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战局中央,四周那些或惊恐或担忧的目光已被我全然抛诸脑后。
自打瞧见上官流云掌中那一柄凶煞缠绕的玄阳天王刀起,我掌中的霸王神枪便在掌心隐隐颤动,发出如饥似渴的轻鸣。
那是历经百战的神兵嗅到了真正敌手的渴望。
历代霸王神枪的主人皆是傲视一方的不世英豪,在他们掌中,此枪曾撕裂过无数强敌的甲胄与气魄。
独步天下太久,便难免生出高处不胜寒的苍凉,今朝得遇玄阳天王刀,这杆通体乌黑的重兵器终于彻底苏醒。
枪锋溢出的沛然战意,与我体内雄浑霸道的龙阳真力遥相呼应,周遭空气如水波般剧烈荡漾。
人与枪合,一股睥睨人间的滔天威压自我体内轰然四散开来,风云因之变色,台阶周遭的碎石纷纷在无形劲风中翻滚飞旋。
立在数丈开外的上官流云见我声势拔升,面上非但不见丝毫怯意,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庞上反倒浮现出一抹酣畅淋漓的狂傲大笑:
“好!果真是名不虚传的绝世霸枪!今日老夫便与你战个痛快!”
话音未落,刀芒已起!
五六十斤重的玄阳天王刀在他手中宛若没有半点分量的枯草,快得超脱了凡胎肉眼的捕摄常理。
虚空中唯见一抹凄白电芒骤闪,森寒如万载玄冰的刀锋已然越过了虚空,直直逼抵我的前胸!
那是怎样的一刀?快到极致,更冷到了极致。冰冷霸绝的刀煞犹如极北狂潮,先兵刃半寸侵入肌理,刹那间竟如附骨之蛆般倒灌入我周身经脉。
**好霸道诡谲的玄阳刀煞!**
龙阳真气在这股极致阴寒的封冻下,竟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冰凉的刀锋已然撕破护体罡气,悍然划开了我的肩臂皮肉!
噗!
一篷滚烫鲜红的血珠激射而出,溅在残破的石阶之上。
自踏入天榜以来,我那凭借龙阳神功锤炼至微的敏锐六识,在同辈交手中无往不利,可在这位刀道浸淫数十年的大宗师面前,适才那一瞬间,我的耳目感官竟似被彻底封死隔绝了一般!
远处的文玉慧、云如玉诸女见我甫一交手便遭重创见红,个个花容失色,玉手紧攥衣襟。
阶梯下方的沈玉更如被剜了心头肉一般,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尘埃,捂着胸口凄绝哭喊道:
“不要打了!啸天……我本就是个贪恋权势、蛇蝎心肠的坏女人,你不值得为了我去拼命!你让上官流云杀了我罢!杀了我,一切便都了结了!”
我眉心微沉,周身血脉因剧痛与挑衅反倒愈发亢奋,连头也未回,厉声断喝道:
“给我闭嘴!我龙啸天既已当众开口要带你走,这天下间便无一人能阻我!莫要聒噪!”
我抹去肩头溢出的一缕血痕,唇角勾起一抹狂放无忌的冷笑,脊梁骨挺得如标枪般笔直。
生死搏杀,最忌心浮气躁、未战先怯,这点皮肉伤痛若是成了心头阴霾,今日之战便休想再有半分胜算。
横行江湖至今,我所历经的凶险死局不知凡几,深知如何从绝境之中攥取生机。
上官流云绝非寻常草莽,要想胜过这柄天榜凶刀,唯有仰仗体内这门深不可测的龙阳神功,以及手中同生共死的霸王神枪!
我深深吸入一口满是血腥的空气,以强横的意志力将侵入经脉的极寒刀煞寸寸拔除、逼出体外,心念合一,以意运气,以气驭枪。
金黄色的龙阳真元在四肢百骸间汹涌奔流,顺着掌心脉门源源不断地注入长枪之中。
冥冥之中,我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虚妄,神识与这杆沉重幽黑的长枪水乳交融。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枪身每一寸铁质纹理的呼吸,感知到它昔年跟随霸王踏碎山河的峥嵘岁月。
以往的人枪合一,不过是日久生情的外物熟稔;而此刻,却是心神、真元与灵性的彻底共振!
我纵声长笑,单臂一振,霸王神枪宛若撕裂苍穹的金色霹雳,带着万钧崩山之势,直奔上官流云胸膛破空刺出!
这一枪迅捷绝伦,兼具着无坚不摧的霸烈威能,枪尖过处,卷起一道尖锐刺耳的狂风气旋,声势丝毫不逊于他的飞云快刀。
上官流云虎目一凝,眼底第一次掠过震动。
看似直来直去、毫无花哨的平刺,落在他这等刀道大家眼中,后续竟潜藏着千变万化的虚实后手。
他根本无法推演预判,我这狂暴的一枪最终会落在何处死穴!
