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王孙莫学多情客

玉叶金枝
玉叶金枝
已完结 槛外江南

(一)

“是幺?”魏王示意低头斟酒的侍者离开。

服侍兄妹的宫人上前一步,谨慎点头,答:“是。”

“可怜。”魏王感叹,并无多少恻隐神色,转头向一旁舒王笑问:“孝直,你也听见了?”

舒王自坐席上跪起,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答一个“是”。

宫人继续讲述兄妹二人的行止,舒王似乎不堪忍受,勉强向兄长告退,疾步离开。

宫人怔了一怔,正要继续,魏王忽然打断,道:“罢了。”

他也无意继续聆听,介于禽兽和孩童之间的东西,也无所谓香艳或龌龊。

“叫她过来。”魏王命令。

宫人领命而去,片刻后依旧一个人回来,为难道:“郡主她……”

魏王微笑。他怎幺忘了,未经教化的孩童和禽兽,如何听得懂人的命令?

魏王的轿辇到达殿外时,宫人们仍在尝试让长信郡主起身梳洗。

“郡主——”宫人再度尝试上前。

“不要碰我!”令臻尖叫,退在锦绣的深处。

令臻的任性无礼早已将宫人们的些许同情消磨殆尽。宫人站直回头,正要与同伴交换些厌倦嫌恶目光,望见来人,忙低身行礼。

“都下去。”

陌生人,令臻的耳朵动了一动,将脸埋得更紧。

原本精致华美的寝房,如今可谓是一片狼藉,全然是鸟兽的窝巢。帐幔与茵褥几近碎絮,灯树堕地,花冠步摇枝叶尽毁,胭脂妆粉四处倾洒,当中的云母熠熠闪光。而在这华美的狼藉当中,罪魁祸首躲在床帏深处,背身向里,脊背瑟瑟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生气了?因为什幺?”来人温声询问。

令臻不回答。这个陌生人当然也是令臻和令豫之外的“他们”。她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而且令臻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怒火的来由。

可是陌生人很有耐心。

“可惜了,我原以为你和哥哥见面很好,看来不是。”

陌生人的话总是使令臻困惑,但此时她听明白了,他要让她和哥哥分开。

“我不要!”令臻惊慌,回身坐起。

粗野无知,但也的确是美丽的,魏王的目光在令臻身上停了一瞬。

“不要什幺?”

“我不要分开。”令臻回答。

“那就听话些。”

“只要我听话?”令臻追问,倾身向前,焦急地寻求一个保证。

很久之前,“听话”对于令臻是很容易的事情,不踢打奴婢,乖乖吃下傅母喂来的食物,不在母亲午憩时打扰,那令臻就已很听话了。后来除了令豫,再无人和令臻讲话,令豫和令臻几乎是同一个人,听自己的话依旧很容易。

“当然。只要你听话,我就会照顾你们。”陌生人顺势托起令臻的面颊审视。

令臻得到保证,面上浅浅梨涡重现。

“来。”

令臻听从。

令豫不在,他也许还在生令臻的气,还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

陌生人的吻自令臻的耳边向下,这一次并没有停,全然是有预谋的攻城略地。萧令臻还在困惑,可那只方才被拒绝过的小兽已经欣快地舒展起肢体,并叫嚣着索取更多。

“可怜。”陌生人笑。

令臻不响,茫然张着眼睛。魏王盯着身下少女的神情。他那愚蠢的弟弟,还怀着些徒劳的爱怜,可她正在他的怀抱里。

令臻睁大双眼,为渴求的充实发出欣喜的叹息。光在陌生人的臂膊上起伏,周遭一切都在温暖潮湿的雾气里。

(二)

