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还没敲满六下,夜鸦号的舷墙就已经被风压得发出低哑的呻吟。
三月的艾瑟兰外海,天光是混浊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压在桅顶,细碎的浪花被东北风卷起,砸在甲板上又碎成咸涩的雾。
自由港卡萨琳娜还在两日航程之外,夜鸦号正借着逐渐增强的季风斜切过幽灵湾外缘,海面下暗流汹涌,船身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长长的倾斜。
艾琳娜是被木板摩擦与绳索收紧的尖啸吵醒的。
她昨夜几乎没有真正入睡,船长室里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窄床比诺维亚伯爵府的丝绒大床硬上许多,羊毛毯沾着淡淡的烟草与皮革味,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整夜萦绕在鼻尖。
她束腰仍松着两寸,酥胸随着呼吸在丝质内衬下轻轻晃动,乳尖在微凉的晨气里敏感地挺立,底裤与腿心之间的闷热湿意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界线交易的余韵。
烛火早已燃尽,舷窗外透进的灰光落在雷恩随手挂在钩架上的黑色大衣上,门却是虚掩的,门外传来水手粗嘎的号子与帆索拍打的声响。
她才刚将铂金长卷发以一条素色丝带束起,舱门就被毫不客气地叩响,力道大得让整面柚木门都在震。
【伯爵小姐,别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发霉了。船长说你是他的贵客,我可没打算把你当瓷娃娃供着。】门外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群岛腔的女声,爽朗却带刺,【我是玛格蕾特 柯尔,这艘船的大副。甲板上缺人手收顶帆,暴风眼已经在西南方成形,你要嘛下来帮忙,要嘛就滚回帝都的舞会去数珍珠。】
艾琳娜推开门,迎面撞上猩红大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玛格蕾特比她高半个头,火焰般的红色长辫甩在脑后,古铜色的肌肤在晨风中泛着健康的油光,皮质马甲紧绷着她健美饱满的胸口与腰线,左臂罗盘刺青随着她抱臂的动作而微微鼓起。
她身后跟着两个扛着绳圈的年轻水手,眼神好奇地在艾琳娜那身已经起皱的珍珠白宫廷长裙上打转,裙摆昨日勾破的细口在风中翻飞,看起来与这艘满是焦油与海盐的船格格不入。
【柯尔小姐。】艾琳娜迅速整理表情,重新戴上那副属于女伯爵的冰冷面具,语调平稳,带着诺维亚宫廷特有的清晰咬字,【我很乐意了解贵船的运作,但我并未接受过航海训练,若因笨拙造成损伤,恐怕会拖累全船。】
玛格蕾特挑眉,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掩饰的嘲弄笑容,露出虎牙。
【说得真好听。帝国的贵族小姐连绳结都不会打,却会用五国语言写情书向公爵求婚,对吧?】她故意用帝国官方语说了一句极为粗鄙的水手俚语,观察艾琳娜的反应,【放心,我不会让你爬桅杆。上来,帮我把主帆的系索理清楚,顺便告诉我,今晚我们该跟哪颗星星走。】
这是考验,赤裸而不加掩饰。
艾琳娜看懂了。
猩红大副敌视的不是她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帝国幽灵,以及她可能为夜鸦号引来的整支皇家舰队。
若她在甲板上出丑,正好给了玛格蕾特将她丢回白玫瑰号货舱的借口。
甲板比船长室寒冷数倍,风像刀片般刮过裸露的颈项。
整艘夜鸦号都在忙碌,水手们赤着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奔跑,粗麻绳在滑轮间嘶嘶作响,主桅的顶帆在强风中膨胀鼓噪,像一头不驯的兽。
玛格蕾特将一团潮湿纠结的绳索塞进艾琳娜手中,绳纤维粗粝,混着海盐与焦油,立刻在她瓷白的掌心磨出红痕。
【三股反捻索,打个称人结,把这端固定到系缆柱上。别用你那套绑礼物的蝴蝶结,风一吹就散,散了全船都得陪你喂鱼。】玛格蕾特抱臂站在一旁,语气是教官式的苛刻,琥珀眼眸紧盯着艾琳娜的每一个指尖动作。
艾琳娜咬住下唇,没有抱怨。
她蹲下身,珍珠白的裙摆立刻沾上甲板积水的黑泥,但她毫不在意。
脑中飞快回忆起罗斯塔尔家族领地管理中关于码头货索的记载,以及她在帝都图书馆翻阅过的航海图鉴。
称人结的要领是绳圈、绕、穿、拉,她的动作起初笨拙,指甲因用力而泛白,绳索在她细嫩的指间滑脱两次,掌心火辣辣地疼。
第三次,她屏住呼吸,依照记忆中图示的顺序,将绳头绕过立柱,穿过绳圈,再紧紧一拉。
绳结收紧,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稳稳咬住木柱,即便船身猛地倾斜也未曾松脱。
周围两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水手发出低低的惊呼,玛格蕾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立刻掩饰为更严厉的挑剔。
【还算没把手指打结。】她踢了踢旁边一只翻倒的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是散落的腌肉桶与松脱的压舱石,【好,聪明的小姐,现在告诉我,下一个时辰风会往哪里转?西南方的云墙已经压到桅顶了,别跟我说你只会看帝都歌剧院的天花板。】
艾琳娜站起身,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却也让她的冰蓝眼眸在灰光下显得异常清亮。
她抬头望向天际,铅灰云层的边缘泛着诡异的铁锈色,那是水气与气压急变的征兆。
她又转向舷侧,观察海面涌浪的方向与泡沫的碎裂方式,最后目光落在桅顶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黑帆旗上。
【风眼在西南偏南,距离约三十海里,两刻钟后会转为正南风,风力增强至七级。】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声中异常清晰,带着贵族教育锻炼出的笃定,【今夜可见的导航星是北落师门与星坠群岛的双子星群,但云层增厚后,北落师门会被遮蔽,应该以船尾座的老人星作为基准定向。这些是我在诺维亚皇家航海学院的星图抄本上背下的,若有误差,请指正。】
这番话让甲板上瞬间安静。
玛格蕾特眸光一缩,她没料到这位娇贵的女伯爵竟能背出如此精准的星象,甚至连风向预判都与她这位老练航海士的判断分毫不差。
更让她讶异的是,艾琳娜说完后,竟主动走向那只翻倒的木箱,俐落地将松脱的压舱石重新以对角线方式堆叠,并以绳索交叉固定,防止货物在暴风中滑动撞破船体。
【罗斯塔尔领地的北港每年要处理三百吨鳕鱼干与亚麻,货舱的配重若不均,船在浪尖上会像醉汉一样翻倒。】艾琳娜一边做一边轻声解释,指尖虽被绳索磨得发红,动作却稳定,【我祖父说,管领地与管一艘船,本质都是管人心与重心。】
