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郡主尝尝看,可尝得出来?”张内人捧了一只银盏,拿小匙羹喂令臻。
“是梨。”令臻颊边现出一个梨涡,幼年时愉快的记忆一一复苏。
张内人微笑点头,又喂了令臻一勺,问:“还有呢?”
“蜜,雪耳。”令臻有些不耐烦了,张内人还不觉察,依旧舀了一匙递在令臻唇边,道:“这还是舒王殿下听说郡主气喘,特遣人送来的。”
冬日的雪梨已是稀罕物,更何况是在如今的金陵城里。可惜令臻对此既无察觉,也不在乎。
“我不认得他。”令臻冷冷道,“你为什幺总与我提他?”
张内人搁下手中匙羹,叹了口气:“郡主总该有人照拂,不然一个女儿家要怎幺过活?”
“我不要人照拂。”令臻回绝,她并不十分明白“照拂”二字的内涵,只知道是与哥哥无关。
“傻孩子。”张内人又叹了口气,转头见令臻自己执着匙羹,将方才那一盏蒸梨吃尽了,又露出些怜爱的神情。
“他也送梨给哥哥吗?”令臻忽然问。
张内人哭笑不得,却无从解释,遂敷衍道:“兴许送了吧。”
兴许?令臻依旧不十分明白,只是想起哥哥兴许同她一样吃了一盏甜熟的梨,便觉高兴,于是说:“那他兴许是个好人吧。”
张内人不禁笑,收了银盏,又道:“郡主来窗下坐着,我与郡主篦一篦头发。”
“我看到郡主,便想到当年殿下还在的时候。”张内人这样说着,眼里就有了点泪光。张内人那样感伤,令臻反是无动于衷,只是有些困惑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过去十年,不曾有人为她梳洗过,镜中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她皱眉,镜中人便皱眉,她眨眼,镜中人亦眨眼。令臻伸出手指,试图触碰镜中的影子。手指碰到铜镜光滑的表面,留下一个潮湿的指印。她觉得有趣,又多印了几个,后来索性将两只手掌按在镜子上,遮住那试图模仿她的陌生人。
“嗳。”张内人笑,捉了令臻的手放在她膝上,“使不得,镜子都要昏了。”
此时令臻却忽然说:“我既已好了,哥哥总也好了。他究竟什幺时候来见我?”
张内人手里的梳子停了。“再过些时候。”
令臻自镜中看了一眼张内人,忽然说:“我不信你。”过后任凭张内人如何哄劝,令臻只是一味沉默,再不答话了。
到这一日傍晚时分,张内人来服侍令臻用膳,却见房内空空,早已没了令臻的踪影。
令臻这一次乖觉了些,不再跑了。她小心沿宫墙低头走着,逢着面善些的人,便问可知晓安定郡王所在。可问到的人,不是摇头道一声“不知”,便是噤口不语。就这般找到入夜时分,也没有一丝头绪。令臻失魂落魄停住脚步,环顾左右,已全然认不出自己所在。
她没有寻到哥哥,却也不愿回去。张内人固然对她极亲切,可令臻总有些畏惧,总觉得张内人会同从前那些人一样,会骤然将笑脸变作青面獠牙,挟了手臂将她拖到囚牢里去。天色暗下来,霜气自裙角侵入,令臻却不觉冷,只顾擡头痴痴望那陌生的月亮。
从前没有月亮。囚窗里只有斗方大的一点天空。令臻直到脖颈酸疼,才低下头来。还有一处燃着灯火的殿宇。令臻按了按心口,向着灯火走去。
殿内传出些琵琶和筚篥声。几个衣饰华贵的健儿散坐在宫殿台基上谈笑,有些兴致阑珊的模样,大约是在此醒酒,看见令臻亦无甚表示,似乎当她是侍宴的宫人,任凭令臻走到台阶下。
香气、暖风,还有陌生人的腥气。有位舞姬装扮的女子正在劝酒,两手将金樽捧在一个少年面上,少年显然不善饮酒,呛咳起来,那舞姬竟不停手,几乎将酒倾在少年面上。
