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眼前这鬼东西说来话长,就说简单点。”楚天骄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在你所知道的日常世界之下,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龙,有屠龙的混血种,有各种各样的秘密和战争,有一整套隐藏起来的真实历史。这些东西你是看不到的,但这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努力让它们看起来不存在。这些人里就包括密党,也包括我。”
路明非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龙,屠龙,混血种,密党。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什么奇幻小说里抠出来似的,但楚天骄的语气就跟唠家常一样淡然。
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激昂的话语都更有说服力,毕竟真正的秘密往往都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来的。
“我替密党执行一项绝密任务,同时也负责监视你。”楚天骄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别误会,这都是你父母委托给密党再顺带转包给我的。至于你爹妈到底是什么人,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也许你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把你交给密党保护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接了任务之后就在孔雀邸买了房子,后面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
路明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一些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但现在拼在一起变得严丝合缝的事情。
为什么楚天骄这个完全可以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成功人士会选择定居在这么一座沿海小城。
为什么楚叔叔那么关心他对他那么好,别人都以为他们家有两个孩子。
还有楚子涵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孩从小到大都跟他形影不离,为什么别人嘲笑他的时候她会一个眼神就把人瞪回去,为什么她这么一个优秀的人会跟他这种衰仔做青梅竹马。
一切的答案都揭开了。
不是缘分,不是巧合,不是因为他人品好到老天爷奖励给他一个漂亮师姐当青梅竹马。
是因为他爹妈跟密党之间那些他还搞不明白的交易或委托。
他以为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另一个人那里也许只是一份例行公事而已。
这个念头像是有一把冰锥戳穿了他的心脏,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流遍全身,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发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握着楚子涵的手,但楚子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路明非转头发现她正瞪着自己,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来。
“你敢松手。”楚子涵颤声道,“路明非你给我听着,我爸说的那些是他的事情。我的事情我自己说了算,我选谁做朋友跟你爹妈是谁没有关系,你听明白了没有!”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楚子涵的眼睛,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一览无余。
那冰封的湖面裂开了,湖底的水翻涌上来带着积蓄了十几年的温度和力量。
他看见那条鱼了,那条他一直想抓到却总也碰不到的鱼。
它就在水面上跳跃着,鳞片在闪闪发光。
楚天骄看着后座上一对小儿女的对视发出了欣慰的苦笑,像是在战场上即将冲锋赴死的战士最后看了眼怀里的照片。
“子涵。”楚天骄苦笑道,“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女儿面前耍帅了。”
“这就是言灵的力量。”楚天骄说着抬起了右手。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键,无数雨滴漂浮在半空中。每一滴都保持着下落的形状,圆润的,拉长的,全都变得舒缓起来了。
时间变慢了。
路明非在电影游戏动漫里见过很多酷炫的东西,但那些都是屏幕里虚幻的光影。
他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导演喊咔之后演员会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领盒饭。
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见证了神迹,不是屏幕里的特效,近在眼前。
时间零。
楚天骄的言灵是时间零,效果是在一定范围内让时间的流速减缓到接近静止。
这个效果非常逆天,但楚天骄此刻的脸色说明这逆天的能力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眼睛布满了细密的红丝。
“子涵,我当初开小灶教过你开车的。”楚天骄回过头来冲楚子涵痞里痞气咧了咧嘴,“把好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你也能开车的。我给你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下了高架桥往东开,别回头,别停下来,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停下来。”
“明非。”楚天骄看向他,“叔叔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就求你一件事——帮我照顾好子涵。”
路明非想说来一句白烂话缓解一下气氛,但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吐槽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到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砸在手背上。
楚天骄满意地笑了,然后他推开车门拔刀冲向了神明的御座。
他的脚踏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溅起水花,因为浪花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路明非看见楚天骄那把刀刃上流转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光,他惊觉自己以前真是个傻子。
哪个厨子握菜刀能让气场会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楚天骄开始向奥丁奔跑,他的身影在悬停的雨幕中穿行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风衣在他身后绷成了披风。
那些被他的脚踢碎的雨在空中破碎成更小的水滴然后继续悬停,留下一道贯穿了整个桥面的走廊。
路明非的视线顺着那条水花走廊往前看,走廊的尽头就是那个骑在八足马上的神。
“走!”楚天骄头也不回地吼道,“子涵!开车!”
