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烬下的白雪
灰烬下的白雪
已完结 Walker10124

我叫白雪深月,今年二十七岁,干传媒这一行干了五年。

做的是专题策划——说白了就是满日本跑,挖选题,跟采访,剪素材,写稿。

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电视台出镜记者,就是一家不大不小的传媒公司,做深度报道的那种。

社会新闻,偶尔也碰一点灰色地带的东西。

灰色地带的东西,我比别人擅长。

因为我自己就活在灰色地带里。

先说说我长什么样吧。

身高一米七五,在女人里算高的。

体重五十五公斤,看着偏瘦,但该有的曲线一条不少——胸围没认真量过,但是穿D罩杯的内衣有时候扣子会绷,白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我通常不扣,不然领口那个弧度太显眼。

腰细,胯宽,屁股翘,穿包臀裙的时候不用回头都知道有人盯着看。

头发是白色的。

不是染的,是天生的——从发根到发梢全是银白色,阳光下会泛一层冷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平时上班我盘起来,偶尔编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

眼睛的颜色是浅灰色,接近透明,像冬天的天空。

当然,这只是平时的样子。

我出生在北海道,札幌。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诊所做前台。很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成长环境——至少在我十三岁之前是。

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会“动”。

不是那种动——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变形。

发现的过程是在浴室里。

那天晚上我泡澡,热水放了满满一缸,整个人沉进去,只露一个头在水面上。

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糊了一层白雾,灯光透过水汽变得又柔又暖。

我喜欢泡澡泡到水变温才出来。那天也是——泡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体完全放松了,骨头像化了似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了。

不是外部刺激。

没有什么画面,没有什么声音,就是身体自己在动——小腹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缓慢的、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化开。

那股温热往下走,走到两腿之间,在那里聚拢、发酵,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痒。

我夹了一下腿。

热水滑过皮肤,那股痒不但没消,反而更明显了——从里面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阴道深处轻轻地挠,不重,但就是不停地挠,挠得我整片下腹都开始发空。

我的手不自觉地放进了水里。

手指沿着小腹往下滑,滑过肚脐,滑过耻骨,碰到两片鼓鼓的软肉。

在水里它们滑得不行,手指一碰就陷进去了,沿着中间那道肉缝从下往上划了一下——我整个人在浴缸里弹了一下,水花溅了一地。

那是我第一次碰自己那个地方。

手指在肉缝里上下滑动,沾了满手的滑腻。

水是热的,手指是热的,里面也是热的——三重的热度裹在一起,舒服得我头皮发麻。

我用中指找到顶端那粒小小的凸起,按上去,轻轻地揉了一圈——

快感从小腹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弓了起来。

我开始揉。

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热水随着我的动作在浴缸里晃荡,一波一波地往外溢,打湿了地板。

我的腰在跟着手的节奏往上挺,屁股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嘴里溢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软又黏的喘息,在浴室瓷砖上弹回来,钻进自己耳朵里,听着更兴奋了。

然后我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烫。

眼球后面像有两团火在烧,视野里的颜色全部变了——白色的瓷砖变成了偏蓝的冷色调,浴室里的蒸汽在我眼里变成了一粒一粒悬浮的水珠,每一颗都清晰得像在放大镜下。

我吓得想叫,但张开嘴的时候,舌头在嘴里猛地变长了——又长又软,舌尖自动分成了两叉,像蛇的信子一样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腿——

两条腿在水下面往中间合并。

膝盖以下的皮肤在愈合,小腿并成了一条,脚掌在拉长变宽,脚趾在消失,整条腿的皮肤在裂开又被新的东西覆盖——一层一层白色的鳞片从新生的皮肤下面翻出来,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脚踝。

蛇尾从水底下翻了起来。

白色的、粗壮的、覆着细密鳞片的尾巴,从浴缸里扬起来,带起一大片水花,尾巴尖抽在浴室的墙上,啪的一声,瓷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纹。

整条尾巴在浴室里蜿蜒扭动,挤得洗发水和沐浴露全掉进了水里,瓶瓶罐罐在水面上胡乱漂着。

我坐在浴缸里,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已经变成了一条盘满了整个浴缸的白色蛇尾。

热水只剩下半缸,被我搅得浑浊不堪,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一节一节地闪着冷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那确实是尾巴,不是腿,不是任何人类该有的东西。

我抬起手,摸了摸尾巴上的鳞片。硬的,凉的,边缘光滑,一片叠一片,像一件精致的盔甲。

我张着嘴,分叉的舌头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眼泪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这是变异,不知道这是“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在浴缸里坐了很久,直到水完全凉透了,蛇尾才慢慢缩回去。鳞片一片一片地褪进皮肤里,舌头变回正常大小,眼睛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我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头,浅灰色的眼睛,正常的嘴唇,正常的牙齿,正常的舌头。

两条腿。又白又直,跟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你可能想问——知道自己会变成蛇之后,我是什么感觉?