上官流云不敢有丝毫大意,喉间沉喝一声,玄阳天王刀顺势翻飞,雪亮刀幕密密匝匝,化作一面泼水不进的玄冰铜墙,死死封锁住前胸与头脸要害。
然而天地运转,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世间安有无隙可乘的绝密守御?
霸王神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决绝,重重撞入那片严密的刀网之中。
在灵性意念的驾驭下,乌黑的枪锋灵动如游龙,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寻到了刀势流转间那极其微小的一线滞碍!
嗤啦!
枪尖撕裂空气,硬生生突破护体罡气,自上官流云的肋下挑出一道尺许长的血痕,殷红的血肉随之崩飞!
一报还一报,这一枪,我还得干脆利落!
上官流云身形暴退两步,抬手按住肋下渗血的创口,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凝重。
这第三招,便是定生死、决乾坤的终极一击。
轰隆!
一股磅礴无际的雄浑威压,自上官流云魁梧的身躯内铺天盖地般席卷而出。
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抽干,无形的重压直直朝着我当头罩落,如同一座巍峨无极的太古神山兜头压下,四面八方的虚空都在寸寸收缩,似要将我硬生生碾成齑粉。
首当其冲的我呼吸不由一沉,筋骨微响。
可龙阳神功乃夺天地造化的至霸法门,骨子里便刻着唯我独尊的狂傲,岂容外力肆意凌压?!
【龙啸天】**给我破!**
我丹田之内金芒大盛,浩瀚真元如江河决堤般疯狂冲刷周身穴窍,将那股压抑至极的沉闷气息生生逼退三尺。
对面的上官流云见我强行震开压迫,嘴角反倒咧开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心头微震,暗叫不妙:
**这老江湖好深沉的算计!
方才那一番威压并非为了伤我,而是借着阻滞我呼吸运转的间隙,将他毕生的刀势与精气神拔升到了此生最顶峰!
**
此刻的上官流云立在废墟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尊顶天立地的山岳神明,任凭风吹雨打,亦难撼动分毫。
但我骨子里流淌着穿越者生来傲慢的底色,何曾信过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神话?
遇强更强,这才是霸道!
我长发逆风狂舞,龙阳真力催动到了十二成的极限,耀目璀璨的纯金华光自我周身百骸喷薄而出,同样化作一座刺破苍穹的金色奇峰,与上官流云分庭抗礼,寸步不让!
场中双雄对峙,两股天榜至极的浩大威能轰然撞击,青石地板寸寸崩解如面粉。
“战!!”
上官流云蓦地仰天咆哮,整个人携着雷霆万钧之威凌空拔起,掌中神兵悍然劈落!
那一刀斩出,虚空如裂帛般被生生拉出一道血红色的恐怖长弧,漫天煞气翻滚如潮,宛如要将整座苍穹劈成两半!
我手中霸王神枪亦爆发出一阵震颤神魂的长啸,乌黑的枪杆之上金辉流转,凝聚了毕生功力与精神意志的最强一式随之轰出!
天惊石破!
轰隆隆!!
一刀一枪,两道毁天灭地的纯粹霸力在半空正中毫无保留地狠狠咬合在一处!
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失去了声息与色彩,旋即,一声震耳欲聋、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响彻整座龙虎山脉。
滚滚烟尘伴随着狂暴的碎石气浪向四面八方呼啸肆虐,狂暴的冲击波逼得周遭众人连连以袖掩面、踉跄后退。
良久,呼啸的狂风渐歇,漫天迷蒙的尘雾缓缓落定。
白玉阶前重新现出清明景象。
我与上官流云相距三尺,各自持兵而立,身形犹如两座雕凿千年的磐石,纹丝未动。
不同的是,我微微合拢双眸,体内那股至刚与至柔交织的奇异真气仍在经络中回转涤荡;而对面的上官流云却睁着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我,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天地死寂,唯余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流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垂下了那柄沾血的长刀,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沧桑的叹息:
“我败了。”
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聚贤阁前众人的心头。
远处的文玉慧、花解语、云如玉诸女心头狂喜,原本悬在嗓子眼的芳心终于安稳落地,但顾忌着全场肃穆的氛围,只得强行按捺下满面喜色;而司空相与南宫门客们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骇异与难以置信。
名列天榜第五、数十年来刀下无人能过三招的“霸刀”上官流云,竟然真的败给了排名末位的后起之秀龙啸天?!
而且……看上官流云周身上下,除了方才肋下那记浅痕,分明未曾添上半点新的伤口啊!