楚子涵没有说“爸我不走”或“我跟你一起”任何一句在电影里女主角会说的废话。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她从后座翻到驾驶座快到路明非只看见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黑影。
迈巴赫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在积水的桥面上疯狂空转了几圈后咬住了地面,整辆车像头被捅了屁股的犀牛一样猛冲出去。
路明非因加速度后脑勺撞在头枕上弹了一下,眼前冒出了一串金星。
他从后窗看出去,正好看见楚天骄和奥丁近在咫尺。
窗外的雨滴开始动了,最开始是挡风玻璃边缘的细小水珠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惊扰的蜂群。
接着悬停在空中的大雨滴一颗接一颗地重新获得了重力,它们从静止平滑地过度到运动状态,宛若从慢镜头逐帧加速到正常速度。
闪电重新开始爬行,分裂出更多的枝杈刺向地面。
整个世界从一张旧相片变成了一部播放的电影,而音轨是狂风暴雨的轰鸣。
刺耳的兵戈交响从车后传来,他从楚子涵绷紧的肩膀和颤抖的嘴唇上看到了答案。
她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迈巴赫的时速表指针在疯狂地顺时针旋转,引擎的嘶吼声盖过了车外的雷声。
路明非看着女孩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欠了她太多,就算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从小到大每次他被人欺负了女孩都会站在他前面。
小学的时有个高年级的胖子喜欢抢他的零花钱,每周一早上准时在他上学路上堵他,堵了大概快一个月。
到了第五周那个胖子没来上学,后来路明非听说那个胖子在周末被一个女孩堵在小巷子里揍了一顿。
路明非从来没问过楚子涵这件事,楚子涵也从来没提过。
但路明非心里清楚得很,因为上课时他看见女孩手上缠着创可贴,关节微微红肿着。
现在楚子涵又站在他前面了,跟前不同的是那东西不是找警察叔叔就能解决的校园恶霸,而是不知道从哪个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神。
而楚子涵就那样开着车带他逃离这里。
路明非忽然想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他最遗憾的事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楚子涵他喜欢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份心思包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能真的忘记,假装楚子涵只是他的青梅竹马,只是他的师姐,只是楚叔叔家的女儿,只是那个从小就认识的邻居家的姐姐。
但告白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像是一个被压在水底的皮球,你越用力往下按它往上弹的力道就越猛,最后砰的一声冲破水面水花四溅。
他喜欢楚子涵,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那种喜欢。
“师姐。”路明非张了张嘴,但他的声音被一声巨大的撞击给打断了。
迈巴赫的整个车身猛地一震,那撞击的力道大得让安全气囊差一点就弹出来了。
路明非的身体被惯性狠狠地往前掼了出去,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胸腔,眼前先是一阵发黑然后是一阵金星乱冒。
楚子涵反应快得让路明非在剧痛中仍然感到了一丝惊诧,她在撞击发生后的下一瞬就已经挂上了倒挡猛踩油门。
但车身朝后退了几米之后又是一声撞击,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后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路明非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朝车窗外看去,车窗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影子,那些影子有着大致的人形但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福尔马林泡了的标本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的嘴张开的时候能看到嘴里长满了倒钩状的尖牙,像是鲨鱼一样朝喉咙的方向倾斜,只要咬住了猎物就别想挣脱。
它们围着迈巴赫肩并着肩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堵肉墙,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视野所及之处的窗外全是死灰的肢体和漆黑的眼眶。
哈,奥丁这样的大boss怎么可能会没有小弟呢?
