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户阳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这日是北凉人的小年。
萧蛰掀起车帘一角,便看见官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纸剪的小灯笼。
风一吹,那些灯笼便哗啦啦地响,像满树跳动的火苗。
楚小月凑到窗边,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天是小年呢。难怪这么热闹。”
萧蛰“嗯”了一声,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急切。
越靠近家,他越坐不住。
马车驶入城门时,他索性让赵七停了车,自己去前头牵了匹快马,翻身骑上,朝萧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爷!等等我!”楚小月在后面喊。赵七摆摆手:“小月姑娘,世子思乡情切,咱们慢慢跟上去便是。”
萧蛰策马穿过长街。
户阳城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年节将至的气息。
有顽童在巷口放爆竹,“噼啪”一声炸响,惊得路边的狗直叫。
萧蛰绕开闹市,从一条小巷斜插过去。
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热得厉害。
王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
萧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两盏灯。
灯笼下,石阶上,一个身影正立在风里,踮着脚朝街口张望。
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狐裘,怀里抱着个小铜手炉,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张脸在灯火与雪光的映照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萧绮。
萧蛰加快了马速。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
萧绮显然也看见了来人。
她先是一怔,随即一把丢开手炉,提着裙摆便跑下台阶。
那手炉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冒着热气。
“阿蛰!”
萧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萧绮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她攀住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又怨又喜,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天天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他们说没见到你。你倒好,从小路回来,害我白等。”
萧蛰将她抱紧,只觉得她轻得厉害,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他低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绮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圈红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仔仔细细地将萧蛰看了又看,忽然脸色一变,伸手去扯他的衣襟:“你的伤在哪儿?”
萧蛰哭笑不得,按住她的手:“姐姐,这大冷天的,在门口脱我衣裳,成何体统。”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萧绮瞪他,手上却不松,“信里只说受了伤,也没说伤在哪儿、伤成什么样。你倒是让我看看。”
正闹着,府门里涌出一大群人。
苏婉被两个丫鬟搀着,急匆匆地走出来。
她身后跟着阿朵雅与萧遥。
阿朵雅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几步便超过了苏婉,跑到萧蛰跟前,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还知道回来!”她笑骂道,眼圈却也红了。
萧遥跟在最后,没有上前,只站在石阶下,定定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的披风攥得死紧。
萧蛰松开姐姐,先给母亲磕了个头。
苏婉颤抖着将他拉起来,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娘让人给你熬了汤。还有你姐姐,一大早就起来给你收拾屋子。阿朵雅也把你那匹黑马洗得油光水滑的……”
萧蛰被母亲拉着往屋里走,又回头看了萧遥一眼。萧遥仍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萧蛰朝她招了招手:“萧遥,过来。”
萧遥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却又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道:“少爷,你瘦了。”
“你也是。”萧蛰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走吧,进去说。外头太冷。”
众人簇拥着萧蛰入了正堂。
屋里暖意熏人,炭火烧得极旺。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
有北凉的烤羊腿,有户阳的清蒸蟹,有苏婉亲手包的饺子,还有萧蛰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萧蛰在主位坐下,左右分别是母亲和姐姐。
阿朵雅和萧遥坐在下首。
楚小月到了之后,也被阿朵雅拉到身旁坐下。
“这一杯,敬你。”阿朵雅第一个举杯,仰头就干了一碗烧刀子。
她的脸很快泛起了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你不在家这段日子,我快被你的姐姐和你的丫鬟管出病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萧绮淡淡看她一眼:“那是因为你不让人省心。”
阿朵雅吐了吐舌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苏婉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
萧蛰来者不拒,吃得极香。
一家人围坐一处,说这一别来各自的近况。
萧蛰避重就轻,只拣些京中趣事来说,对刺杀、齐王、朝堂上的惊险只字不提。
可萧绮何等聪明,总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凶险。
她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裙,却没有多问。
这顿饭,直吃到深夜才散。
母亲第一个去歇了。
苏婉身子弱,熬不得夜。
阿朵雅拉着楚小月去放爆竹,说是草原上没有这样的小年。
萧遥喝了几杯,脸颊红得厉害,被丫鬟扶回了房。
堂中只剩萧蛰与萧绮两人。
“去我那儿坐坐。”萧绮起身,也不等萧蛰答应,便拉了他的手往外走。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间熟悉的院子。萧绮将炭盆拨旺,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坛不知藏了多久的酒。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一口饮尽。
“现在没有旁人。”她看着萧蛰,目光灼灼,“你给我说实话。齐王的人,究竟把你伤成了什么样?”
萧蛰知道瞒不过她,便拉开衣襟,露出腰腹上那道已经收口却仍狰狞的伤疤。
萧绮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那道疤,像碰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声音却异常平静:“还疼吗?”
“早不疼了。”萧蛰道。
萧绮没再说话。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慢慢跪坐下去。
萧蛰一愣,刚想扶她,却见姐姐将脸贴在了他的伤口上。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纱布,又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萧蛰,你给我记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也带着一股狠劲,“以后再有人伤你,我不管他是齐王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他碎尸万段。”
萧蛰喉头滚动。他伸手,将姐姐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他环着她的腰,像少年时那样,把下巴抵在她肩头。
“姐姐,我答应你。”他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人把我伤成这样。”
萧绮抽噎着,慢慢转过身来。她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我不怕你受伤。”她的声音轻如梦呓,“我怕的是,你死在外头,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萧蛰心中大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寒意都烤化了。
窗外,远处有爆竹声零星响起,越来越密,像在提前迎接新年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