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空早已暗去,远处的雾气悄悄地从山腰蔓延下来,弥漫着整个山谷,仿佛下一刻又即将飘雪。
此时音乐系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来自各团的学生聚集成好几个小圈,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有些人还握着刚吹完的乐器,像还不愿从演出中脱离。
江奕可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但紧握的手心还有渗着水气。
她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住的猫。
「不要再走来走去了,妳会把鞋子磨出洞喔。」阿晋笑着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我紧张到心脏要爆了……」她抓着头,停下脚步却还是站立不安。
「放心啦,一定没问题的。」阿晋伸出拳头轻碰她手臂。
「你怎么知道啦?」奕可白他一眼。
「因为我有预感。」他自信地说,「而且我们昨天排练的时候你吹的那段,简直帅爆。」
「不管怎样,至少我们都很享受这次表演对吧?」凯萨笑着回应,将手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嗯…我是觉得我们应该机会蛮大的。」乌勒则靠在柱子边,一如往常地冷静。他的眼神很淡定,但嘴角不自觉有点上扬。
就在此时,老师们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全场的噪音瞬间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踊跃参加这次音乐节校内征选,今年的报名人数比往年还多,每个团体都展现出独特的风格与精神。可以说,评审们经历了一场非常艰难的讨论。」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观众席。
「那么接下来。我们即将宣布入选代表学校参与今年 Bergen爵士音乐节的三组乐团。」
人群微微骚动,空气几乎要凝结。
「第一个入选的乐团是──Jazzy Uncle!」
前排瞬间爆出一声尖叫与掌声。有人从座位跳起来挥舞双手。
「天哪!那是我男朋友的团!」又绫身边的索妮亚兴奋得转头抱住她,
「他们真的上了!」
「太好了,恭喜妳!」又绫由衷地笑了笑,替朋友高兴。
「第二个入选的是…… Sound Drop」
又一波掌声与欢呼涌上。场内越来越热,心跳声几乎能盖过一切。
老师又停了一会,像是故意拉长每一秒的悬念。
「接下来是最后一组……」
「希望不管是谁入选,都能好好为学校表现!」
此时奕可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嘴唇绷成一条线。
阿晋在旁边紧抓着她的手臂,像是在给她传递什么信念一样。
「最后一组入选的是……恭喜──Jannicke Jazz Quartet!」
话刚说完,原本如山压重的静默轰然炸裂现场。
奕可的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直到阿晋突然从后面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站着没动。
「干嘛呆住啊!我们上了啊!」阿晋笑得像个孩子。
「真的假的……」奕可眼眶一热,身体像被什么点燃,下一秒就跳到阿晋身上猛抱他,「我们真的上了……!」
「我就说吧!」阿晋一边笑一边拍她的背,「妳哭个屁啦!」
「太棒了,我们又可以一起演出啦!」 凯萨也激动地凑过来,一手搭着他们的肩。
连乌勒都露出难得的牙齿。笑开了脸。
在热闹的人群后方,又绫安静地站着。她远远地望着那群拥抱、跳跃、互拍肩膀的伙伴,特别是江奕可,那张平时总是一脸倦懒的脸此刻明亮得几乎要发光。
她双眼发红,笑容灿烂,嘴里还不断地重复「我们上了」「我不敢相信」这些话语。
又绫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算不上高兴,但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触动。
她从没真正花时间认识这个女生。之前在宿舍第一次的争执、咖啡厅的冲突、还有她对爵士的偏见……
像一圈又一圈被推翻的沙堆,如今都在这一刻默默散落。
“我以为只是巧合,但她的音乐竟然这么打动我。“
又绫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点、只是微微的、转瞬即逝的笑意,像雪还没落下之前,从远处飘来的一点点白雾。
但很快她又收起情绪,把视线从奕可身上移开。
「走吧索妮亚。我们去祝贺你男友。」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却比平常柔和了几分。
而她的心里却像有什么悄悄地改变了方向。
隔天下午,灰色云将天空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细密的湿气,眼看就快下雨了。
又绫刚从图书馆借出一叠乐谱,乐谱是陈旧多年的版本,正低头翻看的她,感觉鼻端还沾著书页的油墨味。
走到门口时,天色暗了几分,微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她擡手摸了摸头发,正准备撑伞。
