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君怜恢复视力的时候,安知意正在远程开会,她倒不是不敢见他,只是等她处理完工作,就被人告知,他已经在打了助眠针的情况下睡着了。
“原野先生到了。”侍从跟在她身后,默默低下头。
原野黑泽,是日本有名的纹身师。找他做图的人络绎不绝,他本人更是挑剔,只喜欢给那些有着漂亮皮的人做纹身,那些有不良嗜好的,肮脏的皮,就算给他开到天价,他也不屑于做。
安知意给他看过任君怜的背,任君怜的背白皙匀称,干净健康,原野看了很满意,说他看完有了很好的创作灵感,可以立即飞过来画图,安知意对他的反应也很高兴。
“知道了。”
她不爽任君怜身上那些伤疤很久了。那些不属于她的,原本应该亲自给他的痕迹,看得安知意很心烦。所以当任君怜后背好得差不多了,她就马不停蹄地找来黑泽。
两个人通过邮件,已经沟通好了图案的所有细节。正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任君怜就是他们手上的那把琴。
安知意见到原野的时候,他身边只带了一个徒弟,安知意率先伸出手,先说句:“您好。”
原野也朝她点头示意,两个人的手间隔了一点,还没真正触碰到时,安知意又很快放下了。
好在原野根本没在意这些,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承载他作品的容器,他跟安知意说,他大概要做十个小时,如果安知意觉着累了,可以先去休息,有他徒弟看着,不会出事的。
安知意听后笑了下,说她无论如何都会陪在任君怜身边的,这样她才能放心。
“他到底是我的亲弟弟。”
原野听出安知意的弦外之音,他连忙赔笑,又说他这次带来的新型颜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拍了拍徒弟的腰,徒弟下意识地解开腰带,脱了外套。
安知意这才发现,那人里面什幺都没有穿,在他的后背上赫然映着一张牡丹图。再仔细看,牡丹生在一张人脸上,原本头发的部分被他画了十几条张口的小蛇,任意地游走在牡丹花下。
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原野拿来展示,眼神中充满了自豪。他知道自己是个完美的艺术品。
安知意随口称赞了几句,更加坚定了她陪同在任君怜身边的想法。
这老不死的。
几个人走进任君怜的房间,安知意使了个眼色,让房间里看护的下手站在门外守候,一有什幺情况,方便他们随时进来。
黑泽在看到任君怜那张熟睡的脸庞时,先是一阵夸赞,在看到任君怜身上的伤口时又是一顿惋惜,直到安知意冷着脸,将指尖的烟头压在他喉结上时,“滋——”,任君怜的皮肤上被低温烫出一个红肿的瘢痕,上面很快起了水泡,然后又慢慢开始溃烂,黑泽才彻底闭了嘴。
“好好做你的图,其他的事,想都别想。”安知意碾完后随手丢到了焉吧的烟,似乎对自己灭烟的方式没有什幺问题,面对她明显失去耐心的语气,和她桌上随意放置的手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疯狂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在远远未知的力量面前,再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也要为此低头。
原野自顾自的磕了几个头,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开始了他为期十小时的工作。
连徒弟都被他这副可折可弯、能屈能伸的模样给镇住了。
睡梦中的任君怜对身上的疼痛感知并不强烈,他身体虽然睡着了,但大脑其实还有意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被刺破,填充颜色,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五脏内腑像有白蚁在攀爬,侵蚀,一会儿感觉自己像块海绵,被无情地压榨出汁水,一会儿又化为一片沙漠,贫瘠到能看到裸露的岩石,过了很久,才下了一场久违的暴雨。
安知意让手下送进来一瓶营养剂,她扶着任君怜,将瓶口抵在他嘴边,命令旁人掰开他的嘴巴往下灌,眼看着液体总是从嘴边溢出,她索性自己喝下去大半瓶,然后嘴对嘴地喂给他,直到他咽下去为止。
手下对她的行为一点都不惊讶,倒是原野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等任君怜恢复了些体力,之后,房间里除了纹身针的动静,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安知意握住任君怜发抖的手腕,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她感受着任君怜因为疼痛而难以控制的颤动,就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柔情起来。
就连纱布擦拭他后背伤口时,给任君怜带来的刺激,她都能一一感受到。
当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为了避免任君怜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掰开他的下巴,手指深入到他的口腔,强硬地逼他松开牙齿,最后,将自己的手腕塞了进去,任由他啃咬。
即使任君怜恨不得从她手上咬下一块肉来,安知意面不改色。后来还是助手看不下去,短暂的让任君怜的下巴脱臼,才拿出安知意那只被咬到发青的手。
安知意擡起酸麻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内心愉悦地替他拂去一滴泪水。
多少人因为无法忍受疼痛半途而废,皮肉被烫烂不说,严重的更有留下永久性伤疤。
可任君怜成功了。
纹身结束,原野在徒弟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到外面喘口气。
留下安知意一个人看着一览无余的风景。
抚摸着任君怜残喘呼吸的身体,她屏住呼吸,激动地用手指描绘纹身的形状。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山荷叶花晶莹剔透的花瓣。花丝透着淡淡的蓝,六个金黄的花药围绕着绿色的圆润的柱头,花丛下盘绕着一条宝绿色的竹叶青,泛着水润的光泽,它伪装成花的茎部,长驱直下,吐出的蛇信子在快要没入股间时停下。
温感的新型颜料,会让花瓣淡去,在皮肤红肿的地方,花瓣呈现半透明色,只留下银白色的花丝。让花下的蛇无所遁形。
山荷叶花在温暖的皮肉下绽放,盛开,躲藏,受他滋养,重获新生。
或许这对任君怜来说,是一场凌迟,但对安知意来说,是一场无法复刻的体验。
过去,身体里的另一个她,总是吵闹地尖叫着,说她爱他,对他的小恩小惠感激涕零,恨不得以身相许,安知意想恨他,想报复他以此来报复安爱莲,但另一个她又无比的爱他,影响着她,让她没办法对他彻底狠下心。
现在,她似乎能理解自己的部分执着。
她甚至能同情他。
作为被观察对象的她,因为安爱莲发生的一系列观察者效应,让安知意感到愤怒,她认为自己的隐私收到了侵犯,与此同时,任君怜作为被牵扯的同样受害者,似乎承受了本本该属于他的因果。
任君怜真的有做过什幺伤天害理的事吗?他应当承受来自安知意的恶意,甚至于双腿瘫痪,变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成为无法直立的玩偶,陪在安知意身边一辈子吗?
安知意,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幺。你让爱你的人受尽折磨,你让无能的怒火降临到无辜者身上,这就是你自以为的胜利吗?
因为不习惯,在任君怜身上,找不到让她熟悉的感觉,所以她感到痛苦。明明是想让他,哪怕以洋娃娃的方式,也要永远待在她身边,可等她成功让任君怜痛苦了,有了掌控他的实在感,又害怕他真的怕她,离开她。
安知意又输了。她不想再玩这场单机游戏了。她被感情这趟浑水淋得湿透透的,等她察觉的时候,发现已经晚了。
她看着任君怜那张苍白的脸,慢慢站起来,最后留下一句:“等你醒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偏要走在一起,何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