“哥哥?”令臻的心顿了一下,她竟忘记了在座许多危险的陌生人,踏入大殿之中。
“郡王这可称不上诚意。”座中一人徐徐开口。
他们令这少年穿了祖父庄严的衣冠,却将他作弄臣戏耍。少年显已酒醉,却还勉力站着,清俊的面庞湿淋淋的,琥珀色的酒液正自他眉间滴落。
“哥哥!”令臻呼喊,奔上前去,穿甲胄的力士掣住了她的手臂。
“臻儿,你为什幺来?走!快走!”少年骤然清醒过来,向着满面迷茫的妹妹大吼。
可是已迟了。
座中为首的一人笑起来,以手中羽扇指了指令臻,道:“让她过来。”
甲士拧了她的手臂上前,令臻不觉痛,只顾回头去望哥哥,安定郡王亦被两名力士反剪着手臂,不得上前。
执羽扇者皱眉不悦。
“再过来些。”
令臻始终望着哥哥的方向呆立着不动,甲士将她拖上前掼在地上。她擡起头,才发现雪夜送她回去的人在执羽扇者右首,正满面惊愕望着她。
“阿兄——”舒王面色惨白,自坐席中跪起,一旁一位幕僚模样的人却抢道;“殿下,这正是那哀太子的女儿。”
“属下粗暴,实非我意。”魏王高孝叡以手中羽扇擡起令臻的下颌,微笑道,“还请郡主谅解。”
令臻偏过头去。
魏王面上温煦的笑容消失。“看来郡主并不感念我搭救之恩。还是说——”他手中羽扇批过令臻面颊,留下一道触目的红痕,“——南朝的淑媛都像郡主这样粗鲁?”
“臻臻!”令豫挣扎呼喊。
“郡王稍安勿躁。”魏王冷笑,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令臻的面容。
“阿兄,”舒王试图为令臻辩解,“她不过是——”
“不过是什幺?”羽扇落在坐席上,魏王捏住令臻的下颏,使她向着自己的兄弟,“你可认得我这位弟弟吗?”
令臻困惑地张大了眼睛,舒王没有说话,望着她竟有了些悲凄的神情。令臻心中忽然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他对她那样亲切,方才不也一样欺辱她的哥哥?他此时作出这些神态,又是为什幺?她的心坠下去——他当初既没有助她寻到哥哥,此刻也是无法救她的。
(二)
宴会到了后来,宾主都有些意兴阑珊。那夜魏王对令臻很是留意,却也未有其他表示,只是将她自张内人处迁走,与安定郡王一样严密拘束起来。令臻对于前途并不担忧,只因终于知晓了哥哥的下落而快乐,她既逃得出一次,也逃得出二次三次,他们既能重逢,也可永远在一处。
只有舒王对令臻的命运稍有觉察,后来再遇见她时,总有些失魂落魄。他依旧试图对她表露善意,令臻对他却多了些孩子气的恨——他既然曾是“好人”,那他的背叛就比别人格外可恨了些。舒王并不很在意令臻的敌意,令臻何等任性无礼,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天地蒙昧时初民的天真烂漫罢了。
可令臻开始变了。她的伤口渐渐愈合,面颊上生了血色,肌骨有了少女的莹润,如同早春的花枝,昨日还枯瘠伶仃,一夜之后却已含苞待放。
而且令臻的变化不止落在他一个人眼里。魏王开始毫无节制地为长信郡主订制衣饰,他令人寻回城陷时流散的宫廷匠人,将他们精心打制的花冠步摇与金钗合在令臻的乌发里。
令臻只为那些多余的重量气恼,自己将发钗抽出来掷在地上,任凭一头乌发散乱了自两肩流泻下来。
魏王并不恼怒,反而令奴婢捧上铜镜来。水一样的镜面,映出来的是画一样的人。
“这是谁?”令臻问。
“是郡主。”魏王回答。
“你也这样妆扮我哥哥吗?”令臻又问。
“当然。”魏王笑,“我对郡主如何,自然对郡王如何。郡主想看一眼哥哥吗?”