玛格蕾特看着她沾满泥污的裙摆与被风吹得发白的脸颊,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声豪迈,冲淡了方才的敌意。
【好吧,算你有点用,不全是花瓶。】她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替艾琳娜拍掉肩头的木屑,力道大得让艾琳娜踉跄半步,【不过别高兴太早,你以为背几颗星星就能让我们信你?你这张脸一出现在自由港,帝国的赏金猎人就会像鲨鱼一样围上来。】
她话锋一转,声音故意拔高,让附近收帆的水手都能听见,带着明显的调侃与试探,【再说,你跟我们船长昨晚在那间小舱房里,到底谈了什么交易?我可是听见半夜烛火摇了好久,伯爵小姐的喘息声连风都盖不住。怎么,帝国的冰玫瑰这么快就被我们的黑帆幽灵融化了?】
这句露骨的玩笑让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与口哨声。
艾琳娜的脸颊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前一刻因专注而苍白的肌肤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与锁骨。
她下意识攥紧裙料,羞愤与窘迫让她冰蓝眼眸中泛起水光,却又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腿心那处因晨风与紧张而再度泛起的微湿热意,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昨夜束腰松解时肌肤被指背擦过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回。
【玛格蕾特。】
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从艉楼栏杆处传来,瞬间切断了所有哄笑。
雷恩 德雷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敞领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精壮的胸膛上,黑色长发束在颈后,灰蓝眼眸在阴沉天光下显得锐利而带着淡淡的不悦。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六分仪,步伐稳定地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让甲板上的水手自动让开。
他的目光扫过玛格蕾特,最后落在艾琳娜身上,在她凌乱的发丝、磨红的掌心与沾泥的裙摆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被触动的占有欲。
【我的大副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船长的夜生活了?】雷恩走到两人之间,语气带笑,却让玛格蕾特立刻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星象看完了,绳结也打了,看来我们的伯爵小姐比某些只会喝兰姆酒的家伙更像个水手。】
他转向艾琳娜,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将被风吹黏在唇角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的温度在寒风中格外滚烫,轻轻擦过她发烫的脸颊。
这个亲暱的动作让艾琳娜呼吸一窒,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眸对上他灰蓝色的眼,那里面有昨夜烛光下的耐心,也有此刻毫不掩饰的宣告。
雷恩随即抬高声音,让全甲板的人都听见,语调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好了,艾琳娜 冯 罗斯塔尔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客人。从现在起,她由我亲自看管。谁敢用不该有的心思碰她,或是用不该有的舌头议论她,就自己去跟鲨鱼解释。】他顿了顿,灰蓝眼眸扫过玛格蕾特,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包括你,猩红。你的醋味都快把风向带偏了。】
玛格蕾特先是一愣,随即爆出大笑,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回呛,【哈!船长,你这护短的样子可真难看。老娘只是替你试试这朵白玫瑰会不会一碰就碎,免得你哪天为个女人把全船卖了!】她嘴上不饶人,眼底的敌意却已淡去大半,转而变成一种看透暧昧的兴味,故意对艾琳娜眨眨眼,【听见没,伯爵小姐,船长都发话了。往后你要是想学打砲或是掌舵,别找我,直接去敲他的门,他肯定乐意手把手教你,教到床上去那种。】
甲板再次爆出哄笑,这次却是善意的、带着起哄意味的笑。
艾琳娜又羞又气,却在雷恩掌心残留的温度与他当众宣示的保护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视为独立个体而非货物的尊重。
她垂下眼,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感谢船长的庇护,我会遵守夜鸦号的规矩,不会成为负担。】
雷恩低笑,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已经不是负担了,伯爵小姐。你刚才让我的大副吃了一惊,这可比砲术更难得。】他的指腹在她磨红的掌心轻轻一按,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与热度,【回去擦点药,别让这双能背星图的手留下疤。】
风在此时猛地转强,主帆发出巨大的鼓胀声,整艘船大幅度倾斜。
艾琳娜惊呼一声,险些滑倒,雷恩顺势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向自己怀中,两人的身体在摇晃中紧贴,隔着潮湿的衣料传递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玛格蕾特在一旁看着,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大声吆喝水手们收紧系索,嘴里却嘟囔着,【得了得了,要抱回舱房去抱,别在甲板上挡路。暴风要来了,没空看你们演歌剧。】
铅灰色的天幕更低了,远方海平面上,一道黑色的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夜鸦号像一只展翅的夜鸟,迎着风浪破浪前行,而甲板上三人之间的张力,却在紧绷与好笑之间,悄然拧成了一股新的、带着温度的绳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