后我往后顶了他一下,他收到了信号,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撞得我膝盖在床上往前滑。
快感像潮水一样从下往上涌——他的手掌按在我的腰窝上,固定住我的身体不让我往前滑,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揉我的阴蒂,同时他的阴茎在我的阴道里进出,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那处最敏感的内壁。
我说不出话来了。
嘴里溢出的全是破碎的喘息和不成句的音节,脸埋在枕头里,腰被他按着,屁股高高翘起,整个人的意识都被集中在了一个点上——被他撑开、摩擦、填满的那个点上。
“——快了——”我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要去了——”
他没有加快速度,反而放慢了一点,每一下都插得极深,停一两秒再退出来。
“——等等我。”他说,声音低哑。
我等不了了。
高潮来的时候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炸开的,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啪地断了,从阴道深处开始痉挛,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扩散到整个下腹,扩散到大腿,扩散到全身。
我的身体弓了起来,阴道剧烈地绞紧,水喷了出来,打湿了他按在我小腹上的手。
然后我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
不、不、不——
我知道这种感觉。
眼球后面像有两团火在烧,视野里的所有颜色都在变——白色的墙壁变成了偏蓝的冷色调,我能看到窗帘上每一根纤维的纹理,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每一粒都清晰得像在放大镜下。
我的舌头在嘴里变长了。舌尖分叉,在嘴唇之间嘶嘶地颤动。我的牙齿在变尖,四颗犬齿从牙龈里往外顶,嘴角被撑开了一点。
然后我的腿开始并拢。
不要、不要、不要——
但拦不住了。
高潮在最顶点的时候,我的腰部以下炸开了——两条腿在几秒钟之内融合成了一条白色的、粗壮的、覆满鳞片的蛇尾,从床上弹起来,把床头灯扫飞了,尾尖抽在墙上,啪的一声。
我的尾巴——那条十多米长的白色蛇尾——在狭小的房间里疯狂地蜿蜒扭动,掀翻了床头的书,扫落了桌上的杯子,然后本能地缠住了身上那个人的身体。
我在高潮的过程中把他紧紧地缠住了。
一圈、两圈——蛇尾从他的小腿缠到大腿、缠到腰,把他固定在我身上,不让他离开。
鳞片刮过他的皮肤,尾巴的肌肉自动收紧,像一条真正的蟒蛇在绞杀猎物一样,越收越紧。
我趴床上,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腰部以下是一条粗壮的、还在痉挛的白色蛇尾,把他紧紧地缠在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尾巴的缠绕里——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呼吸。
他整个人嵌在里面,胸口贴着我的背,大腿被我的尾巴捆在一起,手臂也被缠住了一半。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完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等着他尖叫,等着他骂我怪物,等着他像清水一样从床上滚下去抓起衣服就跑。
我等着他说那句话——“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我没等到。
我感觉到他在我的尾巴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伸手。
他的手在我的蛇尾缠绕中慢慢地抽出来,越过我的腰,越过我的肩膀,手指碰到了我汗湿的脸颊。
“——深月。”
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的低,沙哑的,但很平稳。
“——睁开眼睛。”
我摇了摇头。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分叉的舌头还在嘴里颤动,发音含糊不清。
“……你会跑的。”
“我不会。”
“——你会的…每个人都会…”
他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他的身体在我的蛇尾缠绕中转了过来。
他本来背对着我,但他硬是在我的缠绕中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那些鳞片刮过他的皮肤,肯定刮红了,但他没有哼一声。
他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摸——是双手捧住,拇指按在我的颧骨上,力度足以迫使我抬起头来。
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睛是金黄色的。蛇的竖瞳。我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眼睛里有一条竖直的细线,像猫眼石中间那道光。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后退。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他低着头,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数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味和啤酒味。
“——我说了,我不会。”他说。
他刚说完这句话,我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我的下体涌出——我又高潮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和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太他妈奇怪了。
这个人被一条十多米长的白色蛇尾紧紧地缠在床上,身上全是被鳞片刮红的痕迹,面前是一双竖瞳和一张长着尖牙的脸——他的反应是捧住我的脸说“我不会”。
我的尾巴在这一轮高潮中又一次痉挛了。绞得更紧了。他闷哼了一声——终于有了一个疼痛的反应——但他的手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稍微轻点,好吗?”他说。
我努力控制尾巴,但做不到。高潮中的蛇尾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它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越收越紧。
他没有推开我。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锁骨上,开始慢慢地吻我。
从锁骨往上,吻到我的脖子,吻到我的耳垂,吻到我的脸颊——吻到我脸上那些白色的细鳞。
他的嘴唇贴在我的鳞片上,吻了下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
“别说话。”
他的嘴找到了我的嘴唇。分叉的舌头和他的舌头碰到了一起,他也没有躲。他妈的——他连我这条蛇一样的分叉舌头都不躲。
我就那样被自己尾巴缠着的男人吻着。
吻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他硬了——我的尾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包括那里。
我看着他,竖瞳缩了一下。
“……你还要?”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透出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不想?”
