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卑尔根仍陷在冬季黑夜的余韵里,天空暗沈、云层厚重,气温徘徊在零下三四度之间。
街道两旁的积雪时融时冻,踩上去咯吱作响,提醒着人们寒意还未走远。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周,江奕可在冷风中背着萨克斯风走进校园,忘记带毛帽的他耳根冻得发麻,
脸颊刺痛,但想到还要跟那个韩又绫一起上课,内心又翻了个白眼。
自从上学期末在学校咖啡厅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后,江奕可与韩又绫之间彻底撕破脸。
尽管他们本来就不熟,却因为前几次的冲突与误解,彼此早就互看不顺眼。
奕可受不了又绫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总像懒得跟人解释、眼神也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而又绫则对奕可的吊儿啷当更是难以忍受,觉得他讲话太大声、没礼貌,像个8+9一样。
那次在咖啡厅,只是把原本潜藏在表面的不合给彻底点燃。
自此以后,每周的编曲课上,他俩就像两个水火不容的存在分据教室的两侧,连眼神都避开彼此。
即使又绫站在台前讲解她的分析报告,奕可也连眼皮都不擡一下;反之亦然,哪怕奕可的作品获得老师称赞,又绫也从不表现出丝毫在意的样子。以为只要互相无视,就能让对方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一样。
日子在冷冽的空气中推进,冰雪未融,房租却如期而至。
奕可站在Fantoft宿舍楼的公共厨房里,一边煮泡面,一边计算着帐户里的金额。
「不行啦,这样下去我一定会饿死。」阿晋从窗边走来,抱着两瓶特价牛奶还有一些食物,像挖到什么宝的炫耀:
「今天超市有打折活动,我抢到了最后两瓶!」
「看来以后要是发生什么天灾的话,还可以派你出去抢粮食。」
奕可撑着脸,懒洋洋地说。
虽然嘴上玩笑,奕可的心里其实满是焦躁。生活费、交通、学生保险,每项开支都在挖空他的帐户。
虽然在挪威念书不用学费,但生活在世界上物价奇高的国家,每项费用都惊悚到下巴快掉下来。
尽管爸爸出国前已经资助了一笔费用,但奕可不愿再跟爸爸要钱,也不想找妈妈帮忙。
「我们到底能不能顺利毕业呢?」阿晋突然悲从中来的问道。
老实说,奕可也有同样的焦虑感。学业上的压力已经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再加上生活开销的的部分,实在很难顺利毕业。
「也许,我们真的该找打工了。」她突然说,语气比预期中认真。
「我也这么想。」阿晋点头,「不然光靠家里给的生活费根本撑不久,挪威的物价实在太贵了,
今天走路的时候我看到几家店有贴兼职的广告,想说周末去问问。」
奕可没吭声,但内心已经悄悄在盘算。别看她平常好像屌儿啷当、讲话大剌剌的样子,
跟阿晋比起来,她算是个大I人,平常除了练团跟听音乐会,她不喜欢过度与人接触。
所以找打工的话她希望最好是可以安静做事,不需要装笑脸或讲太多话。
没想到,她的愿望很快成真。几天后的午后,雪刚停,路边还堆着未融化的冰。她们从市中心搭电车回宿舍,途中路过一排小店。忽然,阿晋指着其中一间说:「欸妳看那家店,好像是按摩店欸,名字叫……squoosh」
那是一间低调的门面,墙上挂着木牌:「squoosh – Massasje & Terapi」。落地窗里透出温暖黄光,玻璃上贴着简单的字句:
”征求兼职按摩师“
「squoosh……这名字感觉怪怪的耶。」奕可歪头,念了一遍,心中浮现出那种混杂着压力与心动的情绪。
「去问看看啊,搞不好刚好缺人。」阿晋鼓励着。
奕可犹豫片刻,终于拉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摆着几张藤椅和香氛蜡烛,一名金发中年女子坐在柜台后,穿着简单的白T和黑裤,擡头对她微笑。
「嗨,需要帮忙吗?」
奕可用英文开口,「嗨,我看到妳窗户上的公告,请问妳们有在征兼职人员吗?」
「有。我想知道妳有按摩经验吗?」
她迟疑了下,然后回答:「我是有经验。我从爸爸那里学过台式的按摩技巧,他在台湾是按摩师。」
老板娘看着她的手,思索片刻,点点头:「OK那我们可以试试看。请跟我来。」
她们走进后面的房间,一张按摩床已经铺好,空气中飘着微妙的精油香。对方指了指肩膀:
「你试试看帮我按肩膀,使用中等力道。」
奕可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那些经络与穴位,
但手指却自然地找到一个节奏。她用手肘稍稍施压,听见对方轻轻嗯了一声,好像惊讶于她的技术。