害怕。当然是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妈不知道,我爸不知道。

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一个人慢慢摸清了这副身体的规律。

触发条件是情绪——够强烈的情绪都行。

愤怒可以,恐惧可以,羞耻可以。

但最敏感的是性兴奋。

只要我下面湿了,开始兴奋了,身体就会往那个方向走——眼睛先变,然后脸颊浮现白色鳞片,然后舌头和尖牙,最后是下半身。

如果性兴奋的同时达到了高潮——那基本挡不住。双腿一定会融合,一定会长出蛇尾。

变异的程度跟欲望的强度成正比。

稍微兴奋的话,可能只是眼睛变色,脸上浮出几片鳞片。

但如果真的被挑起了火——全套都会出来,从眼睛到尾巴,一件不落。

我花了十年时间跟这副身体达成和解。不是征服,不是控制——是和解。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知道怎么在它来之前按住它,也知道什么时候按不住。

按不住的时候,我也不跟自己较劲了。

高二那年我交过一个女朋友。她叫清水真由,是同班的女生,短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

是她先追的我。她说我的白头发很好看,说我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说想跟我在一起。

我当时想——如果我说“我会变成蛇”,她大概会觉得我在开玩笑。

所以我们在一起了。三个月。牵手,拥抱,接吻,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偷偷摸彼此的腰。

我第一次跟她做的时候,全程都在压着自己。

不敢太兴奋,不敢太投入,躺着不动,咬着嘴唇。

她以为我不舒服,问我是不是不想做,我说不是,只是紧张。

第二次,我放松了一点。

她把我压在床上,手指顺着我的小腹往下滑,滑进内裤里,碰到那层湿滑的软肉。

我哼出了声,她说我声音好听,让我别压着。

我开始叫了,腰开始往上挺,阴道夹着她的手指,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高潮来的时候,我知道完了。

眼睛在烧,脸上覆满了白色的鳞片,舌头在嘴里变长分叉,下半身在几秒钟之内炸开——两条腿融合成了一条粗壮的白色蛇尾,从床上弹起来,扫飞了床头灯,把书桌上的东西全掀翻了,尾尖抽在墙上,啪的一声,留下一道凹痕。

清水尖叫着从床上滚了下去。

她光着身子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我腰部以下那条还在扭动的白色蛇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哇好厉害”的震撼,是“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恐惧。

我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我说。

分叉的舌头让我的发音有点含糊,但她听懂了。她捡起地上的衣服,冲出了房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任何人上过床。

不是不想。

是想得要命。

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德行——一旦我放开了,一旦我真的爽了,我就会变成一条蛇。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下半身是蛇尾,脸上覆着鳞片,嘴里吐着信子。

能接受这个的人,我不知道存不存在。

十七岁那年,出了更大的事。

起因说起来很蠢——就是一个同班的女生,平时就看我不顺眼,那天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头发染成那样装什么外国人”。

我说是天生的。

她不信,走过来拽了我一把,扯掉了我好几根头发。

疼倒是其次。但那股火——那股压了十几年的火——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了。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教室已经变成了地狱。

白色的蛇尾盘踞了整个教室,桌椅全部被扫翻,课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两个同学倒在地上——一个头撞在桌角上流了很多血,另一个被我的尾巴卷起来甩出去摔断了手臂。

全班都在尖叫。

我从窗户跳了出去。

三楼,落在花坛里,蛇尾缓冲了冲击力,然后我拖着那条十多米长的白色蛇尾,在街道上疯狂地爬行——不是跑,是爬,蛇尾在柏油路面上蜿蜒前进,速度快得惊人,鳞片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逃进了城郊的树林。

然后我在树林里待了三天,变不回来了。

我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面,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蜷着那条十多米长的蛇尾,又冷又饿又怕。

分叉的舌头不停地嘶嘶作响,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第三天晚上,直升机来了。

不是警用直升机——是黑色的,没有标识,没有灯光,悬停在树林上空,探照灯的光束扫来扫去。

然后是地面的声音——车辆,很多人,脚步声,无线电通讯的杂音。

“——目标在树林里——生命体征确认——”

“——A组从北面包抄——B组从东面——”

“——非致命武器优先——活捉——”

我蜷缩在树根下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有这种装备。这是一个专门来找我的人——一个知道我是什么东西的人——一个从一开始就冲着我来的组织。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叫“赫利俄斯机关”。我只知道——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我拖着那条十多米长的蛇尾,在树林里疯狂地爬行。

