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铺里气氛降至冰点,只有冷气机运作的声响在寂静中蔓延。
陈天雄眉梢轻轻一挑,环顾着面前这群凶神恶煞的马仔,并不觉惊怕,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表情。
他凝向那个领头的壮汉,故意语气夸张又戏谑地“哗”了一声,问道:
“靓仔南动作这么快?”
“他一个做大佬的自己龟缩在家,让你们这班冚家铲来送死?”
男人像是嫌麻烦似的揉了揉后颈,脑袋左右晃动的罅隙,目光开始飞快扫过整间屋———
门口被堵死,左边是收银柜,后厨有后门,后巷连接着骆克道的纵向内街…想到这里,他微微侧身,将林舒雯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量告诉她:
“等下我叫你跑,你就跑。”
“What are you kidding?他们是来斩你的!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跑?”
林舒雯在众人面前极力撇清自己和这衰神的关联,乌鸦虽感汗颜,但此时没有时间和这位大小姐的脑回路博弈,只是又兀自补一句:
“等下跑快点,不要拖我后腿。”
闻言,女人顿然炸毛,不可置信地低声回呛:
“谁拖谁后腿啊?现在是你被人追杀我被你连累啊!拜托你搞清楚重点!”
可她话音刚落,对面已经没耐性听他们吵嘴,举起刀棍就恶狠狠地扑过来:
“别跟他废话!”
“斩死他!”
电光火石间,店内乱成一团。
桌椅翻倒,客人尖叫,碗盏碎裂,伙计连滚带爬往柜台下面躲,而陈天雄已经抄起手边一张折櫈直接迎面砸过去。
“砰——!”
正中一个衰仔面门,对方当场眩晕倒地。
“叼你老母!”
乌鸦低骂一声,反手夺过另一人手里的铁管,一脚踹翻前面的桌子。
“哗啦——!”
瓷碗和糖水撒了一地,场面变得混乱不堪,身后的林舒雯被吓得愣住,活了二十几年,她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面,没想到自己还有亲临其中的一日。
可现状根本不容她多想,一个拿着西瓜刀的男人居然绕过乌鸦,直接朝她冲来。
“啊——!”
她下意识尖叫,拿起手袋挡在脸上,可还未等对方靠近,一道高大身影已经横插过来。
陈天雄毫不留情,猛地一拳直接轰在对方面门,那人脚下踉跄连连倒退几步,鼻血喷溅,一时间意识模糊到抬不起头。
“傻女!你站那么近做什么?看戏啊?”
男人一声暴呵,林舒雯见到是他,又气又委屈地吼回去:
“我怎么知道这群扑街连女人都打啊——!”
“出来混的哪有什么Gentleman!”
乌鸦打断她的话,抬起脚去又踹翻一个想要接近的干瘦马仔。
谁知下一秒,只见一只白瓷碗突然从他耳畔快速飞过去,“啪——!”地一声,精准砸中一个头染黄发的后脑勺。
见状,所有人皆是一愣。
回头一看,见到方才只会大呼小叫的林舒雯正站在沙发卡座上,一边挽着手袋保持姿态端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第二只瓷碗,对陈天雄颐指气使:
“看什么看啊!你还不赶紧动手帮忙!”
“他刚刚想打我!”
说完,她又弯腰抓起桌上的糖水盅往前掷过去———
“啪!”
又砸中一个。
“扑街!想斩我!食屎喇你!”
她一边骂,一边在桌上找趁手的东西抛过去,乌鸦回头看到她这副样子,只觉得莫名可爱又无厘头,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林舒雯,想不到你也是癫的!”
“收声喇你!我发癫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衰神!”
女人跳下沙发卡座气急败坏躲在他身后,而就在两个人说话的空档,对方三个马仔围上来,很快又从门外又涌入好几个。
这瞬间,乌鸦那满不在乎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对方虽然人多势众,换做平时自己单枪匹马撩到一片不是问题,现在问题是身边还有个大小姐,万一有人趁他不备,伤到她……
想到这里,他猛地抓住对方手腕———
“走!”