几分钟后,对方点头说:「嗯!相当不错。看来妳不是装出来的。」
奕可笑了笑,简单回答:
「因为我爸爸在台湾自己开了一家小按摩店。我从小就在旁边学习,还有一些熟客会特地点名要我帮他们按。」
老板娘挑眉,显然对这背景颇感兴趣。「很好。妳可以星期六下午来试做一个班。如果表现不错,我们再谈。」
走出店门时,阿晋还在外面等着。他看到奕可满脸微红,像刚从蒸气里出来。
「怎样?她让你试了?」
「嗯……这周末开始。」
「喔喔!你也太强!」阿晋立刻双手合十说:「那我要赶快去找我那家酒吧面试,不然我就输你一截了!」
第二天下午,阿晋去了靠近港口的「Bris」酒吧,那是一家靠现场音乐撑场的小店,
常有爵士或蓝调演出。他面试时,店长正擦着酒杯,看到他的履历后问了几句英文。
「你会讲一点挪威文?」
「一点点。」阿晋举手笑答。
店长笑了笑:「够了,反正客人都醉了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而且你还是音乐院的学生?是什么乐器呢?」
「我是爵士系的鼓手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搞不好之后这里有机会让你在这边演出,不过你得先学会怎么倒酒才行。」
「那有什么问题!」
他让他试端几盘食物,又看他擦桌子的速度,点了点头。
「你下周三晚上来。我给你两周试用期。」
走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暗,雪又落了下来。两人踩在薄雪里,脚步虽重,心情却踏实不少。
「好啦,我们正式晋升为半职学生了。」阿晋把帽子往下拉,「月底前如果能买一袋高级咖啡豆,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种天气我只想吃麻辣锅。」奕可喃喃说,。
「那有什么问题?去亚超买一包麻辣锅当汤底,再买几包火锅料就搞定了!」
当晚回到宿舍时,整栋楼静得像空屋。走廊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专属于挪威那种干净清新的味道。
灯一闪一闪地,不确定是谁忘了关。奕可刷卡进门,把厚外套甩在椅背上,站了一会,才想起忘记要脱鞋。
奕可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边的台灯。房间被照得昏黄,像沉在水底的空间。
他蹲下来揉着冻僵的脚,动作显得有点迟钝。
今天忘记穿雪靴了,寒气渗进脚底,把脚趾冻得有些麻痹。
窗外正飘雪,一片一片,静静落在窗沿。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神没有焦距。
他突然想起从台湾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学期,快得不像真的,可也漫长到像一台车卡在泥沼里无法动弹。
刚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过得很好。卑尔根的风景那么壮阔,那么干净,天空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他甚至以为跟妈妈见面那天会是个转捩点。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坐在那间餐厅里,像两个偶然同桌的陌生人。话不多,动刀叉的频率倒是很稳定,
没什么起伏的情绪,也没有什么可以打破的沉默。
后来开学,生活开始失速。语言、节奏、时间感全都不对劲。
他努力地适应、模仿、掩饰,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适合留在这里的人」。
但最难熬的,还是和竺依的分手。
「与其拖着彼此,不如……就这样吧。」
这句话从竺依口中说出时,当时奕可已经僵住了。
这些话听来是竺依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却不像她会说出的话。
语气好平静,好决绝,好像只是把一件过期的食物丢掉罢了。
尽管如此,这些话依然在奕可脑中回荡不已,挥之不去。
他常在怀疑,一直以来是不是自己把这段关系看得太过自信了?抑或是,是不是只有她在相信彼此能走得下去?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络过了。讯息没有、电话没有,连社群动态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奕可拿起手机,手指滑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却又关掉。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问。
