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装3

深水区
深水区
连载中 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陆迟接过去,往里屋那个试衣间走。

等等。顾师傅说,你——他指了指沈知意,你也进去。

沈知意站起来。

我进去干什么。

后领这儿要捏一下,顾师傅说,我手上拿着针,腾不出手。你进去,帮我把领子这儿按住。

……

三分钟。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去吧,陆迟在试衣间门口,回头看她,脸上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就三分钟。

她把书包放在藤椅上,走过去。

试衣间很小。

大概一米二见方,三面都是镜子,顶上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灰。

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木板。

空气里有新呢料那种特有的、干燥的、微微刺鼻的气味,混着熨斗蒸出来的水汽。

她进去之后,陆迟把帘子拉上了。

那一瞬间世界就变小了。

小到只剩下这一米二见方的地方,只剩下三面镜子里无数个重叠的他们,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的轻微电流声,和外面收音机里那段一直没停过的评弹。

转过去。顾师傅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后颈那儿,把领子往下压半寸。

沈知意站在陆迟身后。

她伸出手,捏住他后颈下方那一小片布料,往下压。

她的指尖隔着呢料碰到他的皮肤。

热的。

她立刻想把手收回来。

按住了。顾师傅说,别动。

她按住。

她的手指就那样贴在他的后颈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脊椎第三节那个突起的骨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呼吸的时候,那块皮肤会非常轻微地起伏一下。

三面镜子里全是他们。

镜子里的她站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镜子里的他垂着眼,看着正前方那面镜子里她的眼睛。

好了。顾师傅说。

帘子外面传来针穿过布料的声音,一下,两下。

然后是剪刀剪断线头的声音。

然后顾师傅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陆迟问。

衬里不对,顾师傅说,这卷是去年的,缩了水。我去里屋拿新的。

要多久。

五分钟。

脚步声往里屋去了。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咔地关上了。

整个店堂只剩下了那台收音机。

评弹还在唱,唱的是一段很慢的调子,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着长腔,唱到高处的时候会突然拔起来,然后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拖得很长,长得像永远都断不了。

五分钟。

但帘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沈知意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见自己的黑色卫衣在镜子里是一团很沉的影子,而他被那件藏青色的西装衬着,整个人被拉出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清晰的形状。

她的脸是红的。

……

你脸红了。陆迟说。

他的声音很轻,是从镜子里传过来的。

沈知意把手收回来。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镜子,退无可退。

陆迟转过身。

他转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她有时间躲开——如果她真的想躲的话。

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转过身,低下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新呢料的气味,混着一点他自己的、很干净的味道。

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盏很小很亮的灯。

沈知意。他说。

她没有应。

你想过没有,他说,你为什么每次都想跑。

她的呼吸停住了。

外面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唱,唱的是一段很慢的调子,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着长腔。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脸,也不是去碰她的肩膀——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上。

隔着卫衣的布料,他的手掌很大,很烫,烫得她的皮肤底下像被点着了一片火。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放着,掌心贴着她腰侧最细的那一段,拇指在布料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不是因为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熟悉了。

这种被一只手箍住腰的感觉,她经历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另一个人。

而现在这只手是新的,是热的,是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笨拙和试探的。

她没有推开。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推开。

陆迟的呼吸也乱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起伏,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呼吸的次数。

我可以,他的声音哑了,碰你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躲开。

这就是回答。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了。

不是收回去——是往上走,顺着她的肋骨外侧,一直走到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环住了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面鼓在敲。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没有直接落在她的嘴唇上——他先吻了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尖。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迟疑,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推开他。

她没有。

她的眼睛闭着,手攥着他西装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不是那种激烈的、索取的吻。

是很轻的、很小心的、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才喝的矿泉水的味道,凉凉的。

他没有伸舌头,只是那样贴着,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手从他西装的下摆移到了他的腰上,隔着布料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陆迟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吻也加深了一点——还是很轻,但不再是试探了,是带着一点渴望的、小心翼翼的索取。

外面传来顾师傅的声音: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帘子被从外面拉开。

傍晚的光从那扇小窗里斜进来,把整个店堂照成一片暖黄。沈知意从试衣间里出来,低着头,走到窗边那张藤椅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的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都塞进卫衣的兜里,攥成拳。

她的腿也是软的。从试衣间到那把藤椅一共不到四米,她走得极慢,一只手扶着墙,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那面摆满呢料的木柜子歇了两秒。

柜子里的呢料一格一格地卷着,只露出一截边。她的手指按在最下面那一格上,按住了,才发觉自己在按。

顾师傅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衬里布。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什么都没说。

老人把布放在台面上,转身去拿熨斗。

姑娘,他背对着她说,那边的饮水机,自己倒。

然后陆迟出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然后她就把所有的话都忘了。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两粒扣西装,收腰,窄驳领。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裤子是高腰的,直筒,裤脚刚好盖住鞋面。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是顾师傅那一巴掌拍出来的、被强行纠正过的站姿。

整个店堂安静了大概两秒。

……顾师傅绕着他走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裤脚,又站起来,把他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

然后老人退后半步,眯起眼睛。

这孩子骨架好。他说。

陆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镜子。

他显然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动了动肩膀,扯了扯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也太怪了。他说。

怪什么。顾师傅说,你平时太不像样了,所以穿回像样的样子就觉得怪。

他走到镜子前面,把陆迟的肩膀摆正,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看着。

陆迟看着镜子。

沈知意也看着镜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衣服能改变一个人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变好看那么简单。

它是把一个人身上所有散着的、乱着的、没长开的东西,全部收进几条线里去。

那些吊儿郎当的、晃着腿的、走路一摇三晃的东西,被肩线、腰线、驳领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拢了,压平了,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有重量的东西。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一张十九岁的脸,但那张脸被那件衣服衬出了一种不属于十九岁的东西。

很锋利。

也很干净。

像一把刚刚被磨好、还没有沾过血的刀。

行。顾师傅说,袖口再放半寸。下周三来取。

他转身走到台子后面,翻开一本很厚的账本,戴上老花镜,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