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奕可几乎将自己埋进了琴房,好像只要不停地吹奏,就能逃离那些失落与混乱。
进入十二月后,气温骤降,挪威的严冬正式到来,厚重的白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把世界染成一种寂静又冷酷的洁白。街道、屋檐、树梢无一幸免,连时间都像结了冰。那样的景象,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样苍白、沈重、无声地坠落。
某天傍晚,她从琴房走回宿舍的路上,雪忽然静静地落了下来。
细细碎碎的白,漫天飞舞,像是从云层深处撕下来的静默纸屑,飘满整个视线。
风很轻,却冷得刺骨,雪落在她的外套上、肩膀上,无声无息地堆积。
她忽然想起大四的那年春天,校园里满是油桐花盛开的时节,像这时候一样,像白雪般的布满了整个山头。
而那天午后,下起了突如其来的大雨,自己正躲在骑楼下避雨。
这时竺依撑着伞走过来,衣摆湿了一角,手里却多了一朵刚掉落的油桐花,雪白的花瓣还带着雨水的痕迹。
「妳看,这很像雪吧?」竺依笑着,把花放进她掌心。
油桐花的触感柔软,花心淡黄,花瓣湿润发亮,像是盛开着的温柔回忆。
那时的她觉得,是的,很像雪,但比雪还要轻,还要温暖。某种不言而喻的告白驻进了她的心上。
她把那朵花带回家,压进笔记本里。每天翻开来看的时候,都像被冬日的暖阳包围着。
可现在,她站在遥远的北国街头,白雪从天而降,满地洁白却寒冷无情。
她擡起手掌,想接住一片雪花,却什么都留不住。
那曾经压在笔记本里的花,如今早就不知去向。而那个曾笑着把花递给她的人,也不在了。
现在这片雪白,却格外刺骨寒冷。
雪静静落下,她站在雪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冷得紧缩,她的心也像一起被埋进了这一场无止尽的寒夜里。
尽管如此,奕可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回来后就泡一杯黑咖啡,锁进琴房吹上好几个小时。
嘴唇肿了、喉咙痛了,她也不管。仿佛只要让身体累到极致,就可以不去想那些难以承受的事。
似乎连她的老师都注意到她的变化。
有天个别课后,主修老师叫住她。
「奕可,等等。」
她背着萨克斯风转过身,看着老师问:「老师,有事吗?」
Øystein教授的眼神像在沉思着什么。他靠在琴房的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妳最近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对。」
她眉头一紧,表情却没变:「我……最近可能比较累吧,刚好碰上几个排练撞在一起。」
老师摇了摇头:「不是‘练不够’的问题。最近妳连的即兴都变得不稳,节奏开始飘,乐句有时候还不知所云,感觉心不在焉。我是说真的,妳刚开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奕可垂下眼,手指紧紧捏着背带。她知道老师说的是实话,甚至比她自己察觉得还早。
「……我会再调整的。」
老师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转身走进琴房,在桌上翻了一下行事历。
「年底的班级音乐会,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妳上台。」
这句话像是箭一样射进她胸口。
「妳自己应该也知道,妳的状况没有准备好。我不希望妳到时候在台上自乱阵脚,也不想妳留下阴影。」
奕可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我可以上。」
老师擡起头,看着她。
「我可以处理好,老师,真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调整到位的。」奕可擡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会把妳名字留在名单里。但妳要记住,这不只是上台表演而已,身为一个音乐家,对自己的演奏要诚实。妳要是真的准备不够,我宁愿妳先暂停,不要逞强。」
她只是点头,没有再说话。
离开琴房后,她走进无人的楼梯间,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
她说自己可以上,但她其实一点也不确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练,试图追赶那条早已偏离轨道的轨迹。
可是她发现,越是努力,音乐却越是远离她。
气息不稳、指法卡住、节奏错拍……有时连自己最擅长的即兴段落都变得生硬。
她仿佛失去了与音乐的语言连结,像走进一间熟悉却听不懂任何声音的房间,焦躁又无力。
她开始不理解,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
结果,年底的班级音乐会,真的是让她最难堪的一次。
那天晚上,灯光不算刺眼,台下观众并不多,但在她一走上台的那刻,整个人就像解离般的被抽空了灵魂,
站在聚光灯下的她,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冰冷。
乐团的其他人已经就位。舞台左侧是钢琴手,一位瑞典女生,正低头确认乐谱;钢琴旁边是贝斯手,一位芬兰男生。
后方则是鼓手阿晋。他坐在爵士鼓后面,手中拿着鼓棒,眼神正穿过灯光望向她。