呼,
一阵山风吹拂而过,给出了答案。
只见上官流云额前那束用铁环束起的乌黑长发,在清风微拂之下,竟悄无声息地自中断裂,几缕青丝悠悠扬扬地自虚空中飘落,落在他的鞋面之上。
方才极招相交的那一瞬,霸王神枪的枪劲快了他半寸,精准削断了他的发丝;若枪锋再偏半寸,被洞穿的便是他的咽喉!
我缓缓睁开双眼,散去周身缭绕的金芒,平静道:
“承让。上官兄刀法通神,龙某今日侥幸胜了半式,纯属天意运数。”
我心中明澈,适才若非在千钧一发之际,我体内那刚突破的“大海无量”化境抵消了那柄血刀的大半刀煞,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早已是我了。
上官流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神情落寞如秋风残叶,涩声道:
“败了便是败了,何来侥幸之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人终归是要倒在沙滩上的。老夫争雄半生,原以为手中这柄刀能斩尽天下不平,如今看来……我终究是老了。这片江湖,是该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我也该找个清静去处,归隐山林了。”
那张原本粗犷坚毅的面庞上,布满了难掩的倦容。
支撑他在刀光剑影中厮杀数十载的,唯有那股登峰造极、天下求败的武道执念;如今这根撑持天地的脊梁在三招之内被我亲手击碎,那股横行天下的精气神,自然也就散了。
司空相面色焦急,慌忙上前几步躬身劝阻道:
“上官前辈万万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前辈武功盖世,南宫世家日后重整旗鼓,尚需倚重前辈主持大局,您何苦就此绝迹江湖啊?!”
上官流云缓缓摇了摇头,背过身去,提着长刀大步朝山道行去,沙哑的嗓音在山风中渐行渐远:
“非是胜败之事……老夫是当真觉着累了。这么多年,也该好生歇上一歇了……”
南宫世家众人默默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单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我收回目光,反手将霸王神枪负于身后,转过身来,走到满面泪痕、瘫软在地的沈玉身前。
上官流云既已落败退走,南宫世家上下皆蒙我保全之恩,司空相与文玉慧等人自然无一人敢出面阻拦。
我伸出一只手,神色复杂地将沈玉自泥泞中拉起,冷声道:
“随我来。”
我并未多看文玉慧诸女一眼,只以传音入密的法门向文玉慧留了一句“稍安勿躁”,便领着失魂落魄的沈玉,径直穿过残破的山门,一路下到了龙虎山脚下的密林古道旁。
山风穿林,官道荒凉。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古树浓荫之下,平淡地开口道:
“到了此处,已脱了南宫世家的地界。如今南宫旺身死,上官流云归隐,凭你沈大小姐的一身武艺与沈家在暗处的眼线,这天下间已无人能留得住你了。你走罢。”
身后的沈玉娇躯一颤,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我冷峻的侧颜,凄然上前拉扯我的衣袖,更咽哀求道:
“啸天……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回沈家……母亲定会以最高礼节迎你,沈家的一切权柄日后皆是你的……”
我微微侧首,拂开她的玉手,冷硬打断道:
“龙虎山上,有我认下的女人,文玉慧、云如玉,乃至西厢房里的玉华……我龙啸天生平从不做弃抛枕边人的苟且之事,绝不会扔下她们不管。”
沈玉闻言,如遭晴天霹雳,绝美的俏脸上血色褪尽,泪水如泉涌般肆虐:
“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求求你了!那些世家争斗我都不管了,我们不回沈家,也不理那些俗事了!我们就回潇湘别院……回我们的家!做一对寻常夫妻,过我们从前那般快活无忧的日子,好不好?啸天,我求你了……”
说到情动处,她几乎要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衣摆,字字泣血。
我垂眸凝视着这张曾令我魂牵梦萦的面庞,心中唯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贪恋权势如她,当真能舍下那翻覆天下的野心么?**
“沈玉,”我直视着她泛红的泪眸,语气平缓却如尖刀般直刺核心,“我且问你一句,你当真能抛下你那运筹帷幄的沈家基业?你能彻底斩断与你母亲李素梅的血脉图谋,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么?”
沈玉的神情骤然僵滞。
她张了张干涩的樱唇,眸光剧烈晃动,嘴唇颤抖着:
“我……我……”
一个“我”字吐出,后续的话语却如同鲠在喉中,任凭她如何挣扎,也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她生在沈家,长在沈家,骨子里早已刻满了世家权谋的烙印。让她彻底背弃生母与家族宏图,她做不到。
我心中那一缕最后的残存温度,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你走罢。”
我叹息一声,转过身去,衣袍迎风猎猎,再不曾多看她一眼,迈开脚步,径直向着山上的方向从容折返。
古道尽头,沈玉瘫坐在泥泞的草地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远、毫无留恋的决绝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悲鸣之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良久,她抹去脸上的泥泪,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如同丢了魂魄的木偶般,踉踉跄跄地朝着浙江沈家的方向,一路哭着奔逃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