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下午,文华酒店健身中心。
炽烈阳光被皇后像广场的树冠筛选透进落地窗,几棵老榕树的枝桠延伸到窗边,维港横亘在前,可远眺至对岸尖沙咀钟楼。
跑步机上,林舒雯已经连续跑了三十分钟。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浸湿鬓边碎发,白色运动背心紧贴身体,勾勒出她周身纤韧健康的线条。
这几天她睡得并不好,而且还不能归咎于时差。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陈天雄那张又痞坏又欠揍的脸,真不知上辈子同他是仇家还是冤家,或者他根本就是咸湿鬼现世,缠上她就像是找到宿主一样不肯罢休。
女人加快速度撇下这些繁杂思绪,两双腿在跑步机履带上没有停歇的意思,汗如雨下,却还是觉得不够。
须臾,正当她气喘吁吁准备按停机器时,健身房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只见那个叫Terry Siu的私人教练笑着迎上去,同对方寒暄:
“Leslie,今日这么早?”
“演唱会就快开始喇,再不练真的来不及。”
一个温润又颇具亲和力的声音响起,林舒雯立即按下暂停键,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就在距离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男人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正含笑同教练讲话。
那张侧脸轮廓儒雅又俊秀,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只站在那里,便自带一层柔和光晕。
时间仿佛静止,林舒雯觉得自己灵魂都快出窍,整个人傻愣愣呆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前几日哭太多,把脑子哭坏了,否则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幻觉?
而对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下一秒,男人略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亲切笑容:
“Shreya?”
大约一个钟后,已经冲过凉的林舒雯坐在休息区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腰背挺得笔直,姿态颇为端庄,仿佛正参加一场重要会议。
坐在她正对面的Leslie刚运动完,擦着汗,笑意始终温和:
“怎么这么巧?你什么时候回香港的?”
“前个礼拜……”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讲大话时还是差点咬到舌头:“回来看望我Daddy……”
“原来如此。”
Leslie点点头,然后忽然像想起什么,笑着看向她:
“我记得这次歌迷会见面名单里有你名字,但那晚没见你来,我还跟Priscilla确认了好几遍。”
话音落下,林舒雯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总不能跟哥哥说,因为她那晚被一个穷凶极恶的古惑仔绑去荃湾,然后又被拖到庙街吃了宵夜吧?
……这也太丢人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故作矜持道:
“临时…有点事。所以没赶上。”
“这样啊。”
男人没有继续追问原因,只是笑笑:
“那真的很可惜,那晚大家一直闹到凌晨,我第二日都差点起不来……”
可惜?!
林舒雯在心里疯狂摇头。
一点都不可惜!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比歌迷会还要幸福一百倍!上天果然还是眷顾她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几日的倒霉事只不过是场微不足道的试炼,只要不遇见陈天雄那个衰神,她林舒雯的人生果然还是顺风顺水势不可挡!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才这么高一点。”
Leslie笑着看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现在已经变成大个女了。”
林舒雯顿时放松,但笑容腼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像看自家细妹般温柔:“孟小姐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充满活力又健康,一定会很开心。”
对方提到母亲,林舒雯眼神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勾起唇角:
“希望吧。”
察觉到微妙的她情绪变化,Leslie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那这次准备在香港待多久?”
“大概…下个月回洛杉矶。”
“好,那离开之前记得联系Priscilla,我们几个一起食餐饭。”
一句话,林舒雯整个人都像是做梦一样飘飘然,但心脏开始疯狂加速的频率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女人努力维持表面镇定,可手中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略微变形。
“好啊。”
她声音轻柔,唇角却已经藏不住笑意。
稀稀疏疏的阳光穿过树荫落在她脸上,也把沙发对面的Leslie衬得更明朗英俊。
这一刻,烦恼和忧愁都被完全抛诸脑后,心心念念的,只有面前这位光芒万丈的亚洲巨星。
夜幕降临时,霓虹灯将整条骆克道都映得五光十色。
【东漫酒吧】开业第一晚,恭贺花篮堆山码海,从门口向两边一字排开,延伸好几米远。
才不过八点,酒吧里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已经快要把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楼下电子乐声震耳欲聋,楼上卡座里却安静得诡异。
陈天雄坐在沙发正中央,双腿大剌剌岔开,左臂搭在沙发靠背,右手指缝夹着半支烟Marlboro。
他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隔壁那间显得有些冷清的酒吧。
从这里看过去,【Midinight】霓虹招牌亮得刺眼。
———那是陈浩南的地盘,不过很快,那里也会变成东英的盘中餐。
扫视一圈前来凑热闹的宾客,乌鸦发现楼下人群里有个大波妹穿了一条金色吊带裙,颜色很俗,款式也很俗。
可就是这一刹那,居然令他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她穿着同样颜色的廉价裙子,坐在与她格格不入的大排档小口小口吃杨枝甘露的样子。
想起她跟自己翻白眼,想起她骂自己扑街,想起她最后进电梯时那句:
【我只要不见到你就诸事顺遂……】
陈天雄眉宇紧锁,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有病。
打拳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连现在这种紧张时局下,居然还能想起她。
近期为了曹四的事,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要陪骆驼一起配合演戏,晚上还要盘算后路,偏偏脑子里还会腾出空位,时不时就会蹦出林舒雯的脸。
想到这,他烦躁不已,却又忽地笑出声来,笑得莫名其妙。
笑面虎翘着腿坐在对面沙发,正慢条斯理切着雪茄:
“半天不讲话,又傻笑,思春啊?”