但阿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望向奕可,试图用眼神问她:「妳还好吗?」
奕可却没能回应,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紧握着萨克斯风,努力让呼吸稳下来,脚却像钉在舞台地板上。
但...接下来才是灾难的开始。阿晋用鼓棒敲出节拍后,前奏一下,奕可马上发现自己的状态完全不对。
音符明明在脑内熟练到不行,但她的手却像不属于自己。从前奏开始就错了一拍,接着是呼吸紊乱、
节奏失控,整段solo完全失去表情。她知道自己正在崩塌,可她停不下来,只能撑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
结束时,她只听见一片静默,没有人鼓掌,她站在台上,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空气凝结的声音。
她目光不敢对上观众席,却还是瞥见导师的表情,说不上是责备,却是某种说不出的不忍。
就连她退场的动作都像失去了指令,只靠着某种机械性的本能走下舞台。
整个人像是沉入冰水里,愈走愈冷,每一步都踩在自我否定的泥沼中,连喘息都带着羞愧的味道。
接束后,她在排练室外坐了很久,抱着萨克斯风,外套也没穿,就这样任由寒气从脚底渗上来,直到脚趾都麻了。
「妳还好吧?」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晋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刚刚的鼓棒。
「嗯……还可以。」奕可声音哑哑的。
阿晋看着她,试着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看妳那脸,不会是想要飞回台湾了吧?」他说。
但她却笑不出来,只是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来干嘛的……我连一首曲子都吹不好,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阿晋歪着头看着她,然后慢慢坐到她身边。
「妳知道我第一个月也几乎每天都在打包行李吗?我觉得全世界都不懂我,主修老师也把我钉得满头包,害我连超市都不敢自己去。」
他的眼睛飘向远方。
「我爸当初就反对我念音乐,说什么打鼓是兴趣不是饭碗。我那时气得搬出去住,结果第一场正式演出……我鼓棒整段掉到地上,节奏还完全跟乐团其他人对不上,被老师当众念了一整晚。」
奕可转头看他。
「结果呢?」
「结果啊……我当天晚上还是边哭边练鼓,练到早上。」
他笑了一下,「也没什么英雄故事,只是……我依然还在打鼓啊。」
奕可没说话。
「妳看,妳留下来了啊,而且这也只是妳在这的第一场演出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是啊,我留下来了……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再继续走下去。」她苦笑。
「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练习没有进步,上课听不懂,还要装作没事……」
她用力吸了口气,「竺依说她跟我在一起很累,也许她说得有些道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我到底凭什么让别人爱我……」
阿晋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背。
「妳不是一个人,江奕可。妳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是一起的。」
她擡起头,看着他。
「妳已经尽力了,毕竟我们是从国外来的,都还在适应这一切。总有一天,妳会在这里有妳的位置。」
她的眼眶泛红,那句话像温热的水渗进她的胸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轻声说:「你会一直在吗?」
「废话,我可是陪妳来打国际战场的。」他笑了笑。
她终于也笑了一下,虽然还带着些苦涩。
「我……我试着再努力看看。」
「那我们一起熬过去吧。」
隔天一早,阿晋来敲她的门。
「干嘛一大早就来敲门?」她迷迷糊糊地开门。
「陪妳去辅导中心。」
「啊?」
「我昨天有帮妳预约。学生健康中心的心理师,我想妳可能需要这个,也许有专业的人陪妳聊聊可能会不一样。」
奕可愣了一下。
「我……」
「放心啦,我会陪妳去。」他补了一句。
她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你。」
那是她这几天,第一次把「谢谢」说得这么诚恳。
江奕可坐在学校辅导中心的沙发上,对着心理师说出自己最近发生的事。
心理师是一位中年女性,声音轻柔而稳定。
「妳最近的情绪起伏比较大,这是很自然的。远距离、失恋,加上文化冲击与环境转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挑战。」
奕可低着头:「但我感觉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别人好像都适应得很好。」
「不是的。」心理师轻轻一笑,
「很多国际学生都有相同的困扰,特别是像这样的北欧冬季。日照少,气候严寒,加上语言隔阂、社交文化的不同,很容易让人陷入一种低落的情绪状态。这不是妳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脆弱。」
