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户阳城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萧蛰这些天难得清闲。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了便去母亲院里用早饭。
苏婉总嫌他瘦,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煮粥。
今儿是枸杞乌鸡汤,明儿是红枣桂圆羹。
萧蛰喝得多了,竟觉着自己腰腹上那道伤疤都在往外冒热气。
阿朵雅却闲不住。
回了北凉地界,这蛮族公主便像回了草原。
她整日拉着萧蛰去城外跑马,说家里的马圈太窄,他的黑马都提不起精神。
萧蛰拗不过她,只得忍着还未痊愈的伤口,放慢了速度跟她在城外荒原上小跑。
阿朵雅这回倒体贴,没像从前那般纵马狂奔,只与他并辔徐行。
北风卷着细雪从身边掠过,天地辽阔,远处有几匹野马在荒草间时隐时现。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更北边的地方。”阿朵雅用马鞭指着天际,“那里有一条河,水是蓝色的。河边开着大片大片的花,比你们盛国的牡丹还大。”
萧蛰笑道:“你上回说草原的春天来得很迟,怎的这会儿又惦记上了?”
“就是因为来得迟,才更要早做打算。”阿朵雅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等开春了,你骑马,我唱歌,小月烤肉,萧遥射兔子。咱们一起去。”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萧蛰望着她,忽觉胸口那处旧伤也不怎么疼了。
萧遥这几日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极少往萧蛰跟前凑,整日泡在演武场里练剑。
刀剑破风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阿朵雅路过时都忍不住摇头:“你这剑使得,像是跟谁有仇似的。”萧遥也不说话,只埋头挥剑,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在木桩上。
萧蛰知道她心里有气。
气他不告而别,气他不带她去京城,气他总是一个人扛着那些生死大事。
可她不提,他也不点破。
直到有一日,萧蛰在演武场边站了半个时辰,萧遥始终没看他一眼。
萧蛰便走过去,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木刀,道:“来,我陪你练练。”
萧遥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看着他,眼中有倔强,有委屈,也有一丝隐隐的战意。
“来。”她说。
两人在演武场上斗了百余招。
萧遥的剑法进步极大,显然这几个月没少下苦功。
她出剑又快又准,有几剑甚至逼得萧蛰认真起来。
可萧蛰到底比她高出太多,最后只在她腕上轻轻一磕,便震飞了她手中长剑。
剑飞出去,插在木桩上,嗡嗡震颤。
萧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让它们掉下来。
萧蛰将木刀放回兵器架,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额发拨开,声音温柔:“剑练得不错。等我伤好全了,再好好教你几手。不过——”他顿了顿,认真道,“萧遥,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萧遥猛地抬头。
她望着他,像是要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为了不拖你后腿。为了下次你走的时候,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留在家里干等着。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我宁肯跟你一块儿受伤,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萧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萧遥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软了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一片衣襟。
“好。”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下次带你一起。这是你我的约定。”
萧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闷声道:“还有阿朵雅姐姐和大小姐。她们也不许留。”
萧蛰失笑:“好。都带着。”
日子过得飞快。
每日午后,萧蛰会去萧绮的书房坐坐。
两人或对弈,或各自看书。
有时萧绮会伏在案上小憩,萧蛰便替她披上外袍,再把炉火拨得更旺些。
有一回萧绮醒来,见自己身上盖着他的狐裘,面前还摆着一盏温在炉边的热茶,眼角便无声地弯了起来。
她看着对面正低头看舆图的萧蛰,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岁月从未流逝,阿蛰还是那个会偷偷跑进她房里讨糖吃的少年。
除夕前夜,萧蛰陪母亲去了一趟城外的云隐寺。
楚小月也跟了去。
她长这么大,从没进过香火这么盛的寺庙。
满殿的菩萨金刚,酥油灯长明,香烟缭绕。
她学着苏婉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偷偷多求了几个愿望。
萧蛰问她求了什么,她红着脸不肯说。
萧蛰便笑:“莫不是求灶王爷多赏你几块年糕。”
“少爷!”楚小月急得直跺脚,“菩萨面前不许胡说!”
苏婉在一旁听得发笑,拉着楚小月的手,对儿子道:“这丫头最实诚,我喜欢的紧。待过了年,便让她到我屋里住几日,陪我说说话。”
萧蛰笑道:“娘不嫌她话多便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高兴。
这个家,母亲、姐姐、阿朵雅、萧遥、楚小月,还有远在北境的父亲,如今总算又聚在了一处。
齐王的阴影散了些,京城的腥风血雨也暂时远了。
能在年关之下享受这般天伦,已是天大的福分。
除夕那晚,王府中灯火通明。
苏婉带着几个姑娘在正厅里包饺子。
萧绮手巧,包出的饺子个个精致,像小元宝。
阿朵雅学了半天,包出几只奇形怪状的面团,被萧遥好一顿取笑。
楚小月最认真,包出的饺子虽不漂亮,却一个个憨态可掬。
萧蛰在一旁负责擀皮,两只手沾满了白面,俊脸上也不小心抹了一道,惹得满屋子大笑。
子时,爆竹声响彻全城。
萧蛰带着几个女子走到院中看烟火。
阿朵雅兴奋得像孩子,指着天上炸开的一朵朵烟花,用蛮语大喊着什么。
萧遥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夜空,眼底映着五光十色的流火。
萧绮靠得最近,她将手塞进萧蛰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苏婉站在檐下,看着满院子的年轻人,笑得眼角起了细纹。
萧蛰仰头,望着漫天烟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所有的刀光血影,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中,都暂时失去了分量。
这才是年。
这才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