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级评定的前夜,空气仿佛凝固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每个人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敏感、脆弱,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刺耳的尖鸣。
A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教典,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这几天,教会内部的狩猎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每天都有人被检举,每天都有人被剥夺资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血腥味。
A凭借着自己无可挑剔的表现和几次精准的“锄强扶弱”,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公正的裁决者形象。
她像一个走在刀锋上的舞者,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既赢得了底层信徒的敬畏,又没有触碰到上层执事的利益。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然度过评定前的最后一夜。
直到——宿舍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事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沙菲尔和A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们身上,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
“谁是莎菲尔?”其中一个高个子执事冷冷地开口,声音像一块冰冷的铁。
A的心猛地一沉。
莎菲尔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和茫然。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执事不带任何感情地命令道,“有人检举你,私藏旧世界的违禁物品,并对其进行偶像崇拜,意图颠覆教会信仰。”
偶像崇拜。
这在教会,是仅次于亵渎圣女的、最严重的罪名。
A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着莎菲尔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大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这一定是有人在构陷。莎菲尔是她见过最虔诚的信徒,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我没有……”莎菲尔无助地摇着头,“我没有!”
但执事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他们一左一右地架起莎菲尔,就像拖着一只待宰的羔羊,粗暴地将她往外拖。
“放开她!”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清晰而坚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两个执事。他们循声望去,只见A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说什么?”高个子执事眯起了眼睛,眼神中透出危险的光。
“我说,放开她。”A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一个谎言。有人在恶意构陷。”
执事冷笑了一声:“谎言?检举者已经将证物交了上来。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说是构陷?”
“证物是什么?”A问。
执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做工粗糙的小鸟。小鸟的翅膀上和尾部,仔细粘着用红色颜料染过的羽毛。
A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那只木鸟。
那是莎菲尔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莎菲尔曾经在一次夜谈中,偷偷告诉过A,她说,她的父亲告诉她,这种鸟叫信天翁,是自由的象征。
“这只木鸟,是从莎菲尔的床垫下搜出来的。”执事的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回响,“她每天晚上都会对着这只鸟祈祷,祈祷它能带她飞离教会,回到那个肮脏腐朽的旧世界。这难道不是最恶毒的背叛吗?”
莎菲尔的身体软了下去,如果不是被执事架着,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A立刻就读懂了沙菲尔的心情:不可能,怎么会?那只鸟儿只是她的家人送给她的小手工,怎么会是偶像崇拜呢?
A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莎菲尔大事不妙了。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任何对旧世界的留恋,都是不可饶恕的原罪。
这只代表着自由的木鸟,就是最致命的罪证。
她该怎么办?
眼睁睁地看着莎菲尔被拖走,被定罪吗?
不,她做不到。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莎菲尔是她仅存不多的温暖。沙菲尔不可以被伤害。
A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的目光扫过大门外,执事们背后那或惊恐、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角落里、身材嶙峋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正是这次评定中,莎菲尔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她就是莉娜。
此刻,她的脸上虽然也带着惊恐的表情,但A却从她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得意的快意。
就是她。
联想到前段时间,沙菲尔口述看到莉娜来过她们的宿舍,A瞬间就确定了。
一定是她,趁着莎菲尔不注意,将那只木鸟偷走,并交给了执事。
可是她没有证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执事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拖着莎菲尔往外走。A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枕边的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布包。是莎菲尔送给她的,那个装满了干花和香草的安神香囊。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等一下!”她再次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我有证据,证明那只木鸟不是莎菲尔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A深吸了一口气,从枕边拿起那个安神香囊,高高举起。
“这个香囊,才是真正的证物。”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而它的主人,是她。”
A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人群中的嶙峋莉娜。
那个女孩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尖声叫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东西!”
“是吗?”A冷冷地看着她,一步步地向她走去,“这个香囊,是你今天下午,亲手交给我的。你说,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希望我能帮你向圣女祈福,保佑你通过明天的评定。你说,这个香囊里,装着你最重要的东西。”
A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女孩的面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扯开了香囊的束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上。
一些干枯的花瓣和香草,混合着几缕……红色的羽毛,从香囊里掉了出来。
“这些就是你从那只木鸟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对吗?”
A将手心摊开,展示给所有人看,“你才是那个对旧世界念念不忘、妄图通过邪术来祈求好运的背叛者!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所以才偷走了那只木鸟,并嫁祸给莎菲尔!”
A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莉娜彻底慌了。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些羽毛不是我的……!!”
我和你们两个不对付,为什么会找你帮忙祈福!!执事大人,这完全说不通!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是吗?莉娜,如果是这样,你又是从哪来的这个鸟类模型?难不成你要说,沙菲尔笨到随身携带违禁物品,然后被仇家恰巧拿走了吗?”
除非莉娜承认这是她潜入宿舍偷走的,不然她无法交代这只鸟儿的来历。
而她一旦承认自己是偷窃,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可信度就要更往下降一截。
看着莉娜抓狂的模样,再看看与她对峙的、最近初露锋芒的A,已经没有人相信莉娜了。
两个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松开了莎菲尔,转而走向了已经瘫软在地的莉娜。
“带走。”高个子执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A走到门口,把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眼睛。莎菲尔还愣在原地,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A走到她的面前,将那个空了的香囊,轻轻地塞回了她的手里。
“……没事了。”A的声音有些疲惫。
莎菲尔看着手里的香囊,又抬起头,看着A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A,那双总是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了A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感激、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A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用一个谎言,摧毁了另一个谎言。她用自己的方式,维护了自己想要的正义。
但当她看着莎菲尔那双陌生的眼睛时,她却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第二天,层级评定如期举行。
A以近乎满分的成绩,破天荒地成为了繁叶级的信徒。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评定的最后,负责宣布结果的执事,当众宣读了一份来自枢机的特别指令。
指令的内容很简单:破格将信徒A,提升为坚果级。
当听到这个结果时,整个会场一片哗然。而A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她在这场狩猎游戏中的所有表现,都早已被那座高塔之上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她赢得了这场游戏的最终胜利,但她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莎菲尔的身影。
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祝贺,也没有喜悦。
当A的目光与她相遇时,莎菲尔只是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A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