她递给奕可一张纸:「这里有几项小建议。补充维他命D、多去户外晒太阳,即使是短时间的散步都好。还有,不需要逼自己立刻融入环境,也许重点放在先好好照顾自己的情绪跟生活就好。」
奕可点点头,忽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妳身边有可以说话的朋友、或是家人愿意倾听,那是最好的。」
「孤单的时候,不要害怕开口,没有人可以永远自己扛过一切。」
她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那种温度让奕可的胸口感到温暖,眼眶开始发热,但却不让眼泪掉下来。
「妳已经走得很远了,奕可。愿意来面对,就已经是很重要的一步。」
离开辅导中心后,她走进了一家空无一人的琴房,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终于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那是她好几周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给爸爸。
「喂?可可?」那头的声音熟悉又带着关心。
「爸……我……」她话才刚说出口,声音就开始哽咽。
「怎么了?有人欺负妳?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真的觉得好难……」
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溃堤。她把这段日子以来的煎熬、文化冲击、语言压力,还有失恋的痛,全部倾泻出来。
电话那头静静听着,然后语气放得很柔:
「哭出来没关系,孩子,爸爸知道妳一直很努力。留学很难,但妳已经撑过最难的第一段了。」
她哽咽着说:「我真的以为我快撑不下去了……」
「不急,慢慢来。有时候绕一点路也没关系。」他停顿了一下,笑说:「那个地方虽然又黑又冷,但我女儿还是选择去了,也还在那里活着,这就够了。」
「你要是想回来台湾也可以的,爸爸都在这里啊。」
「回去台湾要干嘛,还不就是当一个按摩师嘛……而且我都好不容易来了……」
老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哎,那不然妳赶快毕业,回来跟爸爸一起再开一间工作室,取名叫『江江有力』,怎么样?」
奕可整个人愣住,一边哭一边笑:「……你很烦欸爸……才不要啦什么烂梗!」
「而且啊,楼下邻居腰痛已经预约了三年,现在就等妳回来帮她解脱...」
最后奕可终于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她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没有技巧,没有华丽,只是平静地、慢慢地吹,她仿佛感觉到消失已久的自己,
虽然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日子要熬,但还好,她并不孤单。
时间慢慢推进到一月。
北欧的冬天仍未结束,但她的状态,似乎比当时多了一层沉着稳定。
天气依然阴暗,日照短得像梦一样短暂,厚厚的积雪让出门的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辛。
零下12度的天气,江奕可穿着厚重的羽绒外套,头上戴着羊毛帽,脚上穿着防寒雪靴,整个人包的跟粽子一样。
早晨,她手里提着萨克斯风正要去琴房,气息还带着早晨冷冽的空气。
自从与竺依电话中分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们再也没有联络过,对话框永远停留在那天的最后一句话。
每次奕可打开讯息,心底总忍不住泛起酸涩与刺痛。
有好几次深夜,她甚至想再次打电话过去,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她始终无法完全接受,竺依是真的离开了,还是自己仍困在某个冗长而无尽的梦里。
圣诞假期过后,新学期开始了。这时学校寄来了一封让人意外的邮件:
电影配乐系与爵士系的「编曲」课,从这学期起将合并授课,变成共同必修。
理由是:「跨领域合作有助于提升学生的音乐视野与编曲实践能力。」
奕可一开始看到这封信时,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想说可以在课堂上认识到别系有趣的人,也是让自己走出阴霾的好机会。
而当又绫收到这封信后只觉得,
“嗯好吧,虽然跟爵士乐不熟,但多学习不同音乐类型对作曲也是有帮助的。”
这天早上,江奕可依然背着萨克斯风走进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她随便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环顾四周,大部分都是电影配乐系的学生,服装端庄,坐姿笔直,神情也比爵士系的同学紧绷许多。
直到她看到靠窗那排,一道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视线里,那头顺直的长发、冷淡优雅的坐姿、
手边是一台Ipad,萤幕上是复杂的管弦乐总谱。
江奕可愣住。
是她?那个在十一月的宿舍交谊厅,让她当场社死的人。
当时她醉得一塌糊涂,只隐约记得对方的名字叫Elena,然后自己说了许多失礼的话,
接着……对方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像看到仇人一样。
“原来她也是音乐院的学生?”