“我思你老母,痴撚线。”
男人反应极快,随手把烟灰弹掉,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缸内。
闻言,笑面虎显然不信,他眯起眼睛看他,觉察到几分不寻常。
两个臭味相投的同门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乌鸦这副德性。因为平日这种等着闹事的场面,他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话比谁都多。
可今晚…他却安静得有些反常,手臂上那圈暗红齿印更是出现得莫名其妙,难道这大只佬最近有什么特殊癖好?
“有心事啊?”
“没有。”
“女人?”
乌鸦挑起一边浓眉,下一秒便嗤笑出声:“你在同我讲笑?你觉得我会因为女人有心事?”
听到这狡辩,笑面虎也懒得拆穿,耸耸肩点燃手中那根粗雪茄,神情变得玩味。
而这时,对方主动岔开话题,聊及近日除了陈浩南之外,被他锁定的另一个目标。
曹四抵港已有好几日,浩浩荡荡带大批人马驻扎在白沙湾。
骆驼和雷耀扬与之周旋了几个回合,自己也已接触过了对方近身,并不是个可以轻易解决的麻烦。
“曹四身边那个石头……”
闻言,戴着金丝圆眼睛的男人脸色也正经了不少,却叹气道:
“他跟曹四一起征战沙场好多年,不是你几拳就能搞定的。”
“我知,我在想如果到时真的动手,我们几个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
陈天雄心中压力前所未有地大,反复权衡着骆驼交待他的那些话。
眼下情势紧张,近一步涉足洪兴地盘虽有做戏成分,但也要趁这机会,让曹四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信以为真。
“哪个是老板啊?!”
思索间,只听到楼下一声高喝搅乱气氛,顿时变得吵吵嚷嚷。
男人身体微斜,透过围栏空隙一隅,便看到身着白西装的陈浩南带着他那几个废柴细佬进了酒吧。
两个人坐在楼上听了片刻,没想到墙头草基哥几句话都讲不到重点,只能被后生指着鼻子骂。
乌鸦与笑面虎交换了一道眼风,两人默契无间心照不宣,一前一后走下楼去。
“我是大股东,有什么意见啊?”
笑面虎先一步走至基哥身旁,脸上堆起那副奸诈的招牌笑容,目光颇具挑衅意味。
“当然有意见,这里是洪兴的地盘,在我场子隔壁开酒吧,连泊车都要插一脚,抢生意啊?”
眼见对方气焰颇为嚣张,陈浩南态度同样强硬,也不管洪兴元老基哥在旁劝阻调和,直截了当点破东英目的:
“基哥,你老糊涂?被人当凯子都不知!?”
“这间酒吧叫东漫,东英的东啊!”
话音落下,整间酒吧噤若寒蝉,而基哥夹在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阿南,大家都是熟人,你先听我讲……”
“讲什么?”
男人冷笑一声,抬手指向笑面虎,半点都不客气:
“你们东英几时这么好心要跑来铜锣湾做慈善?”
“开酒吧?骗鬼啊!”
闻言,对方却一点都不恼,反道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大家做生意而已嘛,况且湾仔又不是你靓仔南一个人的。怎么?你开得,我开不得?小平同志改革开放都讲了十八年了,你们洪兴还想学清朝闭关锁国?”
“我们东英就是要到湾仔插支旗,你又能怎样?”
话音落下,周围传来几声讪笑,陈浩南面色一沉,身后一众人脸上均是义愤填膺。
“插旗是吧?”
“吴志伟,你在讲什么屁话?”
“陈浩南———”
“你以为湾仔你最大啊?我乌鸦就是看你不顺眼。”
一个宏亮声嗓打断吧台边黑口黑面的靓仔南,所有人循声齐齐回头。
昏黄灯光下,陈天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长长的吧台尽头,不紧不慢地踱步至矛盾中心。
只见他手持一瓶喜力,从一米多高吧台上跳下,魁梧身形极具压迫感地逼至陈浩南面前:
“靓仔南,出来混大家各凭本事,更何况,现在时代变了,以前是洪兴说了算……”
他抬起眼,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猖狂的笑容:
“现在,轮到东英了。”
此话一出,陈浩南目光紧锁对方,搬出自己是铜锣湾揸Fit人的名号叫嚣,又看似面无表情地嘲讽了一句:
“这里是铜锣湾!要嚣张就滚回你们元朗乡下!”
面对这极具侮辱性的言语,乌鸦作势就要和这细皮嫩肉的白面小生扭打在一起,眼看矛盾升级,基哥与笑面虎从两头拉架制止,而下一秒,前来捧场的鬼佬警司也适时出现,亮出证件威慑在场众人。
“我是罗便臣,湾仔区警司,我路过到这里饮酒,不希望看到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而觉察到其中猫腻的陈浩南按下不表,只是嗤笑一声回应:
“警司是吧?”
“好,你想愉快,我保证你今晚一定会玩得好开心。”
男人脸上虽笑着,却不屑地转过身,用打火机将吧台上一杯威士忌基酒点燃,并作势将其举起,冷声威胁道:
“干杯,死乌鸦。”
“明天我就不一定敢保证了。”
说完,杯子掉地,碎裂声伴随着酒液泼洒,蓝黄色火焰燃烧着横亘在二人之间,仿佛宣告洪兴与东英势不两立的序幕正式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