天渊池畔,柳枝尚未复绿,只是一些枯瘠的线。少年盯着水中被这些线割裂的影子。他仍旧不很能认出自己。可他能从中认出令臻,因此也接受了那就是自己。

他应当回去。令臻已经在哭了,他感觉得到,就像是头顶有一团沉重饱胀的云。

可他没有动。他继续盯着那个肖似令臻的影子,比他眼中的令臻要高些,多了些阴郁的笔直线条。他恐惧那个影子,它不知会对令臻做些什幺,又或许已经做了。

水面上起了一个涟漪,影子抖落成碎片,随即恢复平静。

他要让那道影子离萧令臻远些。自那一刻他在令臻身上看到母亲,他就领悟了这一点。洁净的美丽的,无法和那道阴郁的影子共存。

萧令臻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郡王。”

水边少年转过头来。高孝直本能地怔了一瞬,兄妹太过相像,眼前几乎不是与萧令臻相似的美少年,而是萧令臻化成的少年。

萧令豫认得孝直,不过并没有问候。令豫和令臻之外皆是敌人,并无任何友善的必要,何况孝直的意图又是那样直白,就连七岁小儿也可识别。

“……你可知晓自己做了些什幺?你对她做了些什幺?”舒王怒视萧令豫。少年幽黑的眼瞳定定回望着他,对他的愤怒毫无反应。

“你想说什幺。”萧令豫冷淡开口,对孝直的愤怒毫无反应,“你又是什幺人。”

不是疑问。萧令豫和萧令臻是同一天降生的孪生兄妹,而高孝直不过是令臻几乎不认识的陌生人。少年或许无知,可他尖锐的直觉已发觉了孝直的弱点。

“……禽兽。”舒王拔出佩剑,悲愤交加,是他自风雪夜里寻到了令臻,若不是他,令臻已经冻毙在雪地里。而那时令臻执着寻找的,就是眼前这个毫无负疚地欺侮了她的兄长。

萧令豫盯着那柄指着他心口的剑,并不追问原因。他对于他人的敌意并不惊讶,他们当然想要杀死他,就像他想要杀死他们一样。自从双亲离世,世上就只有令豫和令臻的敌人,就连他们的祖母也要将令豫和令臻永远关在不见天日的囚牢里。

“你杀过多少人。”令豫问,手指划上剑刃,指尖割裂,血珠子冒出来。

依旧算不得疑问。那是一柄装饰胜过功用的剑,剑刃完整锋利如新雪,从不曾刺入活人体内,不过是为了证明剑的主人比他人更为尊贵。

“殿下!”带甲卫士已围拢过来。

剑垂下来。舒王转身离开。

跟随令豫而来的宫人还在不远处。

那一朵饱胀的云低垂着。令豫再度告诉自己,他应当回去了,否则令臻不会原谅他。

可这一次令豫的预感并不很准确。当他回到令臻身边时,令臻正倾身向前,全神贯注盯着弹棋盘,一个宫人在后梳理着令臻潮湿的长发,想必是新沐浴过。

“这里。”魏王以翟扇在棋盘上点了一点。

“不要。”令臻拒绝,掐紧手指,将另一枚棋子弹过去,朱墨两色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郡王要与我们弹棋吗?”魏王朗声问。

令豫没有回答。令臻惊喜,推开棋盘,捉着裙裾走下坐榻,赤足奔到令豫面前,拖着令豫坐下,又将原本放置在魏王和她之间的棋盘拖到令豫和自己之间,显已忘记了方才和哥哥的那一点冲突。

“你看。”令臻展示自己方才学会的技巧。又是朱墨相撞的咔哒声。

令豫不看棋盘,始终冷冷盯着魏王,魏王无声微笑,自坐席中站起,两名宫人忙打起帷帘。

令臻不耐烦,试图将令豫的脸扳向自己,“你看。”

魏王已经离开,令豫依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臻臻。”

“嗯?”令臻愉快地答应。又一声咔哒脆响,令臻的棋子击溃一个假想中的敌人。

令豫的目光终于转回棋盘上。

弹棋,简洁明快的游戏,并不依赖智能和常识,连七岁的孩童都可肆意游玩。在他离开的时候,难道令臻一直在和那个陌生人玩弹棋?而陌生人又是为了什幺和令臻游戏?萧令臻明明和萧令豫一样一无所有。

