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温竹没有再提盒子的事,我也没有再问。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看我的时候,眼底那层客客气气的哥哥淡了。
比如我进他书房的时候,他不会再刻意把桌面上的文件合上。
比如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听到隔壁有动静,起身去看,他坐在那里,看见我推门,只是轻轻说一句过来坐,我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不说话,就坐着。
但那不够。
天亮之后,现实还是会扑过来。
第二天早上,温竹出门很早。我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只剩一碗凉了一半的粥,管家说温先生天没亮就走了,连早餐都没吃。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可以陪他熬夜、给他倒水、在他累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可我帮不了他。
债务不会因为我的陪伴少一个零,催债的电话不会因为我坐在他身边就不打过来。
我翻出手机里许望怜的消息,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心心?
望怜,你认识靠谱的会计师或者财务顾问吗?我直奔主题,我需要人帮我看看温家的账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问:温竹知道吗?
不知道。
又是两秒安静。然后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帮我爸做过财务审计,嘴很严,心也正。你想什么时候见?
越快越好。
今天下午。我把地址发你。
下午两点,我在城南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见到了许望怜介绍的人——姓周,四十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不急不躁。
我把温家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提底账、没有提韩雾、没有提老宅,只说家里的债务堆了很久,想理清楚到底有多少,哪些可以缓,哪些必须马上填。
周先生没有多问,接了我带来的部分账单复印件,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温小姐,你们家目前的债务结构,最大的问题不是金额,是类型。
什么意思?
这里面有三笔大额借款,利率非常高,属于短期拆借。
每一笔的还款周期都不超过半年,但你们已经滚了快三年。
这种借款只要你续不上,下一轮利率会翻倍,利滚利,很快就把整副家底吃干净。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一笔,下个月中旬就要到期。金额不小,如果还不上,对方有权走法律程序。
我低头看着那一行数字,心口慢慢沉下去。
如果还上了呢?我问。
还上之后,另外两笔可以顺延一点周期。但这三笔是连环套,断掉其中任何一环,整体压力都会减轻很多。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周先生,我回头再联系你。今天谢谢你。
出了咖啡馆,我没有回家,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纸笔,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开始算。
温家目前的现金流,靠温竹一个人撑,每个月填完利息和基本开销就已经见底,根本不可能腾出钱来还本金。
下个月中旬那笔借款,如果还不上,对方走法律程序,温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要碎掉。
我对着那张纸想了很久,拨出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温小姐?韩雾的声音带着一点诧异,显然没料到我主动找他。
韩先生,上次你说的一年,还算数吗?
算数。
我现在需要一笔现金。
算我借你的,一年内我还清,算利息。
抵押物我可以用温家老宅的那块地。
我顿了顿,你要的东西,我会继续找。
找到了,算额外补给你的。
电话那头的韩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
温小姐,你比我想象中要果断得多。
你给不给?
给。明天上午,我让人把协议送过去。利息按市面最低走。老宅的地不用押,你温心的名字签在借条上就行。
我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了。
签我的名字。不押温家的任何产业。他不怕我跑了。或者说,他要的根本不是那块地,他要的是我本人牢牢绑在这根线上。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便利店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又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一片昏黄。
我签了这笔钱,就意味着我正式入局了。不是以温竹的妹妹的身份,是以温心自己的名字。
我给温竹发了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
晚上九点多,他回来了。推门进客厅的时候,外套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递给他。
是一份借款协议的复印件,韩雾那边效率很高,下午就让人送过来了。我已经签了字,一式两份,一份寄了回去,一份留在我手上。
温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向韩雾借了一笔钱。我看着他,声音稳稳的,下个月中旬那笔短期借款,用这笔钱填上。剩下的窟窿,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温竹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惊、有焦急、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沉。
你什么时候去找他的?
今天下午。
温心。他喊了我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在替我们家填窟窿。你做了这么多年,这次轮到我。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转身背对着我,抬手按住了眉心。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底的东西很重很沉,像压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撞碎了最外面那层壳。
你不该掺和进来的。他声音有点哑,我扛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让你离这些事远远的。
可我离不远了。
我看着他,温竹,那把钥匙是我去找的,底账是我翻的,老宅是我去挖的,这笔钱是我去借的。
你替不了我。
你已经替我替了太多年了,现在让我替你好不好。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很轻,像一个人撑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点力道。
我能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可能只有几秒,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有多累。
我抬手,轻轻搂住他的背。
客厅很安静,灯暖黄暖黄的,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轻轻嗡鸣。
你签的那笔钱,他闷闷的声音从我肩头传来,我替你还。你给我时间。
不用你还。
我们一起还。
我说,你把那笔短期借款的细节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对接周先生——我找了个财务顾问,嘴很严。
还有两笔短期借款,我算过了,这一笔填上之后,另外两笔的周期能错开。
他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低头看着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细的血丝,还有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什么时候找的财务顾问?
今天下午。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
你瞒了我多少事了?
你瞒了我十几年。我说,我才瞒了你三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是真的笑,眼底的疲惫被那点笑意冲淡了一些。
温竹伸手把我拉进怀里,这一次比走廊上那次更紧一些。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穿过胸腔传来。
行。那你继续瞒。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他处理财务数据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账单的页码。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对上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的重量轻了一些。
凌晨一点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灯已经关了,只剩书桌上一盏小夜灯亮着。他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旧书,侧脸在昏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
醒了?他把书合上,轻声说,回房间睡。
你还看?
看完了,等你醒。
我站起来,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心心。
我回头。
那笔钱,算我欠你的。
我看着灯光里他认真又固执的眉眼,想了想,没有说不用你还,也没有说我们是一家人这种话。我只是说:
那你记着。以后慢慢还。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我躺下来,闻着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想着他坐在灯下等我醒来的样子。
手里还有两笔短期借款要处理,韩雾那边还有没找完的东西,徐国栋还在暗处盯着,许望怜还在等我的消息,林野的目的还没有完全看透。
事情还很多。
但至少今晚,我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
因为那笔最急的债,填上了。
因为温竹今晚,终于不用一个人在灯下熬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