一开始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
路明非看到一只死侍正缓慢地朝迈巴赫的车窗伸出手来,它的手指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在向前推进,像是一只被泡在蜂蜜里的苍蝇在拼命振翅。
它们的四肢交替向前摆动的频率大概每主观十秒才晃一次,就像是有人在用逐帧播放的方式观看一部恐怖片。
路明非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只死侍嘴里滴落的口水,那颗口水正以慢到荒诞的速度从它的下颚脱离朝地面坠落。
楚天骄的时间零领域还在发挥作用,虽然越来越弱但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随着距离的拉长领域终究失去了对迈巴赫的覆盖。
“操操操操操操操——”路明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试着用力却发现大腿根本不听使唤,肾上腺素让他的心率飙到了一种他觉得随时会猝死的地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怂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快死到临头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楚子涵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方向盘和档位上。
她挂前进挡猛踩油门,迈巴赫的车头撞进了前方堵路的死侍群里,保险杠推着三四只死侍往前硬顶,车轮在桥面上疯狂空转搅起的水花溅得老高。
但死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几只被推开了后面立刻就有新的顶上来,而且它们的脚爪似乎能在湿滑的桥面上获得不正常的抓力,不管迈巴赫怎么顶都顶不开一条生路。
前进,撞击,后退,撞击。
迈巴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死侍墙之间来回冲撞,车头和保险杠都变了形,玻璃碴子在桥面上铺了一地。
左后视镜在一次撞击中被一只死侍的爪子拽了下来,连着电线的镜片在车门外晃荡了几下被另一只死侍一把扯断了电线带走了。
路明非从车窗里看见那只死侍拿着后视镜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张开满是倒钩尖牙的嘴一口把镜片咬碎了,那画面恶心到他差点把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那些不可名状全都吐出来。
但真正让他绝望的是他发现那些死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快,刚才还慢得像是在蜂蜜里游泳的它们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那只刚才花了十几秒才伸出手的死侍现在它的手掌已经啪的一声拍在了车窗上,五根惨白的手指在玻璃上抓过发出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刺耳噪音。
时间零的余波彻底消散了,楚天骄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了,他们彻底被围死在了包围圈里。
楚子涵停下了操作,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认识楚子涵这么多年从没见她哭过,小时候她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但在死亡前她只是个无助的女孩,而不是那个永远冷静强大的仕兰女神。
路明非看着散落颤抖的青丝,他的心境突然平复下来,舌头也不打结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连楚子涵都崩溃了他还不站出来的话,他们就真的玩完了。
好吧他站不站出来好像都玩完了,但临死前总得做点什么吧。
总不能像条死狗一样瘫着被那些怪物撕成碎片。
路明非知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不想成为后一种,至少死之前他想让楚子涵知道他路明非虽然怂了一辈子,但在最该怂的时候他没有怂。
“师姐。”路明非开口了,“别哭了,虽然咱们现在没救了但至少可以体面点。只是外面那些东西的尊容被它们啃死真的太丑了,我不想到下面去的时候连阎王爷对着我身份证都认不出我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女孩嗔怒。
“就是因为都这个时候了才要多贫几句。”路明非挠了挠头。
“师姐,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剩一张嘴还能动唤。我有句话想跟你说,说了你别打我。”
楚子涵扶额:“有屁快放。”
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他想这才是自己认识的楚子涵,生死关头了还能如此豪气干云,换了别的女生大概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自己藏了十年的话吐了出来:“师姐,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白天鹅我是地上的癞蛤蟆。但是癞蛤蟆也有癞蛤蟆的梦想对吧。我本来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的,但现在要再不讲这事就只能烂在嘴里带进死侍肚子里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个特别傻逼,跟电视剧里那些临死之前非要告白的角色一样傻逼,但是我要再不表白我在黄泉路上都会后悔得狂抽自己嘴巴子吧。”
“路明非你给我听好了。”楚子涵一字一句都斩钉截铁,“你在我这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癞蛤蟆。你是天底下最傻最迟钝最没有自知之明的笨蛋。”
“啊……”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似的,“师姐你意思是——”
下一刹那路明非感觉世界安静了,因为娇俏的可人儿凑了上来。
女孩像是一块历经十几年风吹日晒的坚冰,忽然被他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窗外飘进的雨水从两个人紧贴的嘴角渗进来,带着天空的味道。
雨水的腥气和他们嘴唇间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男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滋味。
像是有人在暴风雨里点亮了一根仙女棒,火花在狂风中只燃烧了一刹那就熄灭了,但那瞬间的光足够照亮整个世界。
“路明非。”女孩的声音近在咫尺,“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