他偶尔会想:「也许她早就另结新欢了吧。」
但更多时候,想的是,是不是其实彼此都在等,只是谁都不敢承认自己还想联络。
不管是哪一种,都像慢性中毒。痛苦发作时静悄悄的,却渗透全身。
他把那些悲伤的事全都塞进排练里。反复练习、创作编曲、弄伤手指、或是泡在酒精里度过夜晚。
他一度以为只要够忙,就能不去想。
要不是阿晋,他大概早就崩溃了。
后来虽然还是会做恶梦,还是会在深夜醒来坐着发呆。
但还好,随着定期到学生中心咨商室报到、还有阿晋陪练团跟深夜食堂的轰炸下,
奕可渐渐地从失恋阴霾中走出。这一切实在太不容易。
他觉得自己像一部熄火的引擎,关了好久,现在才慢慢、慢慢,重新转动。
今天是本学期第二次合奏课,天气依旧冷得刺骨。教室里的地板还残留着鞋底踩进来的湿雪痕迹。
学生们还没从假期模式完全醒过来,带着各种乐器,有人还戴着毛帽,有人一边打呵欠一边热手指。
直到老师放下笔电,拍了拍讲台。
「好了,今天开头要宣布一件事,不过应该不少人已经听说了。」
大家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今年的卑尔根爵士音乐节,Nattjazz,会开放我们学院给三组学生乐团演出机会。」
「这是主办方跟学校合作的项目,每年都有,但竞争会很激烈。」
此时有些同学忍不住交换眼神,甚至有人低声惊呼。
Nattjazz 是卑尔根每年最大型的音乐节之一,曾有无数国际级音乐家在那里登台,平常根本没机会碰到的制作人、
经纪人、甚至乐评人都会出现。如果能站上那个舞台,对学生来说除了是个很好的表演机会,也可能可是人生的跳板。
「所以,乐团征选将在三周后进行,你们可以自由组团,自选一首曲目,然后跟我报名。」
「演出地点是文化广场旁的公开小舞台──对,一样是室外,所以保暖要准备好,但如果下雪的话会移到市内的音乐厅。」
老
师笑了一下,「现场会开放给所有人和主办单位观赏,会由评审老师即场给分,当天晚上就会公布录取名单。」
台下早已响起各种的躁动声。
有几组学生当场就在草稿本上列起团员名单,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谁已经被谁抢走,仿佛这场比赛已经打响了第一声战鼓。
坐在后排的奕可没说话,眼神落在窗边模糊的积雪。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大腿上轻敲出节奏。
但同时,他想起上次在班级音乐会上表演的场景,那场几近灾难的演出。
从一开头的前奏就快解体,整首曲子结构崩塌,观众席一片尴尬。那之后好几个礼拜,他甚至连练习室的门都不敢推开。
「如果这一次又失败呢?」
他默默地问自己。那种被凝视的目光、那种无法再吹下去的窒息感,如今光是想像就足够让她后背发凉、手指发抖着。
但是某种倔强也在心里翻涌,他不想就这样逃避。
“我不想就这样认输,也许这是一个新的机会。”他心里想着。
于是下课后他做了决定。他在学校的布告栏贴了一张纸条,用麦克笔写得简单直接:
【征团员】
曲风:Fusion / Contemporary Jazz
征求:贝斯手、钢琴手
目标:参加Nattjazz 音乐节征选
联络人:奕可/爵士系
阿晋看到那张纸条时笑得像看到告白信:
「你真的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拖到下周!」
奕可回他一个白眼,「难道我们直接报二重奏吗?Sax+鼓?」
「我ok啊,但就是会有点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阿晋斜眼看了一下奕可。
他们笑成一团,但还是很快开始找人。
几天后,贝斯手凯萨(Caissa)是几天后自己写信来的,直率又热情,一试音就决定加入。
她来自里约热内卢,弹起贝斯来有一种天然的律动感,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理解彼此节奏。
试音结束后,三人坐在排练教室的地板上,气喘吁吁地喝着水。
「欸,其实……」奕可咬了咬唇,终于开口,「我之前在班级音乐会上翻掉了。」
凯萨瞪大眼:「是吗?还真看不出来!可是你吹得很好耶。」
「是真的。」奕可低声说。「那一场我上台后吹一半就卡住,后来那首曲子直接解体。」
凯萨默默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很正常,谁上台没有紧张过,也就一场演出而已。」
阿晋淡淡地说,「但妳还是敢去报名征选,这就够屌了。」
「没错。」凯萨补了一句,「而且你的曲子写的很好。刚刚我边弹就能边想像自己置身在雪景的感觉,我很喜欢。」