“啊?”
“走啊!”
他抄起夺来的铁管一挥,击退围上来的几个烂仔,直接拉着她朝后厨冲去。
甜品铺老板和伙计已经躲到角落瑟瑟发抖,乌鸦一面大喊说自己会赔偿,一面用脚踹开后门,“砰!”地一下,室外热风灌入,他牵着林舒雯,毫不犹豫冲进后巷。
“跑!”
很快,凌乱脚步声紧随其后追赶,自身后传来两句暴怒的叫嚣:
“追啊——!”
“别让他们跑了!!!”
后巷狭窄逼仄,仅够两个人勉强并排通过,水泥地面粗糙,长年累月被油污和空调滴水浸得湿滑发黑,时不时自排水管道中散发出阵阵攻鼻气味。
但此时此刻逃命要紧,谁还能顾得上这些?
林舒雯气喘吁吁,跟在陈天雄背后一路狂奔,感觉肺都快要爆炸,且她平日都穿惯高跟鞋车接车送,即便走路都是光洁的平地,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七拐八绕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上气不接下气,挣脱对方的手,弯下腰准备歇歇脚:
“陈……陈天雄……我不行了……”
“你跑快一点啊!”
手腕蓦地从掌心滑出,乌鸦回头看她一眼,气得脑袋冒烟:
“你穿这么高的鞋做什么?”
“…我我…是出来逛街…不是出来跑路!不穿、不穿高跟鞋穿什么啊!你以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随时出门都被人斩啊!”
她大口大口喘气,也不忘回骂跟前这个四肢发达的粗线条,没成想,刚准备迈步,脚上的细高跟“咔”的一声,差点让她崴了脚。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站稳,这次倒是避开了那些容易引起误会的敏感地带,但嘴里仍不忘碎碎念:
“叼!我就知道!女人真是茶煲!”
他正说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情况紧急,不能再耽误一秒。
“在前面!别让他们跑了!”
怒吼和咆哮穿巷而来,男人心一横,竟直接弯腰伸臂一把将她捞起扛上肩:
“抱紧我!”
“啊——!!!”
对方动作太快太猛,把林舒雯吓得魂飞魄散,可也只能趴在他肩上尖叫连连:
“陈天雄!你个咸湿佬做什么!?”
“逃命啊!难道留下来请他们食红豆沙啊?!”
乌鸦一边跑一边回应她,只是这次他举手投足都出乎意料地绅士,还记得帮她把白色连衣裙压在臂弯下以免走光。
“我自己走!你快放我下来!”
“等你自己走我都被斩成叉烧喇!闭嘴!”
“我头晕!”
“晕就忍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就是有病才会救你!”
陈天雄不由分说,只顾扛着她拔腿狂奔,霎时间便与身后“追兵”拉开好一段距离。
此时此刻,傍晚七点四十五分,寂静巷道里出现极其荒诞的一幕———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扛着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在密密麻麻的旧楼巷道间一路穿梭躲避追逐,而那位林氏千金头朝下,被颠得七荤八素,还不忘给他实时播报敌情:
“左边!”
“左边有人!”
“右边也有人!”
“——啊!又来一个!”
乌鸦目视前方寻找出口,被她吵得头都大,脑子里的战术完全被打乱,忍不住反问道:
“林舒雯你到底是在报敌情还是在报天气啊?!”
“我是在救你命啊痴线!”
“那你先救救我耳朵!”
“陈天雄你个衰神!每次遇见你我都好倒霉!”
“林舒雯你真的好吵!收声喇!”
两个人一路互骂一路逃命,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肩上女人那又气又急的声音,心里的紧绷和烦躁,竟莫名散去了几分,甚至还有点想笑。
活了三十几年,陈天雄第一次觉得,被几十个人拿刀追着砍,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