「嗨。」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她擡起头,看见一名高个子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伞。
他的五官带着典型北欧人的清冷轮廓,皮肤很白,眼神有点疏远,但微微弯起的嘴角让人觉得亲近。
「需要一起撑伞吗?」他礼貌地问。
又绫看了他一下,下意识反问:「呃……你是?」
男生笑了笑,「昨天征选的其中一个乐团-Jannicke Jazz Quartet,你应该有看过我们表演吧?我是那个钢琴手。」
她眨了眨眼,脑中闪过舞台上的画面,才恍然大悟:「哦……对,我记得你了。」
「那就好,昨天在舞台上有点距离,你可能没注意到我。对了,我叫乌勒。」他语气轻松,将伞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我那时候……可能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又绫回答得有些敷衍。
乌勒没有追问,只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注意到妳了,坐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对吧?
在我们演到中段的时候,好像皱了下眉。」
又绫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你在演出的同时还可以看到观众的表情,观察力也太敏锐了吧?」
「音乐人嘛,习惯捕捉细节。」他耸耸肩,视线转回前方的街道,
「所以,你那时候是在想什么?是对曲子有意见,还是有什么疑问?」
又绫略一犹豫,才说:「我只是……对那首曲子的前半段比较感兴趣吧。」
乌勒侧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妳蛮有意思的。」
她眉心微动,「那是谁写的?」
「那是我们的萨克斯手写的曲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敬意。
又绫没有立刻回应,手掌摩挲着手里的乐谱封皮。
「看来你对那首曲子很感兴趣。」乌勒接着说,「要不要到琴房,我可以弹给你听,顺便聊聊我们是怎么编曲的?」
她擡眼看他,雨丝顺着伞边滴落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短暂的沉默后,她点了点头:「嗯,好啊。」
琴房位于音乐楼的尽头,走廊的墙上贴着历届音乐会的海报,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两人一路踩着木地板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时,一股混合了木质、旧纸和淡淡松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的光线偏暗,头顶的灯泡透着微黄的光,映在老式立式钢琴斑驳的漆面上。钢琴的琴凳上,有些地方的皮面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填充物,像是经历过无数次长时间的练习。
窗外天色依旧灰蒙,像一层永远不会破的纱幕贴在玻璃上,雨丝沿着窗面滑落,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
乌勒放下手中的伞,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坐到钢琴前,十指自然地覆在琴键上。
他随意地按压了几个和弦,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音色中带着点暖意。
「这段是我构思的节奏结构。」他一边弹着,一边解说,「我想模拟一种在摇晃中寻找平衡的状态,就像…人在不稳的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调整重心。」
「这段和声写得非常干净、色彩很丰富,是我喜欢的风格,有电影配乐家Alexsandre Desplat的影子。」
又绫站在他的右侧,双手交叠在胸前,边静静地听着边说。
「妳果然是写配乐的人。」乌勒笑了ㄧ下说。
她的眼光不时落在乌勒的手指上,注意到他弹琴的时候眉头微皱,好像在核对什么。
「那天妳皱眉,是因为这段吗?」他忽然擡头问。
「不是。」她干脆地回答,视线移到琴键上,「是一开头的萨克斯旋律。那不是你写的吧?」
乌勒的手停了下来,随后点点头:「嗯不是,那段是奕可的即兴。」
又绫侧头,眼神像是在回想:「那旋律……不像是表演给人看的,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又在琴键上滑过几个音,「你好像对她理解得满深的。」乌勒说。
「应该只是音乐而已,不是人。」又绫说完后,只是低头,脑中浮现出奕可演奏时专注的神情,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吹奏时不自觉的呼吸律动。
「反驳得这么快,看来你们好像有什么误会?」乌勒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弹了几段调性模糊的即兴和弦,从低沉缓慢渐渐过渡到明亮清澈的主题。音符如同雨水般滴落,将空气中的沉默铺满。
