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是纯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由一种光滑无缝的、类似陶瓷的材质构成,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消毒水般的气味。
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陈设,就是房间中央那个同样是白色的、圆形的石台。
阳光从穹顶上一个巨大的圆形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停止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A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台前,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同样是纯白色的丝质长袍。
长袍的质地柔软而顺滑,穿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反而像一层冰冷的蛇皮,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根据仪式的流程,她需要在这里进行长达十二个小时的祷告,以净化自己的灵魂,为接下来觐见圣女做好准备。
然而,A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祷告,也没有思考。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现在,她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她真的成功了……?
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坚果,拿到了那张通往高塔的门票。
她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
她抛弃了自我,戴上了面具,甚至不惜用一个谎言去构陷另一个人,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当执事宣布那个破格提升的指令时,她内心深处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到达魂牵梦萦的绿洲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口渴的感觉。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搬出拥挤的信徒宿舍,住进高塔底层专为坚果准备的单人房间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快半年的时间。
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她记忆里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那些曾经鲜活的、构成她整个青春的记忆——高考前的挑灯夜读,和朋友们在KTV里声嘶力竭地唱歌,夏日午后冰镇西瓜的甜味,还有那本让她废寝忘食的小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她甚至快要记不清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当她偶尔在深夜里,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出那个名字的字形时,浮现出来的,却只有一片苍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她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那些被埋在花园角落里的纸片,一同被埋葬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代号“A”的、归源教会的坚果级信徒。
一个完美的、没有过去的赝品。
也正是在这种巨大的空虚感中,一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如同涨潮时的海水,开始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
她开始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永远地被困在这个名为“A”的躯壳里,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
她害怕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她即将要觐见的,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是那个她既着迷又畏惧的存在——伪宫数実。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像小说里其他龙套角色一样,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还是会因为自己这个变数的存在,而被卷入更危险、更无法预测的漩涡?
她更害怕的,是伪宫枢理。
那个将她破格提升的、至今仍未露面的女人。
那个心思缜密、冷酷无情,将自己的女儿都视为实验品的科学家。
她为什么要选择自己?
她看中了自己身上的什么?
是那份不择手段的狠厉,还是那份在绝境中求生的计算?
A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主动跳进蛛网的飞蛾。她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为了猎人眼中一个有趣的、值得观察的猎物。
“吱呀——”
房间厚重的白色大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研究员制服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表情严肃而刻板,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
“时间到了。”她言简意赅地说,“枢机大人要见你。”
A的心脏猛地一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几乎无法站稳。
她扶着冰冷的石台,一点点地直起身。
“跟我来。”女人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A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静默之室”。
门外是一条同样是纯白色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走廊两侧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发出冷白光芒的照明灯。
光线很充足,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反而像走在一条通往停尸间的路上。
A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显得空洞而突兀。
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比层级评定要严酷百倍的、真正的考验。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完美的、虔诚的、聪明的、同时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狠厉的“A”。
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能够保护自己的面具。
走了大约十分钟,女人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同样是白色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她没有敲门,而是将手掌按在了门边的一个识别器上。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走廊里更浓郁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感的实验室。
无数A看不懂的精密仪器在安静地运作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透明的玻璃管道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空间,里面流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
全息投影屏幕上,几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研究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来客。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精准运作的白色心脏。
而在这颗心脏的最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串A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序列图谱。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员制服,一头灰粉色的长发优雅地编成单麻花辫,垂在身后。
她的身形高挑而匀称,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A的呼吸,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几乎停滞了。
伪宫枢理。
她终于见到了这个贯穿了整部小说、亲手缔造了所有悲剧的、核心中的核心。
“枢机大人,人带来了。”带路的人恭敬地报告道。
枢理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便瞬间消失,整个实验室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了下来,只剩下几盏应急照明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你先出去吧。”
一个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好听,像淬了冰的玉石,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是。”她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关闭,将A和枢理,以及这个巨大的实验室,隔绝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A一个人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水压。
枢理缓缓地转过身。
直到这一刻,A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淬毒翡翠般的、淡绿色的吊眼。
当她看过来的时候,A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被一个人注视,而更像是在被一台精密的、正在进行数据分析的仪器扫描。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与剖析。
“A。”
枢理缓缓地念出这个代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欢迎来到高塔。”她说,“或者说,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A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弯下腰,用最谦卑的姿态,行了一个标准的教会礼节。
“……枢机大人。”
“不必多礼。”枢理的声音依旧平淡,“在这里,没有枢机,只有研究员。而你,”她顿了顿,那道冰冷的视线在A的身上来回扫视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从今天起,就是我最新的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A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枢理那双淡绿色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所以为的胜利,她费尽心机赢得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这个女人棋盘上的一步棋而已。
她不是来侍奉圣女的。
她是来成为另一只小白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