“真的?你让我见哥哥吗?”令臻神情明亮起来,为即将到来的重逢而欣喜。
“真的。只是郡主若想见到哥哥,就不可像从前一样任性了。”
“好。”令臻答应。
魏王面上浮出一丝介于怜悯和轻蔑之间的笑意,托起令臻的下颏,拇指抚着令臻的唇瓣。令臻虽厌恶这陌生人的碰触,却不躲闪,只是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只要郡主听话。”魏王放开手,为眼前的作品满意。
“我听你话。”令臻点头,又追问,“可是你什幺时候许我去见哥哥?”
“今晚。”魏王承诺。
今晚!令臻的心鼓蓬蓬地飘起来。眼前这陌生人,比张内人和舒王都要好许多。他不欺骗她,他当真会满足她的愿望。
“来。”他示意她。令臻稍稍犹豫,就欣然从命。这并不陌生,幼时她也曾被父亲抱在膝上。
“你不觉得我重吗?”令臻问,她如今已经长大了。
魏王不答,勾着她的腰解她的衣带。令臻有些困惑地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若是他现在就要替她更衣,那方才为什幺还要让宫人妆饰她?
他量度着她的身体。囚笼里长大的少女,竟也意外甜熟,几乎要滴下蜜来。微妙的起伏,像温热的小鸟啄着他的掌心。
“可惜我不能碰你。”
“你已经在碰我了。”令臻困惑地纠正。
“是吗?那不一样。”
令臻眉头蹙起,并不理解这模棱两可中的用意。
“你是谁?”令臻忽然问。
“郡主问我是谁?”魏王轻声重复,“我是郡主的救命恩人。”
“你救了我?”
“还有你哥哥。不是孝直,是我救了你们。”
“为什幺?”令臻追问,他有阿婆没有的理由,有她的叔父们没有的理由?
“不为什幺。”魏王笑起来,“郡主只需要知道我会帮你,而且只有我帮得了你。”
“帮我做什幺?”令臻更加困惑。她的身体里不过是七岁小儿的灵魂,尚不具备任何成熟的动机。陌生的温度沿着令臻的脊骨慢慢熨着,令臻不快地游移开。
“因为郡主也会帮我。”
“我不会。我不认得你。”令臻拒绝。
“你真是孩子脾气。难道我不曾许诺你见哥哥吗?”
令人不快的温度停在令臻腰后。令臻再度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她方才的确许诺过要“听话”,可是她不能理解这个陌生人的语言。
“你要我怎幺帮你?”令臻试探着问。她没有什幺可给他,除了哥哥和她自己,萧令臻是一无所有的。
“我会教你。”魏王轻声说,“只要你听话,哥哥就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真的?”令臻固然无知,也已知道人非万能:父亲无法活着,阿婆无法原谅令臻,她和哥哥无法从囚牢里出去。
“真的。”
“你要教我什幺?”令臻迟疑。
魏王没有回答,转而问:“冷吗?”
令臻点头。薰笼散出和暖的香气,这比她过去的冬日温和得多,可她的肌肤竟已起了一层细细的栗皮。
令臻本能地依偎进陌生人怀中,就像从前她和哥哥一样,却也不一样。此时此刻,陌生的体温与冷冽的香气轻纱一样笼着她。
“以后不会再冷了。”陌生人轻声说,将尚不懂得警惕的少女暖在怀抱里。
“你说你不能碰我。”令臻更为茫然,却为这熨帖的温暖而欣快。
“你还不是我的。”
一点陌生的吻落在令臻颈间,渐渐游移到心口。令臻的身体和暖起来。她是谁的?令臻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萧令臻,不属于任何人。
“痒。”令臻不快地抗议,吻停下来。
男子骤然停下,婢女沉默上前,将方才解开的衣带一一系好。
令臻追上去,她怕这陌生人食言。
“看好了她。别再让我看到她。”魏王挥开令臻,心烦意乱地命令奴婢。
“放开我!”令臻愤怒地咬住那只试图捕捉她的手,却有更多手按住了她。“我不要!放开!”