「所以……」又绫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喜欢她吗?」
乌勒的手在琴键上顿了一下,和声悬在空中没有落下。「什么意思?」
「你讲话的时候会一直提她,而且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她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他低下头,笑出声来说:「我是想对她的音乐有更多了解没错,不过……」他停顿了一下,
擡眼看向她,「我现在对妳比较好奇。」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面,将本就不平静的湖心搅动得更乱。
又绫沉默,脸颊有点泛红,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不是被突然冒犯的不适,不过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困惑感涌上来。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拒绝,反而在脑中急忙搜寻着语句想回应,却什么也找不到。
「我不想让妳为难。」乌勒看着她,语气平缓而真诚,「只是想让妳知道我的心意,我在台上第一眼看到妳时,就很喜欢妳。」
又绫移开视线,小声地回:「谢谢你……但我不太适应这样被表白,而且我们才第一件次见面而已。」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扬,好像接受了她的底线。
「我知道,但我很相信我的直觉,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先当一个能聊音乐的朋友。」他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心底却清楚,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其实不是乌勒的突然表白,
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奕可,居然出现那种说不清的注意与在意。
离开琴房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灰白,像是整座城市被盖在一层湿冷的棉被下。
又绫一路沉默地走回宿舍,脑中反复浮现乌勒在琴房说的那句:
「我现在对妳比较好奇」。
虽然那眼神并不咄咄逼人,却让她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在那之后,江奕可的脸不知为什么一再冒出来,与那段萨克斯的旋律一起,被乌勒的琴声重新唤醒。
那晚她翻来覆去,脑子像被人塞满音符,无论怎么翻身都甩不掉。
她想,也许自己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除了身体,还有这些紊乱的情绪。
几天后的午后,天气比前几日更冷,空气中带着下雪前的寂静。又绫推开一家街角的按摩店,
她只想要一个半小时的休息,不去想任何人、不去想任何事。
推开店门时,门口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暖气混着精油的味道瞬间包围住又绫。
她原本只是随意瞥了柜台,却被那张熟悉的脸旁瞬间愣住。
江奕可正穿着黑色工作制服,从柜台后站起来,眼神也同样僵了一下。
「呃……是妳?」奕可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意外与迟疑。
「……你…在这里工作?」又绫试图摆出镇定,尴尬之余,目光马上转移到她的制服与名牌上停了两秒,
「所以你是按摩师?」
又绫的脸虽然没表情,但脑中立刻浮现他们上次在咖啡厅针锋相对的场景,甚至还记得对方那时带着火气的眼神。
脸上不自觉变得有些尴尬,本想转身离开。
奕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放得很慢:「妳……是来按摩吗?还是要换其他人?我可以帮妳问问。」
又绫抿了抿嘴唇,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没有迈出离开的那一步。
最终,她试着保镇定说:「不用了,既然都来了。」
奕可挑起一边眉,露出一丝带点玩笑的笑容:「难道妳不怕我公报私仇?确定要给我按?」
又绫低头思索了一秒,眼神里闪过挑衅意味,擡起头嘴角勾起微笑:
「我就打赌你不敢。刚好也想试试萨克斯风手的手指是不是真的比较有力。」
奕可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擡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请进吧,客人。」
按摩房的灯光柔和,柜子上的扩香机缓缓吐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又绫躺上按摩床时,才发现原来这床带有加热效果,竟不自觉惊呼:「哇你们这里按摩床还自带加热效果,也太高级了吗?」
「对啊,这么冷的地方很需要的,够热吗?还需要再热一点?」奕可说。
「嗯不用了这样就好。」
她原本以为奕可是那种自以为是、生活混乱的颓废音乐人,没想到对方在当治疗师时动作上意外地专业——而且,似乎也变得格外体贴?