蛇尾在落叶和泥土上蜿蜒,速度提到了极限,树枝刮过我的脸和肩膀,留下一条条血痕。

探照灯的光束在我身后追着,子弹打在我周围的树干上——不是实弹,是麻醉弹。

他们想活捉。

我咬了咬牙,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然后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变异——是在变异的基础上进一步裂开,像一层壳在碎裂,底下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苏醒。

我的蛇尾在变粗——不是变长,是变粗,从大腿粗变成半米、接近一米。

我的上半身也在变。

脊椎在拉长,一节一节咔咔作响,胸腔被撑大了一圈。

我的手指在缩短、并拢,指甲变厚变硬。

下颚在往前突,牙齿在增多,鼻子在塌平,眼眶在往外扩——

我慌了。我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但已经没手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

我彻底变成了一条蛇,一条四十多米长的白色巨蟒。

身体最粗的地方直径接近一米,头部比我的整个上半身还大,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肩膀——我整个身体就是一根圆柱形的、覆满鳞片的东西。

我的意识还清醒。但这具全新的身体让我措手不及——我连怎么动都不知道。

不用我学了。

探照灯的光束照到了我身上。

白色的巨蟒在绿色的树林中太显眼了——四十多米长的白色身体像一条发光的河,从暗绿色的背景里赤裸裸地凸现出来。

直升机悬停在我正上方,探照灯把我钉在原地。

地面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和无线电呼叫。

“——目标完全显现——体型超出预期——请求重火力支援——”

重火力。不是麻醉弹了。他们换弹药了。

我拼命往前爬——不,不是爬,是滚、是翻、是像一条刚上岸的鱼一样整条身体在地上胡乱抽打。

四十多米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尾巴甩断了一棵松树,头撞在泥里吃了一嘴的落叶。

第一发子弹打中了我的尾巴。

不是麻醉弹——是实弹。

子弹穿透鳞片,在尾尖附近炸开一个孔。

疼——那种疼不是被刀割的疼,是整条尾巴从内部被撕开的疼,疼得我整条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第二发打在身体的侧面,靠近中段的位置。

鳞片碎裂,弹头嵌入肌肉,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蛇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淡黄色,混着深红色的组织液,在月光下泛着奇怪的光泽。

我疼疯了。疼到脑子一片空白。

但空白之后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愤怒。

我猛地转过头,朝着直升机的方向竖起了上半身。

十几米长的颈部从地面抬起来,巨大的头部指向空中,嘴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然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像金属摩擦又像野兽低吼的咆哮。

我张开嘴,朝着那架直升机咬过去。

够不着。

它飞得太高了。我的嘴在离起落架还有好几米的位置咬了一个空,上下颚啪地合在一起,发出骨头碰撞的声响。

我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巨大的白色身体在月光下直立在树林上方,像一个挑衅的靶子。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怕——四十米长的巨蟒仰头嘶吼——但那架直升机只是稳稳地悬停在空中,像一只在俯视我的飞虫。

它不怕我,因为我咬不到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那点被疼痛和愤怒点燃的火——它没有任何用处。

我够不到它。

我在它面前就是一个活靶子。

下一轮子弹随时会来。

我缩回了身体。

巨大的头部垂下来,贴着地面,我拼尽全力扭动四十多米长的身体,朝着树林最密的方向钻。

树枝刮过伤口,疼得我整条身体都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我用腹部鳞片的触感寻找地面上最暗、最窄、最深的缝隙。

我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谷,两侧是岩石塌方形成的陡坡,底部堆满了巨石。

我的身体挤进石缝之间,头部贴着地面往前钻,在一片被几块巨石架空形成的天然凹陷里停了下来。

一个洞窟。不大,刚好能塞进我的头部和前段身体,后段还拖在外面。

但我没有力气再往前挪一厘米了。

我瘫在洞窟里,把头部埋进沙土中,尾巴瘫在洞口的石头上,伤口还在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闭上眼睛——如果蛇的透明薄膜算闭眼的话——把所有的意识都收紧,缩到一个最深的角落里。

外面有直升机在盘旋。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听到无线电的杂音——他们在搜索——他们知道我还在附近。

但他们没有找到我。

我在那个洞窟里待了大约一天一夜。

不是安静地待着。

是疼着、怕着、蜷缩着。

蛇的身体不需要像人一样频繁呼吸,心跳也比人类慢得多——那种缓慢的生理节奏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镇静作用。

我趴在地上,感受着伤口周围的肌肉在慢慢收缩、止血。

蛇的身体在自我修复,虽然慢,但确实在进行。

我不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半昏迷了。只记得中间醒过来几次——天是亮的,然后是暗的,然后又亮了。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尾巴尖在发痒。