奕可轻笑,「谢了。真的。」
但剩下钢琴手,找得最久,这也不意外,钢琴手总是学校最抢的乐手,因为大家都想要乐团里有最强的钢琴。
在这前提下,他们找了半天,不是已经被其他团拉走、就是风格不搭。
直到阿晋问了一个总是坐在学校角落、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男生,他叫乌勒(Ole)。
乌勒是典型的北欧人─身材瘦高、有着一双大手掌、脸部线条干净、还带着一付细框眼镜。
初看温和,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傲气,感觉话常常没说完,但也不打算解释,
连自我介绍也只是简单说了句:「我想试试看你们的曲子。」
第一次试音时,乌勒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椅子,手指一搭上键盘,仿佛一切就对了,他的表情完全融进进音乐里,眼睛不再看人,肩膀微微前倾,仿佛连自己的呼吸也在配合节奏。他弹琴时常会忘记身边还有别人在看,但奇怪的是,只要有人失误、或有任何节拍微差,他的眉头就会不自觉微动,像耳朵先一步察觉了整体的气流,然后,他会尽力地去补足其他人的失误。
奕可心里知道,找到了,这是心目中想要的钢琴手。
乐团成形之后,他们开始密集练习。有几次练到深夜,阿晋会带来热茶,凯萨会帮大家买面包,
而乌勒则默默把谱再抄一次,只为了改一个他觉得不够准确的和声。
在这些细碎的夜里,虽然奕可的演奏焦虑没有完全消失,但他知道,这次也许会不一样,他不再是一人打这场战,是一群人一起。
当天的征选场地是校外一个小舞台,搭在文化广场旁的开放平台上。虽然不大,但布景、灯光与音响都十分专业。
全系15组乐团报名参加,演出时间从下午一点排到傍晚。
围观的观众除了学生,也有一些市民和老师。每组表演后,三位评审老师会在后台即时打分,晚间会直接公布名单。
他们的团是第13组。出场前,奕可站在舞台后方,望着台前慢慢聚集的人群。
他手心有点湿,呼吸略急。脑海中闪过那场灾难般的画面,观众席沉默的压力、自己的空白、还有老师略带同情的表情,
他不断试着深呼吸。
阿晋在旁边拍她肩膀,「放轻松,吹爆就对了。」
凯萨补上一句:「别太有压力,好好玩就好!说真的我蛮喜欢我们团的气氛。」
乌勒也淡淡的说:「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音乐解体的,除非…有人自己先解体。」他看着奕可笑了一下。
「吼你不要再给我调侃我了,会有压力啦!」奕可抓了头。
「没事啦,走吧!」乌勒示意要大家准备上台。
奕可点点头。当主持人念到他们团的名字后,大伙一起走上舞台。
这次征选的曲子是奕可自己写的,取名为《Aurora from your eyes》,灵感是来自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看的极光。
旋律从低音缓缓展开,像风一样爬过城市屋顶,再渐渐积聚成一道旋转的光痕。
他站在舞台中央,光束从她的背后投出,地上的积雪已融,只剩潮湿的反光像是一面静静摊开的湖。
「嗨!Elena!这里这里。」此时跟又绫同班的荷兰女生-索妮亚(Sonia)向她挥手,示意要她来自己旁边坐。
刚到场的韩又绫走向索妮亚并坐在第二排,观众席的风很冷,她把脖子紧紧缩进围巾里,手插口袋,表情冷淡。
她本来只是陪朋友来听听,说是有学生团上台表演,说不定能听到什么新鲜的东西。
但其实她对爵士乐一向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太随性、太自由、不够精准,她并不喜欢这种音乐。
「嗨!Sonia,谢谢妳邀我来听这场音乐会。」
虽然内心不喜欢,但又绫还是礼貌地向她问好。
「你喜欢爵士乐吗?据说这次爵士系的学生团竞争很激烈,不知道我男友的团能不能征选上…」
「嗯…应该不能够说喜欢,但是电影配乐常常也会使用爵士的元素,如果能够多学一点也是好的…所以,妳男友是爵士系的?」
「嗯没错,他是钢琴手,这次征选他也有组团去报名,希望能被选上。」
就在这时,舞台上表演的团结束了。紧接着上台的乐团的人,一个穿皮衣、头发抓高的男主唱举起手臂大喊:
「谢啦 Bergen!我们是 Sound Drop!」
他身后的贝斯手故意把琴甩了一圈,差点打到鼓手,台下一些女学生开始起哄尖叫。
又绫看得皱起眉。 「这种人也能来参加选拔?」她低声说。 索妮亚笑了笑,
「有些团确实比较…浮夸一点。」
又绫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看这些。
下一团登场──是江奕可他们团。
当看到奕可走上台时,又绫身体下意识一僵。
“是他?所以他也参加征选?”