想到这里,又绫竟发现自己有些紧张,心跳不禁加快,肩膀也比平常更僵硬。
但奕可并未发现什么,她将温热的精油先在掌心搓开,再均匀地复上她的肩背,力道沉稳,节奏精准,每一下按压都像经过计算,不多也不少。
随着音乐在背景中缓缓流淌,似乎将又绫的防备一点点卸下。
「你这样打工、又练团,又念书,不会太累吗?」过了一会,又绫终于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好奇。
奕可的手指顺着肩胛骨的线条慢慢推开,力道就像知道该在哪个节点停留、该在哪个地方加深。
「我又不像妳家有背景。」她淡淡地说,「总得养活自己吧。」
「可是……妳这样真的能专注在音乐上吗?」又绫忍不住追问。
奕可的动作微微停了半秒,随后又继续推压下去,像是在思考用什么方式回答:
「老实说,我最近有点怀疑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念下去。」
又绫显得有些惊讶,她微微擡头,让自己能侧过脸看她一眼:「为什么?」
「主修老师说,我没有自己的声音。」奕可说得很平静,但背后似乎藏着一层被戳中的无力感。
「我从小就听爵士乐,应该跟爸妈有关吧。我妈是爵士歌手,是在这间学校毕业的,我想更接近她。但我从没想过,什么才是
我自己的声音。」
又绫听着,心口颤动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舞台上,奕可吹的那段萨克斯旋律,那份沉稳与私密感,早就呈现了只属于她的语言,但为什么他会这样想自己?
「可能…你从来没有探索过,自己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又或者,你其实有自己的声音,但你没发现?」
「不过当你的目的是讨好妳妈时,就会不自觉地压掉自己的东西。也许你主修老师看到的,就是这个。」
又绫说完,又把头趴回去。
奕可没有再多说,只是继续稳定地将压力按进她的肩胛间。
但嘴唇却抿了一下,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看见了他努力背后的脆弱与真实。
沉默了片刻,奕可忽然反问:「妳呢?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妳家应该有更多资源吧,直接去其他名校也不是问题。」
又绫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道:「因为我爸妈都是音乐家,我只是做了家族要我做的事情而已。」
奕可轻轻「哼」了一声:「所以,你并不喜欢音乐,是吗?」
「不是的。」她却反驳的很快。
「所以我才来这里。」又绫呼出一口气,「想离开那种完美主义的框架,重新找回自己对音乐的热情。可我现在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能克服这一切。」
「原来,音乐世家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啊?真看不出来,但至少妳没有在帮别人按摩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人生方向。」
奕可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自嘲的说。
「当然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啊,尤其当爸妈又是音乐家、而他们质疑你的方向的时候,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他们让我来这的。」
而此时又绫想了一下,随后突然开口:「但我觉得你没有搞错方向。」
奕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你的音乐很真实。」又绫语气很轻,却带着认真。
「那天你们乐团征选,我有去看,我听到你的演奏了。」
「你的即兴让我印象很深刻,我相信那是你内心真正的声音,那不是技术好不好能决定的东西。」
「……嗯,突然听你这样说有点不习惯,不过谢了。」奕可笑了笑。
又绫侧过脸,目光与她相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认真,像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什么值得停下来细看的东西。
奕可尴尬了一下,但手依然没有停下来,敬业地持续在她背上来回按压,但他的内心似乎被眼前这个人震动到。
空气静了下来,只有手指与肌肉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话说……你的按摩技术还蛮不错的,是自己学的吗?」又绫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窘境,试图想问些问题转移。
「是我爸教的,他也是一位按摩师,在台中有间店,从小就跟在他旁边学了。」
「喔…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嗯啊,我爸也担心我学音乐吃不饱,从小就把我带在身边学,万一活不下去还有个技术能养活自己。」
「听起来妳跟妳爸的感情很好?」
「是吧,可能因为我从小跟他就相依为命啊,我妈在我三岁时就离婚回来挪威了,我爸担心我妈是音乐家没办法好好照顾我,所以把我留在台湾照顾。」
「原来如此。」
简单的对话过后,又绫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是想放松一下,可这场按摩似乎让她更靠近这个人,
靠近到能听见她话语背后的重量,也能感觉到她按压时那份奇异的专注。
