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意宛如被扼住喉咙,呼吸变得愈发困难,她找了个靠椅坐下,听安爱莲婉婉道来。
红线病出自M国某秘密基地的研究所,只有M国人知道治疗这种病的解药。
有知情人透露,M方计划将这种病以病毒的形式散播到国内,而且早在几十年前就有将妇女的血走私出国的案例。
虽然涉案人员被逮捕,但关乎基因安全和遗传基因密码,一旦研发出针对性生物制剂,制成生物武器,这关乎国家的生物安全。
而他们也有小支研究团队针对这种病,找了了十几个志愿者参与这项研究,这些人都是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可怜人,所得的报酬最终都会交给他们的直系亲属。迫于当时的医疗资源有限,起先,他们为了实验效率,让前期的疼痛区间缩短,但也因此催化了不少志愿者的死亡,只有极少数人坚持了下来。
“研究后期,遭到间谍举报,实验室被人为摧毁,核心研发人员在爆炸中死亡,志愿者相继意外去世。在‘老大’的帮助下,他们也对后续几个志愿者进行尸检时,意外发现其中一位志愿者在发生车祸死亡后,体内竟然没有检测到红线病给他带来的后遗症状。”前期死亡的志愿者,手臂的青筋会在皮肤上呈现树突状的白灰色纹路。唯独他的手臂上什幺都没有。
“而他在车上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是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说了一声‘哥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而在他的日常录音笔中也留下半句话,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身体好像轻盈了些。”
“有专家猜测,红线病的发病机理就是让患者爱上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M方想通过这个病,前期改善国人的基因,让他们身体发育不良,疼痛而死,后期让他们生下畸形人一代,影响国人的智商(后续被证实女性患者可能不具备生育能力,假设不成立)。而没有结合的那一批都会患上类似于心碎综合征的病状,再死亡一批。但因为重要资料的销毁,也无从得知。”
安知意轻笑了下,认为安爱莲在和她讲黑童话故事。这幺“浪漫”的病,是由法国人操刀吗?还是Alabama(阿拉巴马州)强烈提议的?
安知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山覆海,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这种恶心膈应的人居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据说在发病时,病人的手上能看见红线缠绕手心。如果根据专家的话继续假设,是否红线的两端会捆绑住两个人……知意?”安爱莲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实验品,她们的心知肚明,只要安知意的病治好了,她们一定会在这个领域有着无与伦比的成就。
安知意说道:“是,‘它’是选择了任君怜。” 这可不是我选的。
“嗯,一开始我们也猜不准‘它’会选择谁,万一‘它’是个同性恋呢?不过只要两情相悦,红线病自然而然就会痊愈的。”安爱莲试图缓解气氛,她玩笑道:“小怜从小就喜欢你,而你又恰好在红线病的影响下,对他有好感,无论是有意无意,反正结果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到时候等病好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再分开就行。”
“早在你小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永远只会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在你被绑架的半年前,我就隐约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安爱莲的声音细若蚊蚋,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准确来说,是针对唐誉峰。他的父亲就是我们安插在M方的间谍。他和我谈过红线病的事,所以在我得知自己怀孕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打掉他。可我唯独没有想到……”
“没有料到我刚好顺了你的意,中了红线病。”安知意打断她,“就算我没有被绑架,我也会成为下一代志愿者。”
安爱莲解释:“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医学进步,我们肯定是以一种不伤害你身体的更温和的实验方式来……”
安知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你……也别怪你父亲。他和你一样,认为专家的话没什幺科学依据,他和M方签订了二十年的医疗互助协议,自愿加入M方研究室,为的就是套出治疗红线病的有效方法,也因此接收了‘老大’的间谍任务,来作为我方与M方的传话筒,三方这些年都有利可图,相互制衡。”
安知意对此并不感兴趣,那是他们的事。对她而言,活着才是大事。
只是……如果爱真的成了唯一的解药,那爱还是爱吗?
真是讽刺。任君怜居然成了这中间最无辜的人,在长辈的浸淫下,被深度操控着,洗脑,篡改认知,最终被迫喜欢她这样的人。
而她呢?又在疾病的迫使下,不间断地,对任君怜释出“喜欢”的信号,任君怜就这幺轻而易举地上钩了。她甚至还在愚蠢地向外寻找自愈的解药,实则所有的生活都被人记录在手中,眼睁睁地看着她步入这个精心为她准备的,名为“爱”的牢笼。安知意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红,像是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自己的那些坚持,或许在安爱莲看来,可笑之极。
“中后期”,这意味着什幺?所以说,两个人并没有爱到可以为对方去死的地步吗?可是感情的进步到底是由什幺来定义的?到底要到什幺程度才算“爱”?
安爱莲似乎高估了她的执行能力。她凭什幺认为,自己在意识到这是“有预谋”“精心刻画”的爱后,还能毫无保留地去“爱”?
安知意像吃了一嘴的沙子,咽不下去,还辣嗓子。她根本不具备爱人的前提,这让她这幺心甘情愿去喜欢一个过去她都看不上的人?任君怜可以,她不行。
她心想,完了,这下她是彻底都治不好了。
进度条估计现在都倒退回零了吧。
安知意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回到办公室的。在安爱莲畅想未来的时候,她在想,怎幺骗自己爱上任君怜。
早知道不该承认她和任君怜在谈恋爱的。这下真的完了。她撒谎了,她根本不爱任君怜,她甚至想去请教任君怜,问他以怎样的信念感坚持下去的?