“听话。”
令臻忽然停止了挣扎。魏王亦有些惊讶,重对令臻有了些温和的神色:“好孩子。”
令臻压抑住逃跑的冲动。“你真的会让我见哥哥吗?”她再度确认。
“真的。”
(三)
宫人为安定郡王戴正了发冠,镜中的少年已不再像丧亲的囚徒,而真正像一位高贵的皇孙,昳丽而端凝。
萧令豫并没有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的人,他既不认识,也不在乎。他只知道,片刻之后,镜中人又将面临一出别出心裁的侮辱。
其实那些侮辱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样难以消受。令豫的尊严比一位真正的皇孙要单薄得多,他做囚徒的岁月远比做皇孙的岁月要久。
那位束发宫人带着些哀怜的神色,隔着镜子注视着他,他发觉了,便也隔着镜子向宫人微微笑了笑。他并非理解了宫人哀怜的内涵,他的笑容,不过是幼年教化的遗迹。
齐人试图羞辱的是玉叶金枝的皇孙,是太子妃诞育的安定郡王,可他只是与同胞妹妹在囚窗之内度过了十个冬天的萧令豫。
妹妹。萧令豫忽然动摇了一下。令臻还在别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幺?他们将她带去了哪里?是否又将她关回了那间囚牢里?他从没有停止过思考。可他的思考也很贫瘠——他对囚窗外的天地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那个天地充溢着恶意。
所以当魏王将令臻归还给他时,令豫是惊喜的。令臻还活着,而且清洁美丽得几乎像他们的母亲。令豫对一切“好”的理解便是“母亲”,尊贵的、文雅的、美丽的,而“坏”则是囚牢里的他自己。此时的令臻无法令他想到囚牢,就只令他想到母亲。
那个“好”的令臻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扑进令豫怀里,若她是一只小兽,此时她就会像兽一样舔舐他。她将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什幺话也不说。因为他们的语言也是贫瘠的。他就是她,她也是他。令臻是“你”,令豫是“我”,令臻和令豫是“我们”。
魏王冷眼旁观这同胞兄妹的重聚,带着点同情和鄙夷的微笑。传言或许是真的——玉叶金枝,双生兄妹,却在囚牢里作了夫妻。
南朝的太后将孙儿孙女关入囚牢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魏王想到舒王那些一厢情愿的妄念,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可这也不坏。名贵的鸟儿,自然是成双的更好。
一双幼雏齐齐擡起头来,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望着魏王。
这是微笑。他们辨认出了陌生人的表情。萧令豫和萧令臻的世界里,笑并没有任何复杂的内涵。这陌生人当然是在为他们的重逢喜悦。
很久没有人为他们喜悦了。抑或说,很久没有“人”了。十年间,从来就只有令豫和令臻。陌生人在这里,是为了什幺?令豫皱起眉头,试图像其他人一样思考。
“你会分开我们吗?”令豫问。
“不会。”魏王温声回答,“我很乐意看郡王与郡主团聚。”
“你不想再把我们关起来?”令豫又问,试图理解这陌生人的动机。
“那我何必搭救你们呢?”魏王又笑,“说来,郡王还没有为这件事谢我。”
“你要我们如何谢你?”令豫戒备起来,因为他和令臻很贫穷,拥有的只有囚牢里的彼此,
“回上京后再说。”
“上京?”萧令臻心里动了一动。那个风雪夜里,舒王也和她讲过这两个字。他说,到得“上京”,她就可以与哥哥见面。那里既然容许他们在一处,总不会是坏的。
“郡主想去上京吗?”魏王问。
令臻点了点头。“他也说过带我到上京见哥哥。”
“孝直同你这样说了?”令臻所说的“他”,当然是舒王。魏王微微皱眉,鄙夷的笑再度浮起。“他倒没有我想的那样蠢。”
令豫察觉了威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孝直”认得令臻,还与令臻作了一个承诺。令豫很快将这个名字与舒王对应起来。少年的心在腔子里缩起来,结成一个僵硬的团——他并不知道自己学会了嫉妒。
令臻毫无察觉,认真点了点头。
“郡主不要信他。”魏王笑道,“他做不得主。”
“那我要信你吗?”令臻有些困惑。
“当然。我难道没有让郡主见到哥哥?”
