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六岁这天

李婉站在包厢门口,香槟色的裙子收着腰,领口开得不高不低。

腕上那只玉镯子是她嫁进来那年丈夫送的,转眼十几年,镯子还在,人已经不太回来了。

包厢里摆了两桌,亲戚、老同学、舞蹈社的几个老姐妹都到齐了。最里头那把椅子空着,是留给林总的。林言说他爸晚上有个应酬,走不开。

李婉笑了笑,说知道了。

客人们都识趣,没人追问林总去了哪儿。

倒是林言那几个堂姐,拉着李婉的手,一口一个婶婶气色真好。

李婉抿着嘴唇应着,眼尾的纹路浅浅地叠起来,笑得很体面。

三十六岁的人活到三十六岁,早学会了把场面撑圆。

李婉落座,腰背挺得很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堂姐林慧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说老林这都多长时间没着家了,你也不管管。

李婉抬了抬眼皮道:“他忙他的,我管他做什么。”

林慧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李婉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

她当然知道丈夫在外面做什么,这么多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只是她管不了,也不屑管。

这家里的里子面子,都是她亲手撑起来的,她要是闹,先塌的是她自己的日子。

林言是最后一个到的,抱着一大束花,另一只手拎着蛋糕盒子,站在门口直喘气。

“妈,生日快乐。”

李婉接花的时候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又迟到,属你最能磨。”

“给您挑蛋糕去了,全城最贵的那家。”

“贫。”

林言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替她把蛋糕盒子放好,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李婉看着他,这孩子一晃就十九了,眉眼越来越像他爹年轻时候,笑起来没个正形,眼睛却是真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堂姐们起哄让李婉喝一杯,李婉推不过,端起红酒抿了半杯,颊上浮起一层薄红。

林言坐在她右手边,时不时给她布菜,夹的净是她爱吃的。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李婉嗔他一眼,“你当我还小啊。”

“您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姑娘。”

桌上哄笑起来。

李婉骂了句小兔崽子,眼底却是软的。

今天是真难得,他没出去胡混,老老实实陪了她一整天。

李婉心口那点凉,被这杯热酒烫得化开了一些。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高了。

李婉站在饭店门口,挨个送客。

轮到堂姐们,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多顾着自己,别什么都往肚里咽。

李婉笑着点头,说知道。

人走光了,李婉转回包厢。林言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残局,把空盘子摞到一块儿,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别收了,叫服务员来就行。”李婉站在原地道。

“顺手的事儿。”林言头也不抬,“妈您坐着,我给您倒杯水,醒醒酒。”

李婉没坐。

李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才到她腰那么高,也是这样抢着帮她干活,干完了仰着脸讨夸奖。

一晃,这么大了。

林言直起身,把西装外套拎起来搭在臂弯里,走过来:“妈,我送您回去。”

“你不是在那边租了房子吗,回哪儿去都行,不用管我。”

“今儿您生日,我不得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家啊。”

李婉没再推。

李婉坐上林言的副驾,看着他发动车子,空调调成暖风,又回头问她冷不冷。

李婉说不冷。

车里安静了一阵,李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退到身后。

“林言。”李婉忽然开口。

“嗯?”

“你爸最近有跟你说什么没有。”

林言握着方向盘,顿了一下:“没,能有啥。他忙他的呗。”

“忙。”李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没再往下说。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李婉解开安全带,林言抢先下车,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又把手搭在她头顶护着。

李婉下车,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伸手把他衣领理了理。

“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妈,生日快乐。”林言又补了一句,“往后每年我都陪您过。”

李婉笑了笑,没接话。李婉转身进门,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门合上的那一刻,李婉脸上的笑塌了下来。

客厅空荡荡的,灯只开了门口那一盏。

李婉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银色的高跟鞋,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够鞋扣。

够了两下没够着,李婉索性靠着墙,一只脚踩另一只脚的鞋跟,把鞋蹬掉。

鞋子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李婉光着脚走进客厅,顺手把灯都按亮。

亮堂堂的,反倒显得更大,更空。

沙发、茶几、电视、酒柜,样样都精致,样样都没人。

李婉在这屋子里住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屋子的回声这么长。

李婉上楼,进了主卧。衣柜门拉开,镜子里映出她半个人影。

李婉停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香槟色的裙子还穿着,腰收得很细,领口下一道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李婉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皮肤还绷得住,眼尾那点纹路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三十六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李婉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舞蹈社的镜子前,她也是这样看自己。

那时候镜子前围着一圈人,都说李婉是全校最好看的。

毕业那年,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最后是这个男人,捧着玫瑰和戒指,把她娶回了家。

然后呢。

李婉把裙子拉链拉开,裙子顺着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边。

镜子里的人只剩了胸衣和底裤。

李婉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肉被胸衣兜着,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沿上压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腰还是细的,小腹平坦,臀线也还翘着,浑圆的弧度撑在薄薄的布料底下。

李婉保养得好,一张脸,一副身子,这些年没有亏待过。

可这副身子,已经空了很久了。

李婉解开胸衣搭扣,肩带滑下来,两团白肉沉甸甸地坠出来,乳尖擦过衣料,微微发硬,在空气里立着。

李婉抬手托了托,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丰腴得自己都有些恍惚。

乳晕的颜色比年轻时深了一圈,绕着乳尖的细小颗粒,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嘴唇微张,倒像是刚喝过酒。

李婉确实喝了酒。半杯红酒,不醉人,可这屋子里的空,比酒还上头。

李婉进了浴室,热水兜头浇下来。

李婉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让水流顺着脖子淌下去,淌过锁骨,淌进那道沟,一路往下。

