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韩又绫终于松了口气,像是甩掉了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真是莫名其妙……」
她嘀咕着,将刚买的一大袋东西随手丢到床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的打谱软体,准备继续早上未完成的配器作业。
但她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滑鼠上方,萤幕上的软体已经开启许久,游标闪烁不已,却没有输入任何一个音符。
想起刚才在交谊厅发生的事,不禁再次皱眉。
那个人说话不看人,喝醉了还大言不惭,完全不像她习惯认识的任何一种同类。
虽然外表长得像欧洲人,但讲中文时却流利到像个台式小混混,笑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嘲讽感,
好像所有人事都与不关她的事,一副屌儿啷当的样子。
那种人……她真的很不喜欢。
自我中心,太吵,不屑一顾的态度,还把情绪随手摊开在人前,毫无遮掩,也毫不在意是否会干扰到别人。
与她作风完全相反。她再度皱眉,想要把那个不合时宜的画面从脑中拨开,但同时一闪而过的,
又是对方那双有点忧郁气息的眼神。
「呿!她以为她是谁?就是失个恋而已,要哭要醉不会回房间吗?」又绫甩了甩头,自言自语说着。
她不喜欢有人太快闯入她的生活节奏,尤其是像她那样自以为是又没礼貌的气场。
那份不拘,也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不敢表现出来的模样。
因为她,从来都是压抑的。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像一首被预先写好的一首曲子,每一段旋律、每一个和声、每一组节奏,都被安排得妥妥贴贴。
她出生在台北的一个音乐世家,父亲是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母亲则是常年在欧洲演出的钢琴家。
家中客厅墙上挂满了奖状和世界各地音乐厅的留影,那些从她有记忆开始便占据了她的视野与未来。
五岁那年,她就开始跟着母亲学钢琴;到了七岁,转而学习作曲。
年纪还小的她,却已经活在一个没有「不」的选项里。出生于父母皆为音乐家的家庭,她从来不曾被问过想不想,
就已经开始学琴。当她开始学习作曲后,从旋律、和声、到配器法,每一样她都学得很快,老师们都赞赏她的天分,
说她注定会站上世界舞台。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真的想站在那里,或者,她真的喜欢音乐吗?
她活在一个不允许出错的环境里。从国小、国中到高中,音乐班的那些年里,她考试几乎都是第一。
老师对她寄予厚望,同学对她心怀敬意,她知道自己是那个被景仰的「音乐神童」。
只是,那些年里,她从来没有感到过真正的快乐。因为学音乐,对她来说从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应该」。
那是她出生在这个音乐世家的代价,是身为「韩又绫」这个名字的责任。
她曾无数次在夜里想:如果我的人生里没有音乐,会不会比较快乐?
但这样的想法,她从未说出口,甚至不敢想太久。
她知道自己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自由。她只能知道一件事,就是必须承担起父母的光环与声望。
但也因为这样,她似乎一直活在父母的阴影底下,挥之不去,也突破不了。
每当她只是写错了一题、晚交了一份作业,或是写出一段老师觉得不满意的作品,她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惩罚自己不准吃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赎回那一点点的不完美。
然而,在高一那一年,某个乐团改变了她对音乐的想法。
她记得那年,有位新来的老师在课堂上播放了一段音乐。那是一首 Secret Garden(秘密花园)这个乐团的曲子,
旋律简单,却让她整个人被震慑住。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音乐,没有炫技、也不复杂,却让人心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与温柔。
那一刻,她在众人眼中还是那个冷静沉着、技术纯熟的音乐资优生,可她自己知道,
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终于才和音乐有了共鸣。
于是她开始偷偷收藏 Secret Garden 的专辑,每晚戴着耳机听着入睡。
17岁的年纪,她第一次想像起挪威的模样。森林、湖泊、长夜与冰雪,仿佛那才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不是伦敦,不是纽约,也不是柏林。
大学时,她顺理成章地考上师大音乐系,主修作曲。父母对此相当满意,仿佛这条由他们铺好的道路,
女儿终于如预期般稳稳踏上了。
但大学毕业后,当她提出想前往挪威攻读硕士时,家里第一次爆发了真正的争执。
「妳忘了德国那位教授了吗?我们早就帮妳联络好了。」父亲站起来严肃地说。
「还有我学妹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当教授,妳去那边,有人照应,不是更安心吗?」母亲跟着补充,声音带着焦急。
最终,她依然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独自申请了位于挪威卑尔根的葛利格音乐学院,主修电影配乐。
在那段日子里,她一边上课、一边准备出国的东西:写履历、整理作品集、录 demo、办签证,
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带着决心。
当录取通知寄到的那天,她一个人躲进琴房,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她只是慢慢地弹起琴,让那些藏在内心的声音,