路明非哑口无言,他确实又怂又胆小。
他喜欢楚子涵喜欢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敢说出口,每次话到嘴边他就会想万一她其实不喜欢我呢,万一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他怕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把所有的心思都裹在球心里包上一层又一层的壳。
他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明明屁股底下就坐着口井却一直不敢掀开井盖。
因为他怕掀开之后里面是干的,怕那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掉。
现在冰凉甘甜的井水涌出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这才发现自己渴了这么多年。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路明非又哭又笑,“要是咱们早点坦白,我也不至于当这么多年的傻逼。”
“等到了下面,我再跟你算这笔账。”楚子涵说。
“那你得你当我女朋友。”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现在都还怂着不敢把话说死,那他就真的是没长卵子了。“不许反悔,反悔是小狗。”
“好啊。”
“那师姐,我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吗?”路明非吸着鼻子问。
“怎么,你不愿意?”女孩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路明非点头点到脖子都在咔咔响,“我做了十几年的单身狗,临死前终于脱单了。”
“瞧你这德行。”楚子涵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车外被秀一脸恩爱的死侍们彻底癫狂了。
天窗被砸穿,玻璃片如雨般倾泻到车里,路明非下意识地把楚子涵护在身下,碎玻璃砸得他一阵生疼。
后挡风玻璃已经彻底碎裂,一只死侍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它那张满是倒钩尖牙的血盆大口正朝他们张开,口水滴在座椅上烧穿了皮革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看到没,老子有女朋友,你们这些丑逼秃瓢羡慕不来的。”路明非对着死侍竖着中指,话语里是视死如归的嚣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勇敢了,也许是恐惧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大脑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白烂话。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不如死得痛快一点,死之前把攒了十几年的白烂话全部说完,也算是对得起他仕兰中学第一键盘侠的名号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楚子涵,楚子涵也正看着他。女孩的眼睛里尽是柔和的暖意。
“师姐,”路明非苦笑,“至少楚叔叔不会孤单了,黄泉路上咱们可以一起做个伴儿。”
女孩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道:“嗯”。
路明非感受着胸口的温暖和重量,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外面是成百上千的死侍正准备把他们当午餐肉一样大快朵颐,但在这个即将变成他们铁棺材的车厢里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他不用再把头缩在壳里当一只乌龟,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还得到了回应。
这就像是在游戏里对着最终boss使出了一招原认为没啥卵用的技能,结果那个技能正好是boss的弱点一招下去血条直接掉半管。
好吧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因为外面那群死侍看到他俩撒狗粮更加疯狂了。
就在路明非闭上眼睛迎接人生最后一刻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楚子涵身体僵了一下。
“它们在害怕。”楚子涵低声说。
路明非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实,刚才还在疯狂拍打车窗抓挠车顶的噪音突然全消失了,安静到他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上沉闷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车窗看出去,发现那些死侍全部停住了动作,它们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原地像是恐怖蜡像馆。
“怎么回事?”路明非心里涌起一丝侥幸,“难道是楚叔叔他——”
“不是。”楚子涵声音冷了下来,“你看它们。”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那些死侍原本漆黑如窟窿的眼眶里此刻泛着金色荧光。
那一双双眼珠并非在看着他们,而是在注视着更远处。
所有的死侍以整齐划一地如潮水般退开,在桥面中央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在那漫长走廊的尽头奥丁依然骑在八足马上,祂那双燃烧的金瞳像两颗正在逼近的太阳。
祂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啸,那是一道笔直的轨迹撕裂雨幕疾驰而来,速度快到雨滴被撞碎成了一条真空的隧道。
那道轨迹的尽头正是昆古尼尔,枪尖在高速飞行中灼烧成了刺目的赤红色,枪身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把沿途的死侍全部震飞,那些可怖的怪物此刻像布娃娃一样翻滚着抛向半空,骨骼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昆古尼尔正在朝他们飞来。
路明非感觉自己在平原上行走,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堵墙就是死亡。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白光吞没了一切——迈巴赫、楚子涵、高架桥、暴风雨、死侍、奥丁、八足骏马,所有的一切都在白光中消失了,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
路明非听见了一个声音,他说:“交换吗?”