奕可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走过去。
「欸……那个妳叫Elena对吧?,之前在宿舍交谊厅的事,我……那天喝太多了,有点失态,想说跟妳道个歉。」
对方擡起头,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她轻轻皱了皱眉。
「你是哪位?」
奕可傻了一下,瞬间明白她不是忘了,而是故意。
「……我是爵士系的江奕可。」
「喔,原来你也是我们音乐院的学生啊。」说完又绫继续看着IPad。
「嗯,我就想说……上次的事有点尴尬,还是讲一下比较好。」
「放心,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又绫的头没有擡起,语气淡淡,「反正吹爵士的,大部分都这样。」
奕可脸颊微微抽动。
「这样是怎样?」
「自由奔放,不拘形式,酒精浓度也比较高一点。」
「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学无术、只会喝醉乱吼的意思?」
「我没这样说啊,只是说比较自由奔放而已,是你自己这样觉得吧?」
奕可一时间噎住,只能冷冷回了一句:
「所以学作曲的都这么爱装高冷、讲话像吃炸药一样?」
「我们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瞬间越积越浓,就在这时,教授走进教室,开启了课程投影。气氛这才暂时冷却。
奕可沉着脸回到座位,但注意力始终被前排那道背影吸引。她明明来上课,却像进了战场。
课后,奕可跟阿晋走进学校咖啡厅。窗外还在飘雪,两人坐在角落一边取暖,一边聊今天的课。
「她就是那个女生?」阿晋一脸八卦地问。
「谁?」
「就那个……你喝醉在宿舍交谊厅乱吼,然后被一个冰山脸骂到清醒的那个。」
「……嗯,没错,就是她。」奕可一脸大便。
「哇……世界真小。」
正聊着,门口这时有人走进来。奕可回头一看,一秒脸垮。
又绫走进来,穿着剪裁得体的长大衣,深蓝围巾衬得她脸色更显清冷。
她身旁跟着一位身材挺拔、五官深邃的男子,气质端正,举手投足都像练过舞台礼仪的人。
「那谁?」阿晋小声问。
「不知道,但整个看起来很‘上流阶层’。」奕可翻了一下白眼。
又绫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与那男生开始低声交谈。从他们的语气看来,似乎是旧识。
其实也确实如此。
这位男子叫李俊杰,是台湾小有名气的古典钢琴家,年纪比又绫大几岁。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家族之间也是熟识。今天会来找又绫,是因为俊杰的父母受到韩家托付,
想知道又绫在挪威的生活过得如何。
两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洒进来,铺在又绫的侧脸上,让她的神情更显清冷。
俊杰看了她一会儿后,才低声问:「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吗?」
又绫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搅着咖啡,片刻后才道:「还可以啊,没什么特别。」
「妳爸妈很担心妳。」俊杰语气温和,「他们说妳最近电话也不太接,讯息也不太回。」
「我只是不想讲太多。」她的语调很冷淡。
「他们不是想控制妳,只是想知道妳过得好不好。」俊杰的语气依旧温柔,
「如果妳真的觉得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不如转去英国、德国也好,申请还来得及。」
「我这几天其实有帮妳问过——还记得我以前在德国念书时的那位教授吗?妳小时候还看过他一次,
他还记得妳,说只要妳一答应,他会马上收妳。」
又绫听完,手指稍稍一紧,怒气开始升起:
「为什么你们总是想要帮我决定什么是适合我的?难道我的选择在你们眼中就是不适合?」
「不是这样。妳父母只是觉得妳太辛苦了。以妳们家的背景,根本不需要自己这样……」
「我不会转学的。」又绫语气变冷。
「……可是妳真的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很好。」她打断他,「课程有挑战性,教授也还算尊重学生。我在适应,只是……慢一点而已。」
俊杰沉默了一下,语气低了些:「妳总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撑着。」
