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装2

深水区
深水区
连载中 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侧脸线条是干净的,下颌骨的形状很清楚,鼻梁很高。

他这样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显得比平时小两岁——那种少年式的、还没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干净。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

第二趟是 21 路。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老枢纽站下的车,穿过一条地下通道换乘。

通道里很潮,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后面的水泥。

有人在通道口拉二胡,前面摆着一个铁盒,里面有几枚硬币。

陆迟走过去的时候往盒子里放了两块钱。

沈知意看着他。

看什么,他说,我妈以前也在这种地方拉过。

他没解释更多,就往前走了。

21 路比 74 路旧,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起步的时候浑身抖,噪音大得说话都要喊。

车上人挤,两个人被挤到车厢中间,一起抓着同一根横杆。

车一个急刹。

沈知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陆迟的手臂横过来,挡在她前面。

他的手臂隔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硬硬的,温度很高。

她撞上去,又弹回来,鼻尖擦过他毛衣的布料,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晒过的棉布。

扶着。他说。

她没扶。

她抓住了那根横杆。

三站之后人下了一半,有了座位。这一回是两个并排的座位,中间没有扶手。两个人坐下,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车过一个坎,颠了一下。

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沈知意往窗户那边挪了半寸。

到了。

第三趟车下来,陆迟带着她穿过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民居,白墙黑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有一家的门口种着一株很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从墙头垂下来,垂到半空。

有一家的窗台上摆着七八个泡沫箱子,里面种着葱和蒜。

巷子走到头,豁然开朗。

沈知意站住了。

那是一条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街。

整条街都是红砖的。

不是那种新砌的、仿旧的红砖,是真正的、被一百年雨水泡过的老砖,颜色深浅不一,砖缝里长出青苔。

街道不宽,两边是连排的两三层楼房,底层被改成了各种店铺:一间咖啡馆,一家卖黑胶唱片的,一家卖旧相机,一家很小的书店,门口摆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明信片。

最妙的是,这些店开在那里并不显得突兀。

它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有几个背着相机的人在拍照,有一对老夫妻牵着狗慢慢地走。头顶上是交错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一块一块。

这地方……沈知意说。

纺织厂。陆迟说,这一片原来是个纱厂,民国时候的。后来废了,改成了文创街。我爸说他小时候在这一带长大。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

走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爸给我画的地图。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一幅手绘的、极其潦草的地图,歪歪扭扭地标着几个路口和一家店的名字,他说从第三棵树往左拐就到了。

第三棵树。

这街上没有三棵树,陆迟说,只有二十七棵。我数过了。

他把地图塞回兜里,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在一家店门口停住了。

那家店的门脸很小。

木门,铜把手,门框是深褐色的老木头,被无数只手摸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四个字:永昌祥。

匾很旧了,金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笔画在阴天里泛着一种沉暗的光。

门是关着的。

陆迟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门楣上方挂着的一只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

很暖。很干。有一股很复杂的气味:呢料的气味,樟脑的气味,木头柜子的气味,还有一点陈旧纸张和熨斗蒸汽的味道混在一起。

正对门是一面墙的木柜子,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里都塞着卷起来的布料,只露出一截边。

柜子前面是一张很长的木台子,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剪刀、木尺、粉饼、线轴、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

窗只有一扇,很小,装的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糊着一层泛黄的玻璃纸。光从那里进来,是暖黄色的。

最里面有一台老式的落地收音机,在放一段听不出年代的评弹。

有人吗——陆迟喊了一声。

来了。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走出来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的样子,很瘦,背有点驼,戴一副厚底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色的胶布。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浮起。

他走出来,抬起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找谁。

顾师傅?陆迟说。

我是。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谁家的。

我姓陆。陆永昌——我爸。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马甲的衣角慢慢擦了擦,重新戴上,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陆迟的脸。

……永昌的儿子。他说。

你爸多高了?

一米七八。

哼。顾师傅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比你矮两公分。随你妈了。

陆迟笑起来。

顾师傅走到那张长木台子后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说你要做衣服。

嗯。学校有个活动,要穿正装。

成衣不行?

试过了,不行。

转过来。

陆迟转过去,张开手臂。

顾师傅从台面上拿起一条软尺,走到他面前。

沈知意在门口站着,把书包抱在胸前,一声不出。

她看着那个老人绕着陆迟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把软尺从他的左肩拉到右肩,又从后颈往下量到腰。

老人的动作很慢,但极准,每量一处就用手指在布料上按一下,嘴里念一个数字,念完就在手边的一张纸上记一笔。

肩四十八。老人说,胸九十六,腰七十八。臂长六十三。

他绕到背后。

背有点圆,他在陆迟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站直。

陆迟把背挺直了。

平时驼背?

打游戏打的。

哼。顾师傅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站直了才像个人。

陆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笑得肩膀直抖。

顾师傅没理他,走到墙边那一格一格的木柜子前面,一格一格地拉开,抽出一卷布,抖开,又塞回去,再抽下一卷。

藏青。

我不想要藏青。

你懂什么。顾师傅说,你这种年纪,穿炭灰显老,穿黑色像去参加别人的葬礼。藏青最好,白天看着是蓝的,灯光底下一压是黑的。

他抽出一卷布,抖开。

那是一种极深的蓝,深到在室内的暖光下几乎是黑的,但一被光斜着扫过,就泛出一层很薄的、像水一样的蓝。

顾师傅把布抖开,往陆迟身上比了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沈知意。

姑娘。

沈知意一惊。

你过来。

……我?

你不是陪他来的吗。顾师傅说,陪来了就得干活。过来,看着。

沈知意抱着书包,慢慢走过去。

她站在那张长木台子旁边,离陆迟大概一米远的位置。

顾师傅把布摊在台面上,用粉饼在上面画线,画一道,就把布往陆迟身上比一下。

他的动作极慢,一根线条要画三四次才满意。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那支粉饼在深蓝色的呢料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你觉得呢。顾师傅忽然问。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说,领子开到哪儿合适。

沈知意看着陆迟的脖子。

他的脖颈很长,喉结的形状很清楚,衬衫领子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的肩膀很宽,但人是瘦的,锁骨的两端像两把刀。

……开低一点。她说。

多低。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他的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虚虚地点了一下。

这里。

她的指尖没有碰到他。

但陆迟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在布上画了一道线。

行。他说,听她的。

从量体到白坯,一共等了四十分钟。

中间沈知意一直坐在窗边那张老藤椅上,抱着书包。

陆迟在旁边跟顾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他爸年轻时候的事,聊这条街的变化,聊哪家的面馆还在。

老人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慢悠悠的,陆迟就坐在台子边上,晃着腿听。

窗外的天慢慢阴下来了。

四十分钟后,顾师傅从里屋捧出一件半成品。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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