李婉的手贴着腰侧慢慢滑下去,滑过腰窝,停在胯骨上。

水汽弥漫,镜子糊了一层雾。

李婉睁开眼,隔着雾气看镜子里的轮廓,胸口高耸,腰身收窄,臀线浑圆。

李婉自己都记不清,这副身子多久没被人碰过了。

丈夫在外面应酬,在外面鬼混,十天半月不回家一趟,回来也是沾床就睡。

李婉不是没想过,想过很多次。

可李婉是李婉,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太太。让她出去随便找个男人,她做不出来。那层脸皮,她撕不破。

李婉关了水,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赤脚踩在瓷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走回卧室,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白。

李婉躺进被窝,把自己裹紧。

被窝里凉得很,李婉蜷起腿,脚趾在被单上蹭了蹭,还是凉的。

趾尖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李婉侧过身,望着窗帘缝里那道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饭桌上那些笑,一会儿是儿子说的那句年年都陪她过,一会儿是空着的椅背,和那条没人来拿的西装外套。

李婉伸手,摸到枕边那只手机,屏幕亮起来,提示栏里躺着一条消息,是丈夫发来的,就三个字:生日快乐。

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李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李婉把脸埋在里头,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李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李婉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隔着睡裙,轻轻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李婉是被电话吵醒的。李婉摸过手机,是林言。

“妈,起来没,给您买了早饭,搁门口了。”

李婉坐起来,头发散着,嗓子有些哑:“你过来做什么,不上课啊。”

“今儿上午没课。粥趁热喝啊,还有您爱吃的那个包子铺的。”

李婉裹着睡袍下楼,拉开大门,门口挂着一袋早饭,还冒着热气。李婉拎起来,站在门口,望着小区里那排光秃秃的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屋里,李婉把粥倒进碗里,坐在餐桌前,舀着粥慢慢喝。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林言:“妈,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我请您。”

李婉叼着勺子,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李婉又顿住,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别老乱花钱,留着你自己用。”

那边回得飞快:“给您花,多少钱都值。”

李婉放下手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空了,李婉搁下勺子,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李婉弯腰的时候,睡袍领口松开,露出胸前一片白腻的肌肤,乳沟深陷,看得人心口一跳。李婉自己没注意,随手拢了拢,进厨房洗碗去了。

水声哗哗地响,李婉站在水槽前,忽然又想起昨晚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胸乳丰腴,腰肢纤细,一双腿又长又直,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

李婉才三十六岁,凭什么要活成这副守活寡的样子。

李婉关了水,把手擦干,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收藏了很久的页面。

本市的漫展,周末开幕。

李婉大学时候就是COS社的,出过好几个角色,都是让人围着拍照的。

李婉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去,还是不去。

李婉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又拿起来,点进详情页,翻了翻场地图,又翻到角色参考图。

那是个精灵,尖耳,浅金长发,紫眸,穿得清凉又大胆。

胸口的布料省得可怜,腰身掐得极细,裙摆短到大腿根,一双长腿就那么露着。

李婉大学时候就出过她,当年的妆造图还在社团的相册里压着,底下跟着一长串夸的。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婉看着那张图,喉咙动了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加入购物车”。

页面跳转,李婉盯着那个小图标,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然后李婉像是怕自己反悔,飞快地结了账,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去擦灶台。

灶台擦得锃亮,李婉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不锈钢台面上那张模糊的脸,嘴角翘了翘。

“活自在一点,”李婉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低声说,“又不犯法。”

说完李婉自己先笑了,摇摇头,觉得自己荒唐。三十六岁的人了,还学小姑娘玩什么COS。

可李婉心里清楚,那个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就像这屋子里的空,一旦认了,就一天都待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李婉拉开窗帘,让光涌进来。李婉站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睡袍下那两团丰腴跟着轻轻颤了颤。

李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又放下。

到了下午,李婉收拾完屋子,正窝在沙发里翻那套精灵C服的评价,林言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妈,周末回来吃饭不,我请您下馆子。”

李婉握着手机,指尖一顿。周末,漫展就开在周末。李婉舔了舔嘴唇,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周末约了老姐妹逛街,改天吧。”

“行嘞,那您玩得开心,钱不够花跟我说。”

“我用得着你的钱。”李婉笑骂了一句,“你少在外面瞎混,我就省心了。”

“我哪瞎混了,我可乖了。”

李婉听着电话那头油嘴滑舌的声音,又气又笑地挂了。

挂断之后,李婉把手机贴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这个秘密她谁都没告诉,更不能让儿子知道。

三十六岁的妈,偷偷摸摸藏个周末去漫展,跟做贼似的。

李婉自己都觉得好笑。可那点好笑底下,压着的心跳,是实打实的。

晚上临睡前,李婉又打开那家店的页面,盯着“已发货”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象着自己戴上假毛、贴上尖耳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衣角,卷了又松开,松了又卷。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李婉侧过身,望着那道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

说完李婉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弯起嘴角。枕头是新换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

第二天早上,李婉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应着,一听是COS服到了,困意登时醒了大半。

李婉裹着睡袍下楼,在门口签了字,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回到客厅,拆开纸箱。

假毛、尖耳、蕾丝裙、首饰,一件一件摊在沙发上。蕾丝裙薄得透光,领口低得离谱,李婉拎起来比了比,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这能穿出门?”

李婉嘟囔了一句,手却诚实地抚过布料,指尖沿着蕾丝的花纹慢慢滑下去。滑到裙摆,她停了停,又轻轻捻了捻那截薄纱。

李婉拎着裙子站到穿衣镜前,贴在身前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颊上泛红,领口低得遮不住那片白腻的肌肤。

李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敢真穿上身,把裙子叠好,一件一件收回纸箱里,又塞进衣柜最底层,拿两条旧毛巾压住了。

李婉关了柜门,站直,拍了拍手心。柜门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嘴角还翘着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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