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金一千。
陆迟掏出手机,扫码,付了。
整个过程他干脆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知意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一套衣服的总价,她看到了账本上那个数字——八千六。
一个十九岁的学生,眼睛都不眨。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是那种暖黄色的、做成老式灯笼形状的灯,一串一串地挂在红砖墙上面。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红砖被灯一照,显出一种很深很暖的红。
两个人沿着那条街往外走。
走了一段,陆迟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好看吗。
沈知意正在低头看路,差点撞上他。
……什么。
你还没说。他说,我穿那件衣服,好不好看。
街灯在他头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下。他站在那里,卫衣的帽子滑到了背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眼睛很亮。
沈知意张了张嘴。
挺好看的。她说。
就四个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但陆迟听完,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是一种很小的、从嘴角先开始的、慢慢漫上眼睛的笑。
行。他说,我记住了。
回去的公交比来的时候空。
晚上八点多,末班前夕的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还是她。
车窗外是流动的、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夜。
霓虹一闪一闪地掠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又一道彩色的光,然后又褪掉。
沈知意把额头抵在窗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卫衣的兜里,那只右手一直攥着拳,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在想那间一米二见方的试衣间。
她在想那只被帘子隔开的小小空间里发生的事。
严格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师傅就在帘子外面。他的针掉在地上,他进来捡了,他咳嗽了一声,他把帘子拉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后颈是烫的,她的指尖是麻的,她的膝盖在公交车的晃动里一直轻轻地发抖,抖到她不得不把手压在上面。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每次都想跑。
车过一个隧道,轰隆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然后亮起来。
沈知意睁开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屏幕亮着。
上面挂着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在最顶端,清清楚楚。
教练在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没有回。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的一切,也倒映着她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机塞在耳朵里,随着音乐很小幅度地点着头。
在玻璃的倒影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正看着她。
沈知意猛地转回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旁边的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清清楚楚。
到了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