而奕可,也隐约感觉到,又绫看她的眼神,和之前在课堂上针锋相对的时候不一样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当最后一道推压完成后,奕可轻轻将床单盖在她身上后并收回手。
轻声的说:「好了。」
又绫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惊讶地发现僵硬的地方确实松开了许多。
「怎么样?」奕可问,语气显得平淡,像例行公事,但眼神却忍不住带着一点期待。
「……比我想像的好很多。」又绫如实回答。她转头看着奕可,视线停留在她刚工作完、布满青筋的手臂,突然想起舞台上那双同样专注的手。
「没想到你真的蛮厉害的。」她不自觉地说出口。
「所以妳以前是觉得我很差劲是吗?」奕可挑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自嘲。
又绫被戳中心思,眼神飘开:「…嗯…可能…对你有些误会。」
空气沉默了一下,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张力。
「…嗯…我去帮妳倒杯水。」奕可干咳了一下,率先打破安静,转身走到小桌边,将纸杯递过去。
又绫接过水时,手指不小心擦到她的掌心,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那触感轻微却真实,像把刚才的话题延伸到身体之外。
「谢谢。」又绫迅速收回手,掩饰似的喝了一口。
奕可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妳今天……好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又绫擡眼,语气里有几分防备,但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谢谢。」奕可的声音很轻,却让又绫心口有些炙热。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杯,感觉那温度一点一滴烫进指尖。
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按摩室,走廊上的灯光比室内冷一些。又绫走在前面,脚步刻意放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辞,反而有些希望能再听见她的声音。
「下次如果妳再来,」奕可忽然在身后开口,「我还可以帮妳预约。」
又绫停下,回头望着她,试着控制面部表情,却在眼角边掠过一处隐藏的笑意。
「那得看妳有没有空……那么……课堂上见了。」
说完,又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夜晚的风冷冽,将她脸上的余热带走,可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悸动却久久不散。
奕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街道的路灯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既陌生,又隐微带着某种期待。
夜晚的风带着一种将雪藏在云层里的味道。又绫踏出按摩店时,心口仍起伏不定。她明明只是想单纯来放松,却意外地和江奕可聊了那么多,甚至还听到了她最深处的挣扎。
而奕可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她所留下精油的味道。
「你的音乐很真实。」又绫脑中闪过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这让他有些困惑,也让他有点不安。
几天后,音乐学院的编曲课。教室里暖气开得有点过强,空气偏干,还带着纸张和铅笔削过的味道。
外头的天空依旧灰暗,风声断断续续拍打着窗子。
又绫抱着一叠厚厚的手稿坐在位子上,眉头紧锁。她已经修改了好几次,虽然旋律她很喜欢,但一旦改成大乐团编制,铜管部分就显得过于膨胀。眼前的谱线越看越乱,让她心里烦躁。
「这段铜管,和声部分是不是有点挤?」身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擡头,江奕可正坐在她的旁边,单手敲了敲桌子,眼光落在她的谱上。
「你怎么知道?」又绫下意识反问。
「因为我看过太多铜管群和声打架的谱,」奕可的语气轻快,眼神却专注,「感觉起来是妳塞了太多东西进去。」
又绫感觉被挑战到,把谱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来看看,觉得该怎么办?」
奕可低头扫了几眼,指尖随着谱线比划节奏:「主旋律可以交给萨克斯群、小号需要大张力的时候再出来就好,低音的和声交给长号,但记得和声需要做转位,不要跟贝斯的低音打架。这样保留旋律的抒情感,又不会过于厚重。」
又绫听着,觉得蛮有道理。她其实早隐隐想到这样的处理方式,但一直不确定是否可行。听到有人把她脑中模糊的声音具体说出来,那种感觉让她有点意外,也有些被理解的悸动。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出声。
奕可擡眼看她:「妳刚刚的表情,好像终于解了一道数学题。」
「少自以为是了」又绫白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没错。」
两人凑得很近,一起在谱面上划线、注记。指尖不时碰到同一条线,彼此都会下意识收回,又装作若无其事。
「妳平常都这样编吗?」又绫忽然问。
「差不多吧,很多时候靠直觉。演出多了,对管乐的声响就有种本能的判断。」