第一次以她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那一刻,她知道,总算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一点成就感。
不过当父母收到她的录取通知后,家里还是出现各种质疑的声音。
「哪里不选,妳偏偏选到一个快到北极、冬天黑漆漆又冷冰冰的地方去念书?」母亲皱着眉,语气里藏不住不安,
「那种地方,连一间像样的中餐厅都没有,妳这样真的撑得住吗?」
「北欧那边又没几个台湾人,我们认识的老师、前辈通通不在那里。」父亲说话一贯理性,却带着无奈的火气,
「我们的人脉资源全都在英国、德国、美国,妳就算去那边,有问题也有熟人能照应,现在这样,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是去念书,又不是逃难,为什么一定要靠人脉呢?」这是又绫第一次语气对父母这么冲。
父亲的脸色一沉,「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花了多少心力铺这条路,妳才刚从师大毕业,
现在就要跑去那种冷门的学校?这样怎么对得起我们韩家?」
「妳妈的学妹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等着帮妳安排面试,那边的资源、人脉、机会都不是北欧能比的。」
「那是你们认为的机会,不是我想走的路。」又绫咬着牙,声音颤抖,却仍努力让自己不失控,
「而且这一次我想靠自己,我不想再走你们帮我铺好的路。我想要的不是安全,是选择的自由。」
母亲惊愕地看着她,「可是我们是为了妳……」
「我知道,妳们一直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妳们从来都没问过我,到底想不想成为你们心中那种“成功的音乐家”?」
客厅陷入一阵死寂。
她的声音终于小下来,「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创作,是不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最终,父母妥协了,勉强点头答应让她去卑尔根。但他们也设下一条清楚的界线:
「妳可以去念,但如果无法顺利毕业,就必须马上撤退,转去德国或英国,照原来我们帮妳铺好的路走。」
她沉默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因为她知道,这次是为了自己而战。她想靠自己去寻找那个,一直不敢承认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虽然如此,但来到挪威后,生活并不如想像中浪漫。语言、气候、文化、孤独等等,
这些东西她都预料过,但真实面对时还是感到困难。
毕竟又绫从小就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爸妈把她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着,几乎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家里的事都有爸妈或佣人帮忙处理,她只要专心把书念好、把琴练好就行了。
除此之外,就是偶尔陪着爸妈出席社交场合,露出标准的微笑,像个优雅的小名媛一样应付各种礼貌寒暄。
现在一个人跑来挪威后,以前那些从来不用管的生活小事全都一股脑儿地砸下来,让她得从头开始学习。
连去趟超市都得研究半天该买什么东西,煮饭的时候还常常切到手,洗衣服也不太会用洗衣机,
几乎每次都得花好多时间摸索。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初学者,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重新开始,累到她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够继续撑下去。
而在音乐院里,她一样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但不像过去那样容易获得关注。
这里的学生们自由、奔放,教授们要求高但不给明确指导,更多时候她得自己摸索。
她花更多时间在图书馆、在琴房,早出晚归,日复一日地与音乐搏斗。
在台湾时,她的音乐表现总是顶尖,老师们的赞美,父母脸上的骄傲,似乎都理所当然。
但来到挪威,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优势全都消失不见。她需要用陌生的英文与挪威文同时沟通,
音乐学院的同学多数来自挪威和欧洲,沟通起来轻松自在,偏偏她每次都得花好几倍的心力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每一场课堂上的讲评,就像是针对她的完美主义狠狠开刀。尽管她事先已经把作品打磨到几乎无懈可击,
但老师和同学总能找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来指正,好像每个音符、每个和声都藏着无限的缺点。
有时候,她的创作甚至被评为「缺乏灵魂」,这对她来说,比任何尖酸的批评都更难承受。
她日夜不停地创作,睡眠被挤压到极限,咖啡因成了每天的必需品。
她还记得,有次熬了整夜修改作品,结果隔天交稿时,老师却轻描淡写地说:「你这次写作的感觉有点粗糙。」
那一瞬间,她的内心仿佛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努力与坚持都在无声地崩塌。
尽管如此,她仍然逼迫自己不能停下来,她从不允许自己认输,
因为知道,父母对她期待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
她对于自己的期待与压力,让她有时候在深夜里,会突然被恶梦惊醒。
梦里仿佛又站在舞台上,父母坐在观众席里,而她弹错了一个音,听见母亲轻轻叹气。
那种声音,比任何责骂都来得刺耳,也比挪威漫长的黑夜更加冰冷难熬。
但她也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单纯模仿前人的作品而已,而是能够写出真正让人拥有共鸣的声音。
就像 Secret Garden 给她的那一瞬间。她的梦想仍希望有一天能亲耳听见那对挪威爱尔兰组合的现场演出。