令臻忽然一笑,脸颊上现出一对浅浅梨涡。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她不必在乎任何事。
在那之后,魏王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将令豫和令臻关入囚牢,也没有再令他们分开。令豫还戒备着,可令臻已快乐起来——事情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却比从前还要好许多,她和令豫清洁、温暖,几乎和小时候一样,那时他们吃同样的食物,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她不过是多了些许无关紧要的困惑。
“他碰我。”令臻以有限的语言向令豫描述自己的困惑,“又说不能碰我。”
“你不能信他。”令豫并没有比令臻多洞悉些什幺,他只是将令臻之外的所有人平等地视作敌人。
令臻点了点头。
“我不信他。”
得了令臻的承诺,令豫亦快乐起来,如同幼兽确认了同伴的气味。他们不过是有了少年与少女的身体,却还是孩子一样的动物。
(四)
第二日清晨,服侍兄妹的宫人并未在床帏中发现他们。在寝房的一角,他们像动物一样筑了巢。如同不久前囚室打开时那般,少女埋在少年怀中,猫狗似的蜷在一起。比从前多了些华美的锦绣与茵褥,但那依旧不过是个华美些的窝巢。
“……郡王?”宫人上前低唤。
少年的耳朵微微动了一动,张开眼睛,拿手指尖试了试妹妹的鼻息。湿软的气绕在他指尖上,他安下心来——活着,他们又度过一个夜晚。
“哥哥。”令臻闭着眼睛,认出熟悉的手指。这应当是一个梦。他们不仅在一处,还这样温暖舒适。令臻拒绝醒来:醒来就结束了,一切都会消失,只剩下污秽和囚窗外啸叫的风雪。
“郡王……”宫人再度低唤。
“臻臻。”萧令豫警惕地转过身子,冷冷盯了身后宫人半刻,才回头轻轻呼唤妹妹。
“我不要。”令臻固执地闭紧眼睛,“你是假的。”
“是我。你不认得我吗?”
“是假的。”令臻重复,将脸埋住,细滑的锦衾有舒适的凉意。
“我是真的。”令豫申辩,却也不知道用什幺理由。
手指被那伪装成哥哥的恶鬼轻轻咬了咬,令臻乍吸一口冷气,睁开眼睛。不是梦,她真的将哥哥找回来了。令臻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将眼前的阿豫紧紧抱住。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令臻口中喃喃重复,心再度充盈起来。
“我从没有走,我一直在找你。”令豫再度分辩。他们总是不会分开的。他们几乎是一个人,即使有过先前短暂的别离,令豫依旧无法想象离开。离开,就仿佛是说一个人失去了头颅还可以存活一样荒谬。
“你不能走。”令臻将自己的鼻尖贴着令豫的,熟悉的温热的呼吸,“不能走。”
“我不会。”令豫承诺。
等待的宫人有些失去了耐心,走上前来。
令豫猛然转身,发出介于少年和兽之间的威胁声,将妹妹挡在身后。那一日这些人将他们分开,也是这样的境况。
宫人原地倒退几步,双手颤抖,漆盘里的银盏格格作响。
令臻弓起身子,一双幽黑的眸子盯着陌生的敌人。她不会重蹈覆辙,若是陌生人要分开他们,她会撕开他们的喉咙。
“奴……奴婢不过是想服侍郡王和郡主起身。”宫人战战兢兢解释。
“我不要人服侍。”令臻冷声道,“你走远些。”
“……是。”宫人仓惶退走。
“我们以后怎幺办?”令臻轻声问,第一次真实地为“以后”而忧虑。从前她和令豫是没有“以后”的,只有今天和明日,忍受过今天,就可以忍受明日。他们一无所有,一切都不会改变。
而今无变为有,从前那种天真的麻木也变为现实的忧虑。
“他们都该死。”令豫说。“他们”是谁?是令豫和令臻外的一切人。为何“该死”?因为他们是令豫和令臻外的一切人。当他们忍受无尽的囚苦时,令豫和令臻外的一切人在囚窗之外存在着。
“我们要杀了他们吗?”令臻犹豫。
令豫也不知道,他再无知,也已经知道令臻和自己不具备对抗这世界的力量。于是他换了个较为温和的说法:“我会保护我们的。”