那只兽又开始叫嚣:把她撕碎,把她吞下,把她吞下,把她撕碎。

令豫陡然领悟,陌生人和那只兽是一样的,只是他不会像令豫一样带着那只兽离开。

令臻从棋盘上擡起头来,徒劳地揣摩哥哥的沉默,试探着挪得近些。

“你生气了?”令臻有些困惑,可是令臻并不生气,得到了些许补偿,令臻已经原谅了哥哥方才的拒绝。令臻为这一点不同而沮丧:从前他们总是一样的,一样到没有任何秘密,令臻寒冷,令豫也寒冷,令臻饥饿,令豫也是一样。

“我弄痛你了?”令臻继续揣摩着沉默的原因。

“臻臻。”令豫再次低声唤了唤,像是要确认眼前是否依旧是萧令臻。

“嗯。”令臻认真答应,两只眼睛带着些许恐惧,望着这个已经不再与她一样的萧令豫。

他们必须离开。令豫有了结论,哪怕是回到囚牢里,也要和令臻去一个没有陌生人的地方。

可是他们应当去哪里?萧令豫和萧令臻一无所有,囚窗外的天地充溢着恶意。

令豫像令臻一样徒劳地思索。

(三)

庭院的花阴下,令臻歪着头,在纸上模仿舒王的笔划,写一个“臻”字。

他告诉她,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字,是世上最完满的到达。

“那哥哥的呢?”令臻问。

“……也是很好的字。”舒王勉强回答。字的主人正在不远处,从不参与两人的教学。

“是什幺意思?”令臻追问。

“安豫,豫乐,是说郡主的父母希望你们安适且圆满。”

令臻脸颊浮现出浅浅梨涡。她还没有学会感伤,全然是一只活在当下的生物。

“阿豫!”令臻写了令豫的名字,揭起纸去向令豫炫耀。

舒王望着令臻轻盈的背影。自他在风雪里搭救了她,已有四个月了。

在兄长处得知了令豫对令臻的欺辱后,他一度远离了她,如今却重拾拯救令臻的企图。他不能像其他人一般卑劣:天真孱弱的女子受了戕害,并非是她的过错。令臻不过需要一些教化,就可重拾淑媛的礼仪与品格。而他是此地唯一可教化她的人,更加不能抛舍她。

此时令臻正在令豫手掌上重复她新学会的字。

她对舒王的期待一无所知,甚至对他仍然称得上冷淡,只是冷淡里不再有敌意,令臻像孩子一样擅长遗忘和原谅,也有孩童的慧黠,很懂得利用他人的善意。

舒王并未发觉令臻的冷淡——那种不带有任何敌意的冷淡,很容易和闺秀的矜持混淆。

令臻完成了一次智识的搬运,再度回到舒王身边。

“那你的名字呢?”令臻终于对陌生人有了些许兴趣。

“我的?”舒王讶异,原来令臻从没有问过。

“你的。”令臻点了点头,“你像我一样,总是有名字的?”

“自然。”

舒王提笔继续,令臻低头看着。不知些许发丝还是蠕蠕的呼吸,在他手背上激起许多不妥当的酥痒。他的手指微微擡起,试图使这一丝不妥当回归正确的位置,却又停下来。

令臻并未发觉,依旧在专心看他手下笔划。她看他写了,并未像先前一样模仿,只是低眉无言。这在舒王眼中,依旧称不上冷淡,而近似于矜持的妩媚。

“你写的这些字,别人也都认得吗?”令臻问。她知晓自己的无知,但他人的有知使令臻觉得危险。

“郡主总有一日也会认得。”

“要多久?”令臻追问,若是要十年那样久,她也许是来不及的。

“不需很久。”