而“那个人“,那个有着外国脸但却说着中文的女生,那样张扬地存在,那样自由地呼吸,
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连情绪都不加修饰地丢在人前。
生气就生气、难过就难过,这是她人生中从来不被允许拥有的一切。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那份混乱与随意,让她很不安。
而现在的她,就坐在这间远离台湾的宿舍房里,墙上贴着几张旧演奏会的海报,
还有 Secret Garden在卑尔根演出的那一场,日期是她还在台湾的时候,没能来得及参加。
她忽然伸手,把笔电阖上。
不能再想了。那些过去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一旦放任它们走进来,就会控制她整晚的情绪,这又会让她失眠的。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望向窗外的云层。
脑海里又闪过那个人的声音,虽拥有外国人脸蛋、说着流利中文,但却无赖、没规矩、讲话大声又没礼貌。
她皱起眉,自言自语道:「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台湾人。」
隔天,江奕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整颗脑袋像被爵士鼓轰了一夜,她呻吟了一声,翻过身,手掌刚碰到手机,萤幕就自动亮起。
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通知栏里没有一封讯息,就连她与竺依的对话框都还留在之前的她传的贴图。
她慢慢坐起身,喉咙干得像沙纸,腹部翻搅着胃酸。宿醉的状态把昨晚的记忆染上一层雾,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喝了太多,后来被阿晋拖回了房间,在那之前,好像还在学校交谊厅跟某个女生说了些话……?
「那个人……说是台湾人的那个……」
她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想起,那个面瘫的女生,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道歉一样。
奕可记得一开始对方以为自己是外国人,结果最后却用中文回自己:
“下次有本事醉成这样,也学学怎么安静一点。”
「那讲话的气势真够呛的...操,昨天真的有够丢脸。」她嘟囔着跳下床,走到洗手台冲了把冷水。
「但她也不用这么无情吧?同是台湾人在异乡求学,干嘛讲话这么难听?」
她边洗脸她自言自语着。
她不该喝那么多。但她需要点什么来麻痹自己,哪怕只是短短一晚。
这时手机萤幕忽然亮起,弹出一则提醒:「今天是妳和竺依交往二周年。」
江奕可盯着那行字,感觉胸口被什么重物压住,闷痛的有点喘不过气。
她拿起手机,盯着好一会,内心忐忑不安,想把一切问清楚,又怕听见她最不想听见的答案。
犹豫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拨号的过程格外漫长,直到熟悉的声音从对岸响起:「喂?」
「是我。」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
「妳……怎么了?」竺依的语气带着一点迟疑。
「最近还好吗?」奕可轻声问。
「嗯……就还行,课很多很忙碌。」对方停顿一下,「妳呢?挪威应该更冷吧?」
「冷到骨子里。」奕可勉强笑了一下,「但还撑着。」
「今天…是我们交往二周年的纪念。」
「喔…对…我忙到忘记了,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奕可抿着唇,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今天看到妳限动了。」
空气中明显冻结住。
「那是……哪一则?」
「那个德国男生。」奕可语气平缓得异常,「他的手放在妳的头发上,妳靠在他肩膀。」
「……」对方没有回应。
「那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是我班上同学。」
「我不是问妳他是谁。」奕可的语气依旧冷静,「我是问妳,那是什么意思?」
对方沉默了更久。然后才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说……」
「那就说实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但那天真的太累了,可能...我只是需要有人陪着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妳就靠在他身边,让他摸妳的头发?」奕可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
「我不是没在努力,竺依!我每天都在练习、在适应、在跟这里的冷漠抗争,这些妳都看不到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竺依哽咽了一下。
「但我们距离太远了。有时候我想找妳讲话,妳就说在忙,或是隔很久才回一句『我还没下课』。」
「那妳不能直接告诉我妳撑不住了吗?」
「我说过啊!我说我压力很大,我说我晚上睡不好,我说我想见妳……」
「这些我全部都记得!我他妈不是不在乎妳,我只是没办法立刻飞到妳身边!」奕可几乎快吼出来了,
「妳还记得吗?是妳告诉我说,距离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那现在呢?这句话到底算什么?」
「我也以为我做得到!」竺依激动地回应,「可是…我也有极限,我不是妳,我没办法永远表现得那么坚强!妳总是看起来可以一个人撑着,但我不行!」
奕可的声音颤抖:「妳觉得我坚强?妳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每天醒来,房间空荡荡的,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是妳知道我是怎么撑下去的吗?是因为我答应过妳,我说过圣诞节我一定会去德国找妳。我为了这个承诺,一直逼自己撑下去,那妳呢?」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听见竺依微弱的呼吸声。