“我也会。”令臻愉快地承诺。比起杀死全天下的人,“保护”非常简单,共享她的温暖,共享她的快乐,把她的心口贴着他的,等窗外的寒风过去。
令臻掣住令豫的臂膊,两人倒在枕上面面相觑,令臻先笑起来,两手抱住令豫的脸,手指胡乱捻着他的耳朵。令豫忽然有些脸红,把令臻的手指捉住,捏在自己掌心里。
他们一直很亲昵,但此时此刻的令臻让令豫陌生。
从前,在令豫和令臻的世界还有别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两人生得像极了。孩童几乎没有性别,乳母将他们扮作小郎君,就是两个令豫,若是扮作两个小女儿,就是两个令臻。
所以他们一道长大,也并不像兄妹,只像是多了一个自己。也是因为如此,令臻和令豫用了很久才分清“我”和“我们”。令臻从前并不叫哥哥,那只是另一个令臻,抑或是和令臻很像的“阿豫”,后来开始叫“哥哥”,是两人被关入囚牢之后,令臻想要母亲,可没有母亲,有哥哥也是好的。
他们从没有想过长大,自然也不曾想过分离。可如今不同了。
至于如何不同,令豫是在其他人的目光里领悟出来的:他们看他和令臻的眼神不同。
令豫从来都只当令臻是另一个自己,可那些陌生人的眼神提醒了他:萧令臻是另一个人。
令臻原本不应当是,她分明是他,是同一个魂魄分在两份骨肉里,可他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令臻的确是另一个人,美丽的、凄楚的、令人觊觎的,而他只是可供羞辱、充作笑料的皇孙。
甚至连他自己都提醒了他。此时此刻,就在萧令豫的躯壳里,有一只兽在渴求里叫嚣:把她撕碎,把她吞下,把她吞下,把她撕碎。
令臻不满于哥哥的沉默,任性纠缠上来。
“哥哥。”
这是令臻想要索取温暖的表示。囚牢里太过枯寂,这几乎是唯一快乐的事,仅次于夜晚过后发现对方还活着。令臻毫无章法,总是像一头快活的小野兽。
令豫坐起身来,把令臻圈在怀抱里。
“你怎幺了?”令臻问,察觉到些许异样,有些迷惘地看着那双几乎和她一样的眼睛。
令豫不答。他无法继续。此时的令臻,洁净而美丽,太像他们的母亲,而母亲过早地离开了他们,留下无从弥补的疮洞。在他们短暂的人生里,洁净与美丽总是更为短暂的。
“臻臻。”少年眼睛低下去,整个面容埋在少女心口。
“嗯,是我呀。”令臻答应,为心口那点酥痒的震动发出轻快的笑声。
“是你。”令豫低声重复,不是我,是你。
从前的令臻和令豫是泥涂中两只分不开的禽兽,如今像是天地混沌分离,他们有了截然不同的“你”和“我”。令豫的心皱缩成一团,沉甸甸敲打着他的胸膛。
令臻眨了眨眼睛,试探着将自己的鼻尖同哥哥的蹭了一蹭。
“不。”令豫忽然拒绝。
令臻并不理会,翻身坐在少年身上,闭着眼睛用自己的呼吸找寻另一个同样的呼吸,盲目地尝试着将另一个自己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令豫睁眼,此刻的令臻让他恐惧——她清洁美丽得像他们的母亲,可盲目狂热如同他自己。
令豫将令臻从身上翻下来,令臻不甘示弱地报复,细小的牙齿咬进少年臂膊里。令豫吃痛,侧身让开,令臻再度复上去,令豫攥紧令臻两手,令臻挣脱不开,愤怒地踢打,发出介于小兽和少女之间的哭叫。
“臻臻。”令豫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令臻停下来,睁大眼睛,望着那个片刻之前还是哥哥的陌生人。他拒绝了她,就如同令臻自己的身体拒绝听从令臻的使唤,她是冻僵了,还是在噩梦里尚未醒来?
此刻对令豫也一样陌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可他也的确像令臻一样惊讶而恐慌。眼前的萧令臻,原本是他的一部份,分不出你我,如今却盗用了他们母亲的形态。
令豫推开令臻,仓皇离去。
“郡王?”一名宫人疾步追了出去。
令臻一言不发仰在枕上。囚牢外的世界,那些陌生人,他们从她手里夺走了什幺?只是短暂的分别,哥哥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