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格一格的金色。
谢衍靠在窗边,抬腕看了一眼表。
他面前那盏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成暗褐色的一团。
他直起身,把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随意往臂弯里一挂。
“我先出去了。”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朝门口迈了两步。
陆眠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恰好拦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步上。
谢衍的手顿了顿,回头去看她。
陆眠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她穿着件珍珠白的旗袍,指尖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极细的金边,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从鼻梁中间切过去,像一幅画劈成了两半。
“你记得吗?有一年我过生日……”
她开口,目光没看他,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你和霍沉一起来的,但你忘了带礼物。”
谢衍的眉头轻蹙了下。
他每年参加的大大小小的局几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压根不记得她的什么生日聚会。
出于礼貌,他没直说,只是问道,“怎么了吗?”
“你当时说……”
陆眠的目光从窗外慢慢收回来,停在他脸上,不闪不避,“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现在,还作数吗?”
谢衍看着她,声音里带了点压着的警告,“陆眠,你别乱来。”
“谢衍,我不会提什么过分要求的。”
她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老宅,“我还是霍夫人呢,我总不能害自己吧?”
谢衍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回应,但是他想知道陆眠凭空编制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干脆,“行,我说话算话。”
“那你亲我一下。”
空气像被冻住了。
谢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陆眠的目光相当坦然,他反应过来,声音立刻沉了下来,“不可能。”
陆眠也不恼,她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然后她抬起眼,唇角那点笑意没了,声音平平地铺开,“果然啊……你心里只有温栀,连这么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吗?”
窗外的光落在谢衍的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照得锋利而苍白。
谢衍眉头拧得很紧,他现在几乎能够确认——
他惹上了一个麻烦。
“昨夜是一个意外,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会影响到你霍夫人的位置。”
“你也不用一直试探我……”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由远及近,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皮鞋跟叩出沉闷的节奏。
谢衍转头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
一股力道猛然从侧面撞来。
谢衍的后背撞上门板,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檐角的灰簌簌落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推开她,陆眠已经踮起脚,一只手绕到他颈后,把他的头压下来,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老宅沉旧的檀香,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谢衍猛地偏头,双手扣住她的肩,准备把她推开。
陆眠的唇贴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从齿缝里漏出来,“别动。”
“谢衍,你想让她听见吗?”
她的唇贴着他的,每一个字都碾在呼吸里,你要是不配合我,我就让她进来看看,我们在这里……正在做什么。
谢衍的手僵在半空。
门外,脚步声停了,近得只隔一层门板。
霍沉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清晰,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看见陆眠了吗?”
温栀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近得像贴在他耳边,“没有,我也在找谢衍。”
“你一直在打转?”
霍沉顿了顿,“这里到荷花池刚好绕一圈。”
“霍宅我不熟。”她说,“找人这种事,我也不擅长。”
温栀大约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空气里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连廊下的风都好像停了停。
她这不就是在内涵霍沉……明明在这里长大却走错了门、认错了人……
门外,沉默忽然涨潮一样漫开来。
谢衍能感觉到陆眠的呼吸打在他喉结上,均匀而滚烫。
她的舌头已经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来,吻得专注而用力,一只手拽着他的领口不放,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
可谢衍半分注意力都没在她身上。
霍沉开口了,声音沉而稳,每个字都在往下坠,“昨夜的事,我会查清楚,不会让你无故受委屈的。”
听到“受委屈”这三个字,谢衍浑身一颤。
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他是一个男人,他太清楚这几个字在一个男人嘴里意味着什么。
若背后没有亏欠,霍沉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说出这句话。
门外,温栀似乎沉沉叹了口气,谢衍听出她的略微烦躁。
“霍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吗?”
“抱歉。”霍沉声音低了几度,像犯了错的孩子。
他的反应让门另一边的陆眠也都停了下来。
“昨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不用往心里去……更何况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这么……”
“……嗯。”
“而且,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谢衍。”
“放心,他不会知道的。”
陆眠的唇从他嘴角移开,贴到他耳边。
她的舌尖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他的耳垂,气息热而潮,声音轻得像蛇信子吐出来,“谢衍……听起来,他们好像也并不清白呢……”
谢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衍……”
陆眠的手从他领口滑下来,指尖隔着衬衫,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胸口,“你甘心吗?从小你喜欢的都要被霍沉抢走……现在,连心爱的女人也要被他抢走了。”
她的声音像丝绒裹着刀片,每个字都割得不重,但都见了血,“你难道不想知道……温栀是不是你人生唯一的例外吗?”
谢衍确实犹豫了。
那犹豫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像一根弦绷到极限时,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陆眠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松动。
像撬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她的手指摸到他腰间,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响极轻,像一根针掉在地毯上,齿牙咬合的震动顺着布料传过来。
她矮下身去,旗袍的下摆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月白色的缎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的膝盖碰到地面时发出一丝清脆的声音。
门外,霍沉和温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