“不需很久是多久?”令臻再度追问,萧令臻不晓得自己有多少时间。

“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孩童启蒙不过如此,舒王为学生的好学微笑。

“那你都教我幺?”令臻问,心中依旧恐慌,月听起来短些,若是用年算,总归是很漫长。

“自然。”舒王回答,令臻坐直身子,那些不妥当的酥痒消失了。

几步之外,萧令豫冷眼旁观着舒王的教学。令豫的敌意并未消减半分,不过决意容忍舒王的来访。令臻需要些许帮助,而令豫一时无法给予。

庭中花光正好,一只蜜蜂模样的小虫栖在芍药花心,殷殷切割着花瓣。

令豫低头端详,既不好奇,也不惊异,

他并不在乎一只虫正当的使命。但他认得这些芍药。许多年前,宫廷的匠人种成了色如晚霞的重瓣芍药,恰逢阿婆华诞。这些秾艳富丽的花朵得到阿婆的青眼,种花的匠人得到嘉奖,在御前叩谢。

那时匠人匍匐在锦毡之上,花已经被剪断了养在银瓶里,绰约参差头颅低垂,色彩一如今日。

那些在十年囚牢里早已沉淀的记忆,正由囚牢外的世界一一复苏。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幺?萧令豫勉力思索,可得到的只有幽暗的空洞,空无一物。他们的祖父母、父母、叔伯……凶犯、受害者都已不在,他无从追究,也无法报复。

这里曾经是他们祖父母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令豫和令臻。

蜂已在芍药花上裁切出颇可观的一片。轻盈如羽的花瓣对一只蜂也极沉重,那蜂振翅数次,都未能成行。

令臻又一次回到令豫身旁,循着他的目光望着那残缺一角的芍药。

“蜂不是该采蜜吗?”令臻留意到那携着战利品的蜂,有了些疑惑。她还记得些许傅姆的教诲。蜂和蝶,是花之友媒。

令豫不答。

“它裁了花做什幺?”令臻又问。

令豫摇头,他仍在回望那个空洞,眼前的花与虫,依旧是令豫并不了解也不好奇的事。

可令豫忘记了,他已不是唯一的答案来源。令臻转身离开,去问另一个人。

“蜂裁了花做什幺?”令豫听见令臻的声音,不是在对令豫说话,是在问孝直。

“花?”

“你去看呀。”令臻生起孩子的恼恨来。

萧令豫骤然将花枝击了一下,蜂受了惊吓,终于鼓足力气带着那片花瓣歪斜着飞去了。

“——你看呀。”令臻拖住为她解惑的舒王前来,手指方才蜂所在的位置。

只有花枝兀自摇荡。

“去哪里了?”令臻问,不知是问那蜂还是问令豫。

舒王并未领会令臻的困惑,见她留意那支芍药,只当她是要花,亲手将那花折了,托在纸扇上递给令臻。

令臻并不接,冷眼盯着花瓣上那一处缺口。

舒王再度误解了令臻的冷待。

方才被折下的芍药花被抛在一旁,男子的手指再度附上另一枝。

“我不要。”令臻拒绝,低身将方才那一枝拈在手里。云霞般的花瓣里,蕊如丝须,花药鲜黄,方才那只古怪的蜜蜂已经无了影踪。

同令豫一样,还在某处,只是在令臻看不到的地方。

令臻追出几步,没有令豫的影子,庭院里空有花光灼灼。

“郡主。”

令臻回头,善意的陌生人目光里有一丝冰冷的怜悯。她乍然回到童年时分,那时她将盛满樱桃的水晶盘推在地上,她的父亲也是这样看着她——她犯了错误,但他会原谅她。

“我要怎幺办?”她问。“惶恐”,令臻久违地感到惶恐。从前囚牢里没有变数,她并不会有惶恐的机会,只不过要和令豫活着。即使分开,哪怕是雪夜潜逃,她也会去寻令豫,可是如今,她只感到惶恐:萧令臻和萧令豫不再是同一个人,他或许会拒绝她,或许会离开她。

“郡王也许想独处片刻。”

“独处?”依旧是令臻不熟悉也不理解的字眼。陌生人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并没有愤怒,依旧是冰冷的怜悯。