不是外伤愈合的痒——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的痒。

我费力地把尾巴卷到面前,用舌头碰了一下——鳞片在松动。

边缘微微翘起,底下的皮肤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变软。

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个位置。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条尾巴在缩短、变细、分裂成两条腿。

变回去。

变回去。

变回去。

鳞片脱落了一片。白色的、巴掌大的鳞片,从尾尖上剥落下来,掉在沙土上。下面露出粉色的、光滑的、人类的皮肤。

我继续想。

把意识当作一只手,从尾巴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尾巴在一厘米一厘米地缩短,骨头在内部咔咔作响地重新排列。

疼——但这是好疼,是在变回人形的疼。

我花了几个小时,才把后半截尾巴变回了双腿。

膝盖以下还有几片鳞片贴在脚踝上,脚趾还不能完全分开。

然后我的脸在往回缩——下颚收短,嘴唇往前包,牙齿在减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

五根。

细长的。

能抓能握。

我从来没有因为看到自己的手而哭过。但那天我哭了。

我撑着岩石站起来——用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洞口的石头挪到河滩上。

光着身子,浑身都是细细的伤口和没褪干净的鳞片碎屑,白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我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冷水冲过我的小腿,冲走了鳞片碎屑和血迹。

我顺着河谷走了一整天。

赤着脚,光着身子,靠一条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布单裹着身体,终于在傍晚时分遇到了一辆过路的卡车。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站在路边,什么都没问,脱下外套递给我,让我上了车。

他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镇上。

我在镇上的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说了一句你在哪,我说了地名,她说好,我去接你。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接我。见到我的时候,她递给我一袋衣服,里面有一套干净的便服和一双运动鞋。

我穿好衣服,坐进她开来的车里。

她发动引擎,车子在暮色中驶上了公路。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还回北海道吗?”

我看着窗外,田野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后退。

“不回了。”我说。“我要去东京。”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那你要小心。”

我不知道她说的“小心”是指什么——小心那个组织,小心我自己,还是小心这个世界上所有知道我秘密的人。

但我点了点头。

“嗯。”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妈也没有。她把我送到了火车站,看着我上了开往东京的夜行巴士,然后自己开车回去了。

走的那天晚上,札幌下着小雪。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灰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一张看起来跟正常人没区别的脸。

我对倒影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白雪深月,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别想抓到你。”

到了东京之后,我用了半年的时间站稳脚跟。

租房子,找工作,办新的手机号。

我选了一家传媒公司,做专题策划,主要做社会新闻和深度报道。

选这个行业的理由很简单——记者能接触到很多信息。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档案、资料、人脉。

我需要找到那个组织。

那个在树林里追捕我的组织。那个用直升机、麻醉弹、无线电通讯和“活捉”指令来追捕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组织。

调查那个组织这件事,我从到东京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组织的名字。

不知道它归谁管。

不知道它的人从哪里来。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北海道树林里那个晚上的事——直升机,麻醉弹,无线电通讯,那句“活捉”。

就这么点东西。想凭这个在东京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组织,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我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记者这个身份,慢慢接触信息,慢慢挖。我不需要今天就知道一切,我只需要每天都在往前挪一点点。

入职第一个月,我没做任何跟调查有关的事。

我老老实实上班,跟同事吃饭,熟悉公司的业务流程,学习怎么做专题策划。

我在等人——等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同事”,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在翻什么东西。

入职第二个月,我开始试水了。

我申请参与的第一个选题是“日本自卫队的灾害救援能力分析”——一个非常安全、非常正经的选题,主编看都没看就批了。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选题本身,我要的是通过这个选题接触到自卫队相关的公开资料。

防卫省的官网上有大量的公开文件——演习计划、部队调动记录、物资采购清单。

几百页的PDF,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术语,正常记者扫一眼就关了。

但我不正常。

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大半个月,在几千条枯燥的记录里,我找到了一条让我停下来多看了几眼的东西——北海道那次追捕行动发生的时间前后,有一支驻扎在札幌附近的特殊部队被临时调到了城郊区域。

公开文件上写的理由是“山区联合演习”,但时间标注的是深夜到凌晨,地点也不是通常的训练场。

我把那份PDF下载了。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加密。

这是我的第一块“拼图”。非常小的一块,甚至不一定是正确的。但它是一个开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前路漫漫,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找的方向对不对。

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组织——它有名字吗?

它在东京有据点吗?

它有多少人?

它抓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个晚上——直升机悬停在树林上空,探照灯扫过我的藏身之处,地面的无线电里传出那句“活捉”。

那是我这辈子离被抓最近的一次。

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我会慢慢挖。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组织从黑暗里拽出来,看清楚它的每一张脸。

我把PDF关掉,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窗边,看着东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藏在这座城市里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多。

但我不着急。

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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