奕可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能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讨论,还挺难得的。」
又绫撇过头,翻动谱页时声音比平常轻:「你的直觉,还算可以信任。」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突然两人之间好像升起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讨论声此起彼落,却似乎和她们无关。
此刻,她们的世界只剩下乐谱、音符,还有彼此之间逐渐靠近的气息。直到不知不觉,教室里的人早已散去,只剩下两盏吊灯还亮着,光晕落在桌面,将纸张上的笔迹映得格外清楚。外头的风声拍打着窗户,像替这段对话伴奏般。
又绫收好铅笔,却没有起身,眼神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奕可把手里的谱合上,擡眼看她。
「你们团的乌勒,他……最近好像在追求我。」又绫说得不快,像是在试探。
奕可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她语气听似平淡:「…喔…他人不错啊,钢琴弹得很好,也挺照顾团里的人。」
又绫没有放过她,继续问:「所以?」
「没什么所以啊,」奕可笑了笑,把笔电收进包包,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总之,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心底却升起一种隐隐的感觉。她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却仍旧压不下去。
又绫静静看着她,像在思索,又像是被某种情绪撩动。片刻后,她忽然转了个话题。
「那你呢?」
「我?什么意思」奕可笑出。
「那你……值得信任吗?」又绫转头过去。
「…嗯……应该吧。」奕可抓了头。
「妳之前…在宿舍醉倒那一次…」又绫压低声音,「是因为分手对吧?」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刚才的平衡。
奕可沉默了几秒,才慢慢点头:「嗯,对。」
「跟我前女友,她人在德国留学,我们是远距离。后来…她喜欢上别人,所以我们就分手了。」
「那时候的我状态真的很糟,」她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
「乐器怎么练都吹不好,还搞砸了班级的音乐会。每天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最后逼不得已,还被拉去做了咨商。」
又绫听着,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她从没想过眼前这个看似随性甚至有点傲慢的人,曾经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奕可将手插进口袋说:「所以我想,我暂时没办法再谈一段感情了。」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灯泡细微的嗡鸣声。
又绫低下眼,手指在谱面上无意识地划过,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擡头望向奕可的侧脸,心底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感觉。
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意她的反应。
奕可则刻意移开视线,表情看似轻描淡写,心里却隐隐发紧。
收拾完东西后,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将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帮我改谱。」又绫忽然说,语气平淡,但眼神比声音更认真。
「不客气。」奕可回应。
说完,她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短短一瞬间,她们的眼神在走廊里交会,却没有再多的话语。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带着冷意,吹散了又绫颈边的几缕碎发。她的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奕可那双忧郁的眼神。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钉子般卡在她心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比想像中还在意他的状态。
「我到底……在想什么?」又绫喃喃,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另一边,奕可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冷得刺骨,但他脑海里却一直盘旋着又绫刚刚看他的眼神。是怜悯?感激?还是…?
那种复杂的感觉让她无法解释。
本该松一口气的,毕竟她已经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说了出来,对方也没多问。但不知为何,心口却更紧了些,甚至隐约带着某种期待。
奕可仰头望向灰白的夜空,苦笑了一下:「真是奇怪…为什么不知不觉告诉她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