又绫还来不及反应,心里第一个感觉不是期待,而是反感。
“这种粗鲁、自以为是又满身傲气的人,是能演奏出什么好音乐?”
她内心想着。
舞台灯光重新打亮时,奕可和他的团员们陆续走上台。又绫视线没移开,冷冷地扫过那群人——那个拿贝斯的女生很有律动感,鼓手是她在校内见过几次的男生,常跟江奕可走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傻气;而那个瘦高白皙的钢琴手走起路来手插口袋,一脸感觉厌世又想耍帅的表情。
然后是他,江奕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半卷,脚步不急不缓,萨克斯风背在胸前,
走上台时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
又绫看着他站定的位置,低头测试麦克风,动作虽然不疾不徐,却有种想要掩盖的不安感。
她发现奕可在调整谱架的时候手在发抖,往后站时又不小心碰到麦架,然后迅速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强逼自己镇定。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江奕可。
“我还以为他演奏时会跟骂人一样强势,没想到好像有点焦虑?”
又绫内心想着。
而在舞台上的奕可,站在灯光中央,耳朵传来现场的背景声响,掌心早已出汗。
他努力稳住呼吸,眼睛盯着谱架上那张她已经看过一百遍的乐谱,但上面的每一个音符此刻都像在他脑中脱线地跳舞。
他听得见自己心脏的声音,像鼓点一样规律却沉重。
「不要搞砸,不要搞砸,不要像上次那样……」这句话在脑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像一记低音撞击胸口。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专注在那个开场的小节点,只要一开口,只要音吹出来,身体就会记得的。
他暗自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了。身边有团员、有支持,还有一首真正相信的曲子。
就在此时,灯光微微一暗,所有杂音也跟着安静下来。
鼓手率先敲出节拍,低沈而温暖的节奏像是在地下流动的河水,接着乌勒轻巧地铺出几个透明的和声,
像是晨雾里的光晕缓缓展开。
接着萨克斯风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种低沉而温暖的音色,像是在寒冬里缓缓张开的羽毛,擦过每个人的耳膜。
第一句旋律吹出,观众席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某个原本在滑手机的学生停下了手指,有人微微擡头,有人的眼睛睁大。
然后,四个人的合奏自舞台底下慢慢升起,并不炫技,也不激烈,还带着一种和缓却精准的渗透感。
第二排的韩又绫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不只她,
连坐在旁边的索妮亚也完全安静了下来,双眼专注地看着舞台。她甚至看到前排一位评审老师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奕可突然感受到,这场演出不会是失败的。
又绫一开始抗拒地坐直身体,却很快地,注意力早已被他的音色拉走。
那声音像是有人突然伸手穿过她的肋骨,轻轻握住她心脏某一块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此时音乐进入了即兴的部分,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松软,像从雪地中融出一条细缝,而他的音色也像这里的空气般,干净清新却不让人感到疏离。那不是她印象中的爵士乐,并不喧闹、不是乱窜的即兴,而是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情感。收敛、延伸、呼吸、再沉下去。
她听着听着,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被击中。
她的视线追着奕可的手指,细长的手指飞快地在萨克斯风上的按键来回跳跃,就像他的音乐一样。
突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厅她们吵完后,她那种粗鲁又自以为是的姿态,竟和现在舞台上吹出如此迷人音乐的她,
呈现一种矛盾的反差感。
她不自觉地握紧围巾,心里出现一种奇怪的闷感。她很讨厌这种情绪,像是被谁看穿。
这感觉实在让人恼火。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段音乐的自己,竟无法动弹。
“居然被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给打动了。”
“为什么是他?这么粗鲁的人,竟能演奏出这么温柔的音乐?”她心里嘀咕。
演出结束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水涌起。
有人吹口哨,有人站了起来鼓掌,也有人举起手机录影。
灯光洒下来,像是舞台上那几分钟被认真看见了。
奕可还站在原地,微微喘气,额边的细汗缓慢滑下。没多做致意,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转身退到舞台侧边。
但他的眼神还定在舞台最远处的黑暗,一瞬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像被某种透明的罩子罩住。
她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出错,没有破音,没有掉拍,甚至整个solo她都吹得像排练时梦过无数次的样子。
但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完整地演奏完一首曲子。
不知怎么的,心里某个卡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终于松开了。那是一种轻微发抖的释放,一种终于穿越某种困境的实感。
他没有像那次一样中途崩溃,也没有像在上次的演出时一样恐惧,他做到了!