「那我呢?」竺依低声问,「我在德国,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搬琴,一个人面对听不懂的语言,妳知道这有多辛苦吗?」
「所以妳就让他代替我?」奕可的声音近乎绝望,「妳知道我每次想起妳,就告诉自己再忍耐一下,马上就可以见面了,可是妳呢?妳只是因为有人递给妳一双手套,就放弃我们的关系?」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竺依哭得声音都变调了,「只是他在身边时,我终于不用那么努力,也不用装作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更不用担心妳是不是会觉得我很烦、是不是打扰到妳。」
「所以妳觉得我一直觉得妳烦?」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撑下去了……」
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隔着话筒断断续续传来。
许久后,竺依低声说:「是不是……也许我们已经不再适合了……与其拖着彼此,不如……」
奕可慌乱地打断:「竺依妳不要这样说好不好?我们再努力看看,拜托妳了……」
但竺依的声音颤抖着,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不如……我们就这样吧。」
奕可没有马上回话。
她觉得自己像从高处坠落,胸口被一寸一寸地掏空,冰冷而疼痛。
最后,她还是说:「好,那就这样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手机萤幕暗下的那一刻,她像是彻底失去了整个世界。
她盯着黑掉的萤幕许久,直到眼眶干瘪地发胀,才缓缓起身走出门。
但她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
街道上铺满了积雪,脚下踩过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块甩不掉的铅锤,
她的胸口一直沉重得让她窒息。那通电话像是在她心上划开一个洞,一点一滴漏着力气。
「不是说好圣诞节会见面的吗?为什么?」她低着头自言自语着。
她在一座小丘上的长椅坐下,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声和远处轻微的鸟鸣。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外套边角,指节发白。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麻。
「所以,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吗?」她低声说。
不是没预料过会走到这一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远距离是一场豪赌。但她还是赌了,
用尽了全部的热情和信任,结果却输得一败涂地。
她试着控制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啜泣出声。
眼泪一开始只是悄悄滑落,后来却汹涌得停不下来。
为了整段感情,她用尽全力,最后却换来徒劳的努力。她在异国他乡每天练琴到半夜、
忍受孤独与语言隔阂,只为了在这条路上站稳脚步,也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但现在她只剩下嘲讽般的寂静与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踉跄地往宿舍走。回到房间时,天色已暗,走廊里只有暖黄的灯光。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突然,她站起身,却把谱架扯倒,架上的乐谱如同惊动的鸟群,在空中仓皇散落。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地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但她没有哭出来,确切来说,她哭不出来。
而最讽刺的是,当她回到宿舍后,整个楼层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12月后,圣诞节的气氛正悄悄到来,走廊里陆续传来同学们办派对的声音,有人欢笑,
有人高声唱着流行歌,音响放着圣诞节的歌曲,一间间房门内传出酒杯碰撞与嬉闹的回音。
但她的房间,却静得像与世界隔了一层墙。
她蜷坐在床边,一手抱着萨克斯风盒,耳边那些热闹声响像是来自另一个与她无关的宇宙。她再也没有心情,也没有余力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那些笑声、邀请、灯光与音乐,只让她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派对越是热闹,她的房间就越显得悲伤。
那是一种格外难堪的静默,像是有人用欢乐包裹住整栋宿舍,却刻意把她排除在外。
偶尔,一两声冷风从门缝中钻进来,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提醒她:妳现在是孤单的,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现在这一切到底关我什么事?”
奕可心里想着。
她苦笑着,但眼泪立马不争气的又落了下来。
一直到深夜,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地躺下,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倒下,雪依然在下,课还是得上,乐器还是要吹,即使…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但在这一瞬间,她却找不到任何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