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开门。
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筐里是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搭着外套。
她今天上来得早。
这个点,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
“今天不上课,上来收东西。”她说,“顺便跟你说个事。”
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砖。
她今天没换运动服,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头发散着。
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
“礼拜二我去谈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备注写着“课时费”。
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底下就没有了。
“欠我一万一千二。”她说,“谈了三回。头一回给两千,这一回合起来四千,剩下的说年底结清。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他们不给,说年底再说。”
“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不干了。”她说,“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卡里还剩几次课,我原价退给他们,一分不扣。他们有几个不要,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我说不行,钱先退你们手里,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她从来不跟人绕,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
“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
“够。”她说,“我攒了两年多,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我都不催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房东。”
“嗯。”
“我二十八了。”她说,“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真关了门,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一个月四千,天天站着看人脸色。我不想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走到墙边去收垫子,收得很利索,一叠两叠码整齐。
“你这垫子收完了,天台上就空了。”我说。
“我早晚得再摆回来。”
“那我先给你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你自己又不练。”她说。
“留着收租。”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这点出息。”她说。
中午十一点多,我在楼下扔垃圾,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程雨没跟着。
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他知道什么了?
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站定,脸上没动。
贺明。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换了一件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
“哥。”他老远就打招呼,“巧了。”
“你来这附近办事?”
“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他说,“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先送点东西。”
“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这人跑业务的,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你要是不要,我拎回去还占地方。”
我把袋子接过来,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这个,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
“你们那层楼,总共六户。”他说。
“对。”
“我听我媳妇说,她上课那个天台,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他说,“教瑜伽的那个。”
“嗯。”
“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他说,“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
他问的是韩蕾。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到这儿才松下来。
“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我说。
“噢。”贺明说,“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哥,我不怕跟你说。”他说,“我这行认识的人多。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原来做美甲的,门面不宽,里头深,一个月三千三,位置好,门口能停车。”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可买不起。”
“我想着你楼里那位。”他说,“她要是找地方,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
“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
“我没她电话啊。”贺明说,“再说这种事,从你嘴里说过去,比我说过去好听。人家一个姑娘,我上去跟她说这事,她不得多想。”
他把话说得很顺,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不赶人,不吓人,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让人自己走过去。
“行,我把话带到。”我说,“去不去是她的事,我不替她说。”
“那就麻烦哥了。”他说,“铺面那事儿,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字是打印的。
下午三点多,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
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我。
“你进来。”她说。
她屋里比上回干净。
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一张是名单,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另一张写着场地、租金、水电、椅子、镜子,一条一条,后面都有数。
“我在算账。”她说,“你别看。”
“嗯,我不看。”
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她没问是谁给的,先问了一句别的。
“谁跟你说的?”
“上礼拜天,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我说。
“程雨她老公。”韩蕾说。
“对。”
“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
“程雨在家里,说过课上的事。”
韩蕾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说。
“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她说,“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我都不认。你跟我说了,那我就得想,你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她这句话问得很快,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她没回头看我。
“我不替人拿主意。”我说,“有这回事,我就告诉你。”
“行。”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我去看看吧。”她说,“看一眼不吃亏。骗人的我扭头就走。”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办,我不欠人。”
傍晚六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的门响,是陈志强回来了。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一天两趟。
他上到六楼,楼道里停了一下。602的门开了,是老秦在楼下喊他,说物业费的事,他答了两句。
就在这时候,603的门开了。
周素芬从里面出来,手里空着。
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三点半到,四点走。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又上来取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
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
“你进去干啥?”陈志强说。
“晓萌礼拜五回来。”她说,“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天凉了,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
“哦。”他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两根葱、一把豆芽、一盒豆腐。他往602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那个房东在家没?”