我他妈太想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顺序了,只记得一些碎片。
记得他把我从缠绕中解开。
不是挣脱——是我努力放松了尾巴,一圈一圈地松开,他慢慢地退出来,然后翻身压到了我身上。
蛇尾在地上盘了一圈,然后轻轻缠上了他的腰和腿。
记得他再次进入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带着胡茬的、乱糟糟的金发的、眼角有纹路的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我,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记得这一次我做的时候没有再压着自己。
我让他看我的眼睛,让他看我脸上的鳞片,让他看我的分叉的舌头。
我骑在他身上的时候尾巴在床尾盘了一大圈,尾尖搭在他的脚踝上,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皮肤。
我没有压着声音。
我叫了出来——那种又软又长的、带着蛇类嘶嘶声的呻吟,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他看着我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猎奇——是一张正在操一个半蛇女人的男人该有的表情:专注,投入,带着一点喘息和一点汗。
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我没有挡。
我让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反应——鳞片全部立了起来,嘴巴张到最大,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剧烈颤动,尾巴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腰——
我让他在我体内射了。
滚烫的,一股一股的。
我倒在他身上,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从紧绷变成松弛,从他的腰上滑下来,在床上摊成一条白色的、安静的、覆着鳞片的长尾巴。
我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
过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
他笑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被这个问题逗到了。
“迈尔斯·波特。”
“我叫白雪深月。”
“我知道,你的门禁卡上写着。”
“……我忘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从发根摸到发梢,五根手指穿过那些银白色的长发,动作很慢。
“你的头发是真的白。”他说。
“嗯。天生的。”
“好看。”
我趴在他胸口上没有抬头,但我的尾巴尖在床尾轻轻地晃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像猫的尾巴被顺毛时自动做出的反应。
我们又躺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海军?”我问。
“嗯。”
“在哪服役?”
“第七舰队。横须贺基地待了三年。后来换到别的船,去过中东、非洲、澳大利亚。”
“见过不少东西吧。”
他沉默了几秒。
“……见过一些。”他说。跟之前在酒吧里一模一样的回答。
“所以你看到我——”我顿了一下,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词,“——这样,你不太惊讶。”
他想了想。
“我在海军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在甲板上突然全身抽搐,被军医按住打了镇静剂之后才发现他的瞳孔变成了绿色——不是戴了美瞳,是真的变成了绿色。后来他被送走了,上面说是『急性应激反应』。”
他停了停。
“我还见过一条鱼的肚子里有一颗完整的、刻着字的人牙。见过一个潜水员的氧气瓶在四十米深的地方爆炸,人浮上来之后还活了三天,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葡萄牙语——他以前从没说过葡萄牙语。”
他顿了一下。
“——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很多。你不是最奇怪的。”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我,只是在陈述。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奇。”他说。“但那是你的事。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我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的尾巴尖在他的小腿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发现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关于浴室,关于清水真由,关于教室,关于那架直升机,关于那条四十米的白蛇,关于那片深山。
他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没有评价。
只是听着。
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亮色的线。
我的头很痛,嘴里很干,下身有点酸——但尾巴已经收回去了,两条腿又白又直地伸在被子里。
我侧过头。
他睡在我旁边,面朝着我。金发比昨晚更乱了,胡茬在晨光中投下一层灰色的阴影,呼吸很沉,睡得很死。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像是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
“……早。”他说。
“早。”
我们看着对方。
“——昨晚的事——”我开口。
“是真的。”他说。
“我知道是真的。我是说——”
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但我不确定该怎么说。
他替我说了。
“——如果你想再来一次,我在这。”
我看着他。他能说会道的时候不多,但偶尔冒出一句话精准得像一把刀。
“……我下午要上班。”我说。
“那晚上?”
我没有忍住笑。
“你倒是很直接。”
“你说英语的时候比你用日语说话的时候放松很多。”他重复了一遍昨晚说过的话。“所以我也直接一点。”
我用枕头砸了他的脸。
但我们那天晚上确实又见了。
然后隔了两天又见了。
然后变成一个星期见两三次,没有约定,没有固定时间,他偶尔发一条消息问“今天?”,我偶尔回一条“晚点”,有时候我一整周都在钻牛角尖不理人,他也不催,那条消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等我回。
三个月后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男朋友,不是炮友,不是“在交往”。
就是——他在那。我也在那。谁都没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