路明非发现自己在一条马路上。
没有死侍,没有奥丁,没有暴风雨。
他站在一条马路上,明媚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马路对面是一个公交车站,站牌上写着一些他有些熟悉的线路名,他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坐的那趟公交车就是从这上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每到九月份满城的桂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开放,整座城市都泡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细嫩的小手上没有游戏磨出来的茧子,这分明一双孩子的手。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头上暖洋洋的令人心醉。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女孩的声音宛若盛夏打开冰箱时涌出来的那股冷气。
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前的娇俏女孩,她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背着小书包。
“路明非,你又发呆。”十岁的楚子涵说,“车快来了,过马路要看路。”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被粘在上颚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这是他小学三年级那次他被那只该死的野狗追得“狗”急上树,最后被楚天骄用梯子救下来。
而今天就是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他因为黑历史觉得太丢人了不敢去上学索性在马路这边磨磨蹭蹭地不肯过去,楚子涵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始催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因为他觉得楚子涵一定会嘲笑他并把他的糗事告诉全班同学。
但楚子涵只是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上了公交车,然后给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女孩说吃糖,吃了糖就不想哭了。
那颗大白兔奶糖奶味很重,黏在牙齿上好久都化不掉。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被其实也没那么丢人,至少楚子涵没有笑话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把他当乐子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关心他。
“所以啊哥哥,交换吗?”一个玩味稚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路明非转身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五官精致到大概可以让任何一位神父失去理智。
男孩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似笑非笑,路明非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嘲讽和怜悯。
“别乱认哥哥啊,我可没有弟弟。我爸妈生我的时候计划生育还在,超生是要罚款的。”路明非赶忙道,“我觉得我现在不该在这里,如果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我会非常感谢你的。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请你吃一顿沙县,这可是我的高规格款待了。”
男孩歪着头打量路明非,那猫戏老鼠的眼神带着三分玩味三分怜悯外加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电视购物主持人推销钛合金菜刀的腔调开了口:“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路鸣泽。不过提前声明下,我跟你那个体重一百六身高也是一百六的堂弟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路明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茶叶蛋。
他那个堂弟路鸣泽是个行走的正球形生物,坐公交车一个人要占两个座,眼前这个男孩要是跟堂弟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鹅与企鹅的区别。
而且他堂弟绝对不会穿这种看起来能买下整间网吧的小西装,更不会用这种矜贵少爷巡幸贫民窟的语气跟人说话。
男孩开始在马路中间踱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痕迹,柏油路面上只有路明非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愧是你啊哥哥。”他悠远的语气像在品味一瓶八二年拉菲,“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生命里最有趣的一个。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啊命运啊之类的东西,我是真没想到你都快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些。”
“那是因为我没死过啊。”路明非苦笑,“我没挂掉的经验,不知道死的时候应该想什么。你如果觉得我应该想点更高大上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啊宇宙的奥秘啊什么的那你就找错人了。我啥科成绩都是吊车尾,思想境界就停留在吃吃喝喝打打游戏这个level了。”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路鸣泽双手插兜,“所以作为你的专属客服兼灵魂经纪人,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你理清楚现状。拿你会玩的那些RPG小黄油举例——”
“喂喂喂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路明非行的端坐的正,顶多打打星际争霸,那些什么猫娘乐园什么夏日狂想曲我听都没听过!”路明非脸红温到能煎鸡蛋的程度。
他喜欢玩RPG小黄油这件事是他藏在硬盘最深处的秘密,为此他专门建了几个嵌套文件夹分别命名为“学习资料”、“数学习题”、“英语听力”、“系统备份”等等,就连楚子涵都不知道,结果现在被这个小屁孩当面拆穿。
“哥哥别跑题了。”路鸣泽耸了耸肩,“形象点说呢,现在的你就是一个连新手村铁匠送的‘村好剑’都没拿到的白板男主角,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开局就送的破裤衩。结果你跟你的青梅竹马正你侬我侬的时候,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大后期四天王的隐藏副本。你知道的新手村有隐藏大BOSS这种设定再正常不过了,而这个boss——”他指了指远处,街道尽头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遮天蔽日的东西从天空掠过,“正是你在高架桥遇到的那玩意,带着天命必中因果律武器的龙王。全身白板连一个像样技能都没点出来的你,自然只有Game Over这一个结局。”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道尽头的阴暗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那支正在朝迈巴赫飞来的枪,想起那团灼烧眼瞳的白光,想起楚子涵埋在他胸口时发丝间的馨香。
所有这些画面把他刚建立起来的视死如归炸得七零八落。
“大boss的绝杀技已经脱手打出暴击了。”路鸣泽慢悠悠地说,“昆古尼尔,永恒之枪,百发百中的因果律武器。在它被投出的瞬间命中的结果就已经被锁定了,再快的时间也跑不过因果。你和你的漂亮师姐已经是一对死得透透的苦命鸳鸯了,绝无幸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