“人家在自己屋里。”
“嗯。”他说。
他进了602,门带上。
他问的这一句,没啥问题。
他媳妇说送了床被子,他说哦,他再问一句房东在不在家,也是顺嘴。
他站在楼道里那两秒,肩膀是松的,眼睛也没往我这边看。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可他今天记住了。
夜里九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韩蕾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卫衣,头发还是散着的,脸上没擦东西。她手里没拿包,什么都没拿。
“我上午去了。”她说,“看铺面。”
她进来,把鞋脱在玄关,自己走到客厅中间站住,看了看我那盏落地灯。
她坐了一个下午的板凳,走了一下午的路,脚上穿着厚袜子,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圈印子。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说。
“毯子在沙发上。”
“毯子?”她说,“我不冷。”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今天不躲、不笑、不说一句绕的话。她像一根绷着的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绷的。
我走过去,她抬手把我领子抓住,把我往下拽——她力气不小,我被她拽得往前半步,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
她亲上来的时候牙磕到我的嘴唇,她没退,反倒更用力,一只手从我后颈绕过去扣住。
今天她嘴里没有那股甜味,只有一点面的味道,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她的手从我后颈一路摸到腰上,把我那件T恤往上掀;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我胸口,把我往后退。
“等等。”她说。
“怎么了。”
“我出一身汗。”她说,“跑了一天,走了两趟。”
“那就先洗。”
“洗了我就不想动了。”她说。
她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里面是那件薄毛衣;她两只手抓着毛衣下摆往上提,提到胸口停住,自己换了个法子,先把毛衣从头上套出去,再反手解内衣。
她今天不给我看的时间。
她脱完就把手往我裤腰上放,解开、往下拽,手指头是凉的;然后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得很干脆,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从裤腿里抽出来。
“有套没有。”
“抽屉里。”
“你去拿。”她说,“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我回卧室拿了套,回头看她还站在客厅中间。我走过去,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往上一抱。
她两条腿在我腰两边盘住,后背贴到墙上。
她自己伸手把两条腿往里一收,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整个人收成一小团挂在我身上;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墙上,往里送。
第一下进得费劲。
她这儿今天不太湿,是刚开始的那种潮,我送进去半截,她那圈肉紧跟着一缩,把我卡在当中。
她抱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嗯……”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还很干。”
“慢点。”她说,“过一会儿就好。”
我托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往里送。
她后背贴着墙,整个人被我顶得往上滑,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滑到第五六下的时候她那儿就滑了,进出带上一点水声,“咕叽”一声,很轻。
“行了。”她说,“可以快一点了。”
我托着她送了几十下。
她抱着的两条腿慢慢松开,一条腿先放下来踩地,另一条腿架到我肩膀上,膝盖贴着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腰往上提了提,这个角度进得深,一送到底,她往上绷起来。
“啊……”她这一声没憋住。
“隔壁有人。”
“我知道。”她说,“他们不看电视的时候能听见。”
“那你小声点。”
“你轻点我不就小声了。”她说。
她自己把肩膀上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一寸,脚跟搁在我肩上不动;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像是要按住什么。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往上顶,顶到最后她自己把嘴张开,喘得又急又亮。
我把她抱到床边放下,让她仰面躺着。
她两条腿从我腰上滑下来,自己分开,分得很开;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两条腿往两边一推,劈成了一字。
我跪到床边,扶着她的胯,从一字当中间进去。
这个角度到底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拱起来,两只手抓着床单,指头都白了;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着的,抽送了十几下就慢慢松开,松开以后一下一下往里吸,我退出来它就跟着往外拽。
“快。”她说。
我快了。
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她两条腿劈得平平的,脚背绷成一条线;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锁骨上;她嘴里开始不按拍子,一声长一声短,短的那几声是咬着牙出来的。
她高潮的时候是绷直的。
她绷成一条线,两条腿往中间一绞,把我的手夹在里头,膝盖死死并住;那团肉一阵一阵地咬,咬得又密又急,一下一下往上叠,叠到第四下的时候她腰往上一挺,整个人在床沿悬了半秒。
“房东……”她喊我,声音是散的。
我扶着她的腰又顶了十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开始的,先是腰,再是背,最后落到肩膀上。
她躺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两条腿还劈着没并;她抬起一只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床单要洗了。”
“明天洗。”
“明天你自己洗。”她说,“上回那条垫子我拿回去洗了三遍。”
她躺着又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躺在她旁边。她的头搁在我胳膊上,闭着眼。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她说。
“那间美甲店。”
“东边第二个路口,路口那块牌子底下拐进去,一间半门面,十二米深。”她说,“玻璃门是好的,地砖是全的,后头带一个小水槽和一个卫生间。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要押二付三,一个月三千三,签一年。”
“你怎么看。”
“地方行。”她说,“我明天再去看一次,晚上去,看灯亮不亮,看楼下晚上有没有人。”
“你要开,水电我过去给你弄。”
“不要。”她说。
“我收钱。”
“那我也不要。”她说,“你上回给我装那盏灯就没要钱,这回你又来。”
“那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接这句。她也没再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
“房东。”
“嗯。”
“我告诉你个事。”
“你说。”
“那间铺面的房东,是我上楼之前先给那个电话打过去问的。”她说,“他让我找那个老太太谈,说他们是一家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她背上那层汗擦了一下,问她几点了。她说十点四十。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卫衣一套,裤子一提,头发用手抓了两把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她蹲下来穿鞋,鞋带系好,起来回头看我一眼。
“我明天去签。”
“你自己拿主意。”
“你别问。”她说,“我签完了告你一声。”
门带上。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回卧室把床单掀下来,扔进洗衣机。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边角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
电话那一栏,后四位跟中午那张纸条上印的一模一样。
白天递到韩蕾手里的那条路,跟留在茶几上这张纸,是一个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