又绫擡起头,眼神坚定:「我来这里,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会在这里毕业,不需要靠谁的帮忙。」
俊杰看着她,眼中闪过些许无奈:「……好吧,我知道妳不会轻易改变决定。但至少,发生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好吗?」
又绫没有再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重新落回咖啡杯中。
「欸欸那男的不会是她男友吧?」阿晋小声问。
「不知道。但看起来像是什么音乐圈的高贵亲戚。」奕可没好气的回。
「怎么感觉他们好像也在争吵?不会是要分手了吧?」阿晋挑了一下眉。
「关我什么事,你真的很八卦耶!」
此时又绫走到柜台,点了一杯拿铁,走回坐位时,经过了奕可和阿晋。
两人四目交接的瞬间,奕可的话不经意地冒了出来:
「我还以为音乐系的公主是不会来学校喝这种便宜咖啡的,妳不是只喝精品手冲?」
听见这话,那男生立刻站起来,眉头一皱:「你是谁?怎么讲话那么没礼貌?而且,为什么你会说中文?」
奕可倚着椅背:「我是台湾人啊。你又是哪位?音乐圈的皇室贵族吗?」
男生冷笑了一声:「李俊杰,我是台湾的钢琴家。也是又绫的青梅竹马,怎样?」
「哦~难怪,看起来有点像从什么韩剧出来的高贵人士。」
「妳这种人说话怎么……」
这时,又绫也站起身,语气冷冷地接话:
「俊杰,别跟这种粗鲁的人一般见识。学爵士乐的人,一般都泡酒吧,又喝酒又吸毒的,这种人的嘴能说出什么好话,我们走。」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结。
奕可当场站起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音乐系公主很了不起是吧?甩甩长发,一脸高冷,就有一堆男的抢着帮妳拿包、帮妳开门,谁不想当这种高贵人士?」
「哎唷,奕可你就少说两句吧……」阿晋急忙低声劝。
但奕可没有停下:「我有说错吗?她从头到尾都在看不起我们,从她讲话的语气、眼神、每个态度都在告诉我,她觉得自己才是音乐家,我只是个吹爵士的底层人。对她来说,爵士乐根本不是‘音乐’,只是不正经的人搞出来的玩意。」
又绫眉头皱了一下,淡淡回:「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应该很大,而且是你自己要对号入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
俊杰还想说话,又绫却已经迈开脚步,只冷冷丢下一句:「我们走。」
「对,我可不想再听她胡说八道。」俊杰也瞪了奕可一眼,转身离去。
门被风一吹「咔」地关上,咖啡厅里只剩下阿晋无语地啜着热可可。
「……欸,看来你们两个真的是水火不容耶!」
「你不觉得她很无礼吗?音乐系出来的了不起喔?」
「是没错,而且她对爵士乐的刻板印象也太深了吧…」阿晋将手臂枕在后脑勺说。
「简直就是骨灰级的刻板印象好吗?果然是公主来着,不食人间烟火。」奕可吐了一口气。
「但我怎么觉得…妳这愤怒里,好像还掺了别的情绪啊?是……前女友的气?」
「我没有!」
奕可坐下,抓起桌上的已经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口,眉头瞬间皱起。
“喔比刚刚还苦。”
她把杯子放下,低着头没再说话。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说话太冲,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
明明韩又绫只是一个她根本不熟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冷静又毫不在意的眼神,却让她浑身刺痛。
「她那样讲话没错,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在意她的眼神?」
她恨不得自己能装得洒脱一点,可是做不到。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么容易被别人激怒,这么在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评价。
但她也无法否认,在对方冰冷的语气背后,仿佛听见了什么她也说不出口的东西,
是挑衅,也可能是某种……熟悉的孤独感。
阿晋把空杯子放到她面前:「走吧,别生气了,我们回家。」
她没说话,只是起身,抓起外套,走进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