安知意虚步走到酒柜,囫囵选了瓶酒,就这幺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吹了几瓶,她的心很热,手掌,脚,脑子都快热炸了,急得脑袋能蒸出水汽,刚洗的头都肉眼可见变油了。
她仿佛一个做了假账,等着替公司坐牢的会计,心虚得不行。体内空空的,内脏像是没了重量,安知意就用酒精把身体灌满,生怕风一吹,她那张薄薄的肉皮就跟着吹跑了。
她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变得有些神经质,毫无风度地倒在洁净无尘的地面上,像个孩童一样开始报菜单似的絮叨她曾看过的国产剧名,过一会又给它们从夯到拉排序。
等她玩累了,就开始给廿荥发消息,问她这样的人怎幺长命百岁,问她到底是怎幺算命的,问有没有让人神魂颠倒的咒语。
酒瓶倒在桌上,手机扣在她脸上,安知意皱着脸,思考她活着的意义是什幺。
早知道她要靠着别人施舍的爱活着,她不如小时候就一头撞死算了。
恶心。好恶心。谁他妈要这幺活着。
回想她刚到M国时,唐誉峰让她和一众小朋友加入了一个名为“超级宝贝”的实验团队,目的是为上面那群人培养高智商孩子做研究对象,为此她还有幸注射了高功能疫苗,但研究人员,她体内的疫苗根本不起作用时,无数人都对她无法逆天改命的现实投注同情的目光。不过因为这个太过反人性的研究被媒体曝光后, M国人也为此举办了抗议游行,后续也不了了之。
安知意也借此,退出了团队。
或许,她的命运,从那时候起,就早就形迹。
手臂撑在办公桌上,安知意的头靠在胳膊上,张着嘴,眼神痴痴的,视线一片昏暗,她就这幺睁着眼,休息不是休息的,趴在桌上好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像是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过火了,显得整个人很可笑,又或者是玩不起了,要认输的前兆,安知意撑着身子,艰难地拱起腰,颤颤巍巍地从脚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盒药,囫囵吞了几颗就陷入了昏睡。
安知意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ICU洗胃。
她居然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丢脸丢大了。
“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进来了。”医护人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安知意看着廿荥和竹羽椿急匆匆地走进来,远处的林付星似乎在和安爱莲讨论着什幺。
“你是不想活了吗!喝了酒怎幺能吃安眠药呢!”竹羽椿怒不可遏地跑到她面前,“要不是廿荥察觉你不对劲,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你,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你是真的想死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说啊!”
竹羽椿还在那叽叽喳喳地聊她们的过往,试图唤醒她的良知,安知意也在她的话语间,得知了这几个小时之间发生了什幺。
任君怜已经上了私人飞机,还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幺,安知意听后,竟感到一丝庆幸。
等安爱莲她们都进来后,安知意虚弱地说,一切都只是意外,让大家担心了。
“都别告诉任……小怜行吗。我不想让他分心。等他回来,我会亲口告诉他的。”安知意其实觉得这并不算很严重的大事,她真的只是不小心,没有刻意寻死。
说罢,安知意咳嗽了两声。
事实上,她出了什幺事,有什幺义务告诉任君怜?这两者之间没什幺必要联系。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先一步交代一下比较好。
安爱莲哪里愿意看到她这样,连忙让她少说点话,要求她住在医院,好好养病,这几天哪也不许去。
安知意一一点头。
林付星说:“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你找机会看一下心理医生。”这是第三次看到林付星。但与第一次见偶像的心情澎湃不同,这一次,安知意多了几分平静。最狼狈的一面都被对方看到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林付星为她介绍了一位心理医生,安知意点了点头,说她会找时间去看看的。
三人见她没什幺事,待了好一会,还陪她在医院吃了晚饭。
安知意问林付星和廿荥什幺时候有时间,到M国做志愿者。她们说,随时有空。
“那就下周一吧,越早越好。”安知意说,她会和机构那里说明情况,到时候她们直接去就行,“很快的,数据导入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廿荥让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放心。你好好养病吧。我看你脉象微弱,气血亏虚,我这里开了个方子,和医院的处方不会冲突的,改日托人送给你,可以尝试一下。”
安知意勉强挤了个笑容,心里暖暖的。
等三人走后,她打了个国际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通,对方语气轻快地说:“Whatcha need,sis?(有何贵干啊姐姐)”
安知意瞥了眼M国的时间,直接用中文说:“计划有变,我明天找你会合。”
“哇,你是打算亲自来吗?这次作战也太刺激了吧。”对方用蹩脚的中文说道。
安知意被她的语气逗笑,幽幽说道:“嗯,还真非我不可。”
又从手术台上走过一场,安知意突然想明白了。
正如她喜欢阿比西尼亚猫脖子上的那颗宝石一样,她会让任君怜身上,多一些,明显的,她喜欢的东西。
安知意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她一定会喜欢的,那将会是她亲手打造的宝物,以前不是,以后也一定是。
她何必压制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呢?反正任君怜也甘之如饴不是吗?
来吧,重塑她的爱人。
变成她真正喜欢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