阿晋这时跑来拍了她的肩一下说:
「天哪江奕可,你刚刚吹得很好耶!我都快被你的Solo给弄哭了!」
「你不要讲的那么夸张啦!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奕可抓了一下头说。
他们慢慢地往后台移动。
而乌勒是最后一个走下台的。
他双手还在慢慢活动指节,像是余音仍留在指缝里。
但走下阶梯时,他不动声色地朝观众席扫了一眼。
「你表情很奇怪耶,在找什么?」阿晋靠过来问。
「那个女生。」乌勒低声说,眼神仍盯着第二排。
「什么女生?」
「那个深蓝色外套、金色围巾。刚刚我们第一个音出来时,她动了一下。」
奕可正在收萨克斯风,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观众席上,韩又绫正慢慢起身。她的脸神色未明,眼神却还停留在舞台的方向。
「你们认识?」乌勒问。
奕可「喀」地一声把萨克斯风收进盒子,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喜悦转成冷淡。
「她叫Elena,配乐系的。」
「嗯。」乌勒点头,没有多问。
但奕可看了他一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补了一句:
「她可不太好惹,而且人家看不起我们爵士系。」
乌勒挑眉,「这样说好像你们打过架一样。」
「…嗯…差不多啦。」
那女人高傲、毒舌、脾气差,但偏偏长得算好看,讲话很有自己一套,但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奕可语气懒懒的。
乌勒难得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有趣。」
「我不是在夸她。」
「我知道啊。」
「……」
阿晋凑过来,噗哧一声,「乌勒,我看你要嘛是耳朵太好,要嘛就是脑袋有洞。」
他只是耸耸肩,语气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我喜欢有有爪子的猫。」
奕可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希望你不要被拒绝的太难看。」
掌声响起的那一刻,韩又绫没有动。
她的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肩膀略微僵硬。不确定是因为风很冷,
还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刚刚那几分钟里,自己脑子里突然爆炸出来的感受。
她没有预期会喜欢这首曲子,甚至在演出前,心里还有些不屑。
但当那第一个音从萨克斯风里涌出时,她就知道错了,还错得很彻底。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被爵士打动,那种太奔放、太自由、太没有逻辑的音乐……但那首《Aurora from your eyes》,
像是在她内心最深的地方画了一道光。不是明亮的、快乐的光,而是那种在长夜后悄悄掠过心头、让人鼻子一酸的余晖。
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好像是童年某个冬天,在外婆家后山看星星时,
突然听见收音机里播出一段陌生的旋律,那时的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却在那瞬间莫名红了眼眶。
而江奕可的音乐,让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不太想承认,是来自那个粗鲁、没礼貌、目中无人的家伙。
但偏偏是他。
她的手在口袋里紧了紧,下意识握拳,像是想抓住那股被击中的感觉,又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打动。
“她的音乐里为什么有一种莫名忧伤感?”她内心想着。
「哇……这团的音乐很不错耶!」索妮亚一边鼓掌,一边侧头小声说,「那首歌好像有什么魔力,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又绫没有回答。
索妮亚察觉出她的异样,转过来轻声问:「妳还好吗?」
「嗯。」她只是简短地点头,眼神仍望向舞台,「……那首曲子,还不错。」
「还不错?拜托,我差点哭欸。」索妮亚笑说,「妳知道主奏那个女生是谁吗?」
又绫停顿一下,语气显得冷淡:「他好像叫江奕可。」
索妮亚眼睛一亮:「妳认识他吗?」
「…嗯…不太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变得小声,「只是有点印象。」
她没说那印象是什么,但从此刻开始,内心的什么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