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借东风

温栀让嘉嘉把那条信息原样发给林璐,只在末尾多加了几个字。

——“谢衍正在出轨”。

嘉嘉愣了半天,跟在温栀身边这么久,她也没能跟上老板的脑回路。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温栀,“栀姐,咱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温栀靠在车座上,闭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只管发就行了,有没有用很快就会知道的。”

“栀姐……”嘉嘉犹豫了一下,“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没事,你问吧。”

“谢衍做了这种事,栀姐你真的能忍吗?”

温栀睁开眼。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

她的目光遥远而又复杂,嘉嘉没看懂。

“嘉嘉,等你以后经历得多就明白了,这世界上有很多非常恶心的事情,都是冠以爱情之名。”

“忍不忍,取决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结果。”

短信飞出去,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已送达。

她把手机放下来,问道,“那栀姐,咱们现在去哪?”

“回家。”

温栀重新闭上眼,靠回椅背,“洗澡,睡觉,明天咱们还要继续赶工。”

嘉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方才那条匿名短信还在她脑子里转,谢衍的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可温栀的反应却像水面连圈涟漪都没泛起来。

“那谢衍的事……就这样了吗?你真的不管了吗?”

“什么都要管的话,人的心会累死的。”

温栀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熬了太久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倦。

“我很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送完嘉嘉回去,车子拐进温栀公寓楼下的小路,路灯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挡风玻璃上。

温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霍沉在办公椅上坐到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角一盏台灯亮着,灯罩压得很低。

光被约束成一小团,刚好罩住他面前摊开的文件。

他手里捏着一支雪茄,没点,指腹在烟身上来回摩挲,烟叶被体温焐得发软。

手机响了。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战战兢兢的紧绷,“霍总,林小姐刚刚在会所大闹了一场,还、还砸伤国安局的人,现在人被带走了,刚刚林家打电话来,问您能不能帮忙把人带出来?”

霍沉的手指停在雪茄上,“又是林璐?这次是因为什么?”

助理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据说是因为……林小姐一直给谢少爷打电话喊他去喝酒,还说……还说谢少爷想换女朋友她就可以……但是没几分钟,霍夫人打电话给林小姐,把林小姐骂了一顿,说……说以后林小姐再喊谢少爷去喝酒,就让林家在A市吃不了兜着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台灯的钨丝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虫。

霍沉低着头,指腹在雪茄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啪”的一声,烟身从中间断了,烟叶碎了一桌。

他低哑的笑意从喉咙深处漫出来,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

“好,真好。”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碎烟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真是小看她了,竟然借林璐的手去把这件事闹大。”

他把断了的雪茄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助理在电话那头大气不敢出。

“把人带回来。”

霍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让她把嘴闭紧,如果她闭不紧,就跟林家说……”

“霍家会给他们送一个女儿。”

助理战战兢兢应了一声“好”,电话挂了。

霍沉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惨白的光铺在他脚下。

他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半夜,温栀的家门响了。

门铃一直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蛮横,在安静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邻居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含含糊糊地骂着“还让不让人睡了”。

温栀从床上坐起来,头还是疼的,睡意像一层黏在眼皮上的膜。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三点半。

她起身,从衣柜里捞了件睡袍罩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照着一张阴沉的脸,是霍沉。

她将玄关旁的折叠刀摸出来放在手里,这个点来,不是寻仇就是下套。

温栀刚开了门一条缝,霍沉宽阔的肩就挤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凌晨的寒意,西服被夜风浸透了,肩膀的布料凉得像刚从冰柜拿出来。

掌风携着寒意袭来,凶狠劈在温栀脸上,力道大得让她偏过头去,耳膜里嗡了一声。

紧接着,男人坚硬的五指掐上她纤细的脖颈,“咚”一声将她按在玄关的墙上。

温栀的后背撞上墙,胯骨磕在鞋柜的边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竟敢利用我。”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碾出来的。

温栀的手抬起来,掰着他的手指,指节一根一根地扣。

他的手掌像铁箍一样卡在她脖子上,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她的右手拇指弹开刀片,冰凉的刀尖抵在他腰腹右侧。

“……霍沉。”她的声音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碎,“你快放手。”

他没有放,反而更紧了些。

温栀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像浸在水里。

她咬紧舌头,疼痛从舌尖漫开,把意识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一瞬。

她用力把刀捅了进去。

刀尖没入他右侧小腹,布料陷下去,血立刻渗出来,在他深色的西服上看不分明。

霍沉纹丝未动,只是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在走廊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温栀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这一次她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什么更硬的阻力,像筋膜被割开的触感顺着刀身传上来。

霍沉的脚步终于松动了,捂着小腹倒退了两步。

小腿撞在玄关的矮柜上,柜面上的钥匙盘哗啦响了一声。

温栀握着刀,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

刀尖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在冷白的瓷砖上洇开两朵深色的花。

霍沉捂着小腹,靠在矮柜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他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栀,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冷而锐。

“温栀,你竟敢伤我。”

他话音狠厉,“你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我想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温栀喘着气,靠在墙上,刀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你就杀了我,反正我家人都死光了,我温栀烂命一条,不如霍总你的命矜贵。”

霍沉松开捂着小腹的手,血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在地板上滴出一条断续的线。

他抬起眼,看着缩在墙角的温栀。

她握着刀,背抵着墙,睡袍的带子松了,散在身侧,头发凌乱地堆在肩上。

嘴唇上还留着先前咬破的伤,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后的小兽。

他那腔怒火烧着烧着,忽然烧成了另一股东西。

“有没有绷带和止血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哑了些。

“没有。”温栀靠在墙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每个字都喘着说出来,“霍总要自己找医生。”

霍沉冷笑了一声,嘴角咧开一道弧度,扯动了小腹的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蹙。

他盯着她手里那把折叠刀,刀尖还滴着血。

“你随身带刀的习惯,”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跟谁学的?”

“跟这个社会学的。”她的声音沙哑,“这个社会恃强凌弱,踩踏弱者,当你不被秩序保护的时候,只有自己能保护自己。”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刀尖指向他,“就像今天,霍总不是仗势欺人地闯入我的家里,掐着我的脖子,说要弄死我吗?”

霍沉舔了舔唇角,尝到一点汗和血的咸,“这是你自找的。”

“所以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温栀的声音轻下来,像棉里裹着一层锋利的刀片,“就因为我弱小吗?就因为我无权无势,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利用、被你们欺负、被你们掐着脖子威胁?可是我凭什么?”

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我是人,我不是一个工具,不是一只猫猫狗狗,我有思想,有灵魂,有感受。”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稳,“所以,就算再来一遍,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可是温栀,像你这样的人,就算耗尽全力也只能自保。”

“那又怎么样呢?”温栀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水,“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活着而已。”

“如果活着也有错,那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有错。”

霍沉沉默了很久。

“我走了。”

“霍总。”温栀叫住他。

“不把我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付一下吗?”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霍沉转过身,把她玄关柜子上那一排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钥匙、零钱、门禁卡、半包纸巾、一个干了的护手霜管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温栀,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今天放过你,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温栀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东西,然后抬起眼。

“好。”她的声音很平,“那我明天就把林璐绑架我的视频,发到霍氏和市政的邮箱,我要检举林氏涉嫌在政府重点项目竞标中不正当竞争,到时候你说经侦会不会去查林氏这三年的账目?”

空气凝住了。

霍沉看着温栀,面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沟壑。

“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她冷冷看着他,“我就是试试,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这样活呢?”

霍沉从西服内袋里摸出支票本,撕下来扔给她。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的血渍上。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