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阳西沉,天色尚未全黑,铜锣湾鳞次栉比的商铺霓虹招牌已经亮起一片璀璨光晕。
在时代广场逛了一整个下午,姐妹两个终于有些吃不消。
林舒雯跟着施薇一前一后走进【嘉嘉甜品】,刚坐下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长长舒出一口气,又不约而同伸手揉起发酸的小腿:
“半年多没回香港来……你脚力渐长啊,我都快逛不过你。”
闻言,想起对方刚才在精品店里的那股兴奋劲,忍不住笑出声:
“喂?表姐,是你自己看到新款手袋比我还激动十倍好不好?”
“那不一样嘛。”
施薇一边理直气壮回答,一边翻着餐牌:“手袋是我的命。”
这间糖水铺开了许多年,木质桌椅都泛着旧色,墙上挂着已经斑驳发黄的明星合照,冷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暑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两人正聊着,伙计拿着铅笔过来点单:
“两位小姐,吃点什么?”
“杏仁露,少甜。”
施薇头也不抬说完,又把餐牌推给对面人:“你呢?”
林舒雯接过,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去:芋茸莲子西米露、红豆沙、合桃芝麻糊、鲜奶炖蛋…最后,竟鬼使神差停在那四个字上,连她自己都愣住。
——杨枝甘露。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庙街那张油腻胶桌,热气腾腾的大排档,还有某个扑街咸湿佬把白瓷碗推到自己面前时那副欠打的表情,某一瞬间,耳边像是真的响起那个低沉又讨厌的声音:
【这附近最好味的杨枝甘露。】
“小姐?”
伙计出声提醒,林舒雯回过神来,垂下眼:
“杨枝甘露。”
话音落下,施薇抬起头略显奇怪地看向她:“你不是一向都喜欢他家的芝麻糊?什么时候钟意食这个了?”
“偶尔换一换嘛,有点新鲜感。”
女人神色如常,将餐牌合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多久,糖水便送上桌。
白瓷碗里,金黄芒果肉色泽亮眼,沙田柚粒和剔透西米一起浮浮沉沉,椰浆淡奶托底,看上去卖相极好。
林舒雯拿起匙羹小小舀了一勺入口,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酸甜平衡,清凉解暑,但她却秀眉微蹙,像是在确认自己味觉一样又吃了一口,可还是不对。
明明已经很好吃,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低着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西米,忽然有些食不下咽。而对面的施薇终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歪过头看她:
“怎么?不好吃?”
闻言,林舒雯抬起头否认,但认真评价起来:
“也不是。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
“是吗?你这张嘴真的好挑剔。”
施薇不禁失笑着打趣她,对方垂下眼,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听讲……庙街有一家做得不错。”
她话音刚落,只见表姐手上动作停止,极为疑惑地盯着她:
“庙街?你几时去过庙街?”
听到这追问林舒雯心脏莫名一跳,立刻漫不经心地垂眸否认:
“没有啊,只是听酒店餐厅里的客人讲过。”
施薇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今天表妹有些奇怪。
从下午开始就心不在焉,时不时便发呆出神,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正当她想再追问几句试探她对方时,手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女人神情顿时严肃地接起:
“什么?现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雷厉风行的施薇已经开始匆忙起身,但一边还不忘跟表妹交代:
“公司出了点急事,我要赶回去处理。”
“好,你快去忙。”
闻言,林舒雯连忙点头,但对方仍有些不放心:
“司机留下。我叫他送你回酒店。”
“真的不用,今天买太多东西,这里离酒店又不远,你让司机把东西送回文华,我等下走一走,刚好消食。”
“确定?”
“确定。”
“那你别太晚。”
“知喇。”
得到她肯定回答,施薇踩着高跟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前方泊车位。
甜品店内再度安静下来。
外面人来人往,车声喧嚣,满世界都热闹非凡,更衬得林舒雯形单影只。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搅动着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杨枝甘露,不知为何,总有些没滋没味。
她盯着碗里浮着的芒果粒,脑海里竟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还有最后站在酒店地库里,看着她上楼时那双忽然变得安静的眼睛………
Stop!
自己是不是精神失常?
无端端怎会又想到那个衰神?她皱起眉,发泄情绪一样的地用匙羹力碾压,将碗里剩余的芒果粒都尽数捣烂。
一定是因为今晚又点了杨枝甘露。
一定是。
林舒雯气恼不已,刚准备起身离开,玻璃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叮铃———”
一个高大男人推门走入。
铁青色紧身T恤包裹住他两团傲人胸大肌,白裤子显得一双腿格外修长,猿背蜂腰,身段劲挺,挑金发丝随冷气机送风飘飞,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痞相。
刚起身的女人恰巧与他四目相对。万籁俱寂一般,时间仿佛也停止流动。
而陈天雄明显比对方更加讶异,自从上次同她分别之后算起来也有一礼拜时间,没想到今日在附近食饭被骆驼使唤来买碗红豆沙,还能有意外之喜?
下一秒,那双本来有些疲惫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像是突然拾到个金叵萝。
林舒雯则僵在原地,她猜想一定是自己乌鸦嘴,否则这个衰神怎么就真的出现在这里?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逛街逛太累,竟然又出现这种荒诞幻觉。
直到男人咧开嘴笑起来,声音打断她思绪:
“哗?香港地真是小。”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是陈天雄———
于是她抓起手袋,毫不犹豫要准备走人。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对方已经两步跨她面前,长臂一伸,挡住她去路。
“哇,做什么?”
“招呼都不打,见到我像撞鬼一样?”
女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回敬他:
“我同你又不是很熟,干嘛要跟你打招呼?见到你还不如撞鬼。”
“啊?我好伤心———”
乌鸦皱起眉头用手捂住左边胸口,故意作出一副被子弹射中要害的样子,眉心紧拧,表情也浮夸到极点:
“好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会很挂住我。”
“当然,我日日都挂住你进赤柱。”
“林舒雯,你上辈子是五毒教教主啊?”
“多谢夸奖。”
“怎么?专程来找我?”
“陈天雄,你是有妄想症还是到了发情期?这世上男人都灭绝了吗我为什么偏偏要来找你?我都以为是你个变态咸湿佬无时无刻在跟踪我。”
林舒雯毫不留情面地回呛对方,男人撇撇嘴,摇头叹息道:
“也是。毕竟某人说过,只要不见到我就诸事顺遂。”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但是可惜呀———”
陈天雄故意拖长声调,懒散中带着几分正经:
“缘分这种东西,好像挡都挡不住。”
闻言,林舒雯不屑地歪嘴冷笑并朝他翻了个白眼,正准备骂他厚颜无耻下贱无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
一声巨响,糖水铺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只见十几个雕龙画凤的古惑仔鱼贯而入,有人拿铁管,有人握持西瓜刀,一副杀气腾腾模样。
整个店铺瞬间安静下来,伙计脸色顿然煞白,老板手里舀豆沙的汤壳都被吓掉,丁零当啷掉在地上时,几个女客也不由得尖叫出声。
而这种场面陈天雄过于熟悉,他反应极快,已经抢先一步把林舒雯一把拽回他身后护起来。
领头的莽汉扫视店内一圈,最后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
“找到你了———”
对方举起砍刀,刀刃直指他鼻尖:
“乌鸦!”
“南哥让我问候你啊!”
说出自己目的那一刻,空气骤然凝固到了冰点。而被围陈天雄身后的林舒雯彻底傻眼,此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是吧?
怎么又来?!
她就知道,只要遇上这个衰神一定没好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