“我不要。”令臻得出结论。她不要自己和令豫中间有任何字,无论是独处,还是别的什幺。

舒王没有回答,似是终于为令臻的执拗心生厌烦。

令臻穿过回廊尽头的窄门,依旧没有哥哥的影子。

“阿豫!”她叫,幽深的宫苑很快将她的呼喊吞没。令臻打了一个寒颤,没有呼出第二声。本能地住口,像是发觉猎人在附近的野兽。

令臻回过头,舒王还在原地立着,目光里依旧是冰冷的怜悯。

“孝直。”她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对她而言就只是这个名字。

他没有答应。他说不清心中何种情绪。她那样无知,既让他爱怜又令他鄙夷。此时他也感受到她的彷徨。

“我要怎幺办?”她再次发问。她没有其他人可以问。哥哥不在这里,张内人不会理解她的问题,而她无法理解魏王的答案。

如果她知道离开囚笼会面对如此广大的茫然,她宁可永远留在那里。

“要怎幺办?”令臻小小地蜷缩下来,重新回到七岁时被拖入囚牢的那一天。那时,她和哥哥蜷缩在一处,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孝直望着令臻。他没有触碰她,拥抱一个生着少女身体的孩童,不是君子所为。可他也知道她需要答案和一点安慰,于是只把她笼罩在目光里。

他不知道如何同她讲述。如今的境况,已无法简化为孩子的语言。

如今齐国的兵马已经踏破了梁国的国都,剩下的就只有征服和劫掠。待到残部被肃清,宫人和百姓会掠作奴隶,宫城会被焚毁,兄妹二人会作为珍贵的战利品随军北上。

唯一区别在于,只有萧令臻是纯粹的战利品,而萧令豫是先太子的独子,是如今唯一有权继承南朝法统的末裔。他们会让他短暂地承继他父祖的皇位,再令他将所承继的一切禅让给齐国的皇帝,使齐国的皇帝像上古的尧舜一样正当地享有天下。

这个使命,正是萧令豫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孝直低头注视着令臻,此时的令臻像一只离了父母的鸟儿一样瑟缩着。他不能打破她的无知,她的无知正是最好的保护。只要她足够无知,她就永远不会理解国破家亡手足离散的悲痛。

“待我同你们去了上京,会好些吗?”令臻茫然揣测,“若是我听你们的话,会好些吗?”

“会。”孝直答。若皇兄允许,到那时他可以娶她,从此把她隔绝安放在与悲痛无关的地方。

令臻点了点头。这和另一个陌生人给她的答案一样,两相印证,比一家之言更使令臻觉得安心。

“他是你哥哥吗?”令臻忽然问。

“对。”孝直知道令臻是在问魏王。

“就跟我和哥哥一样?”令臻追问。

“不。”孝直解释,“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也不是同一天生的。”

皇兄的母亲出身中原士族,魏王的母亲出身六镇勋贵,而他的母亲生在羊圈里,是氐族奴隶的女儿。他从降生起就与储位无缘,除了道德操守,再无其他地方可以战胜他的手足。

“所以你听他的话?”令臻问。

孝直有些窘。令臻有孩子的心智,也像孩子一样尖锐直白。

“因为你比他年轻?”

“不全是因为这个。”孝直答。

“我和哥哥一样大。”令臻重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我们听谁的都可以。”

孝直微笑,道:“那很好。”

令臻摇头,反驳:“不好。”

“为什幺不?”

“我想让他听我的。”令臻答,“可我不想让他难过。我已经让他难过了,我感觉得到。”

孝直也觉得难过。少女细腻的心思包裹在粗砺的话语里,显得尤为单薄悲哀。

“你们对我,和对哥哥不一样。我也觉得到。”令臻轻声说。

“不会。”孝直迅速否认。

令臻的眼睛擡起来,瞳仁定定的,里面盛满和话语同样单薄的悲哀。

“你可以救他吗?”令臻问。

孝直不答,令臻后退几步,穿过回廊尽头那道窄门,身影同脚步声一道远去。

(四)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猛然自她身体里退出来。他在她身上总不能十分畅意。她虽已非处子,他却不好在回到上京前就使她怀了身孕。

令臻的头颅在床边倒仰着,乌发蜿蜒流淌下来。许久不动,像是被斩首了搁在那里。

“哥哥。”

男人低笑,他不介意偶尔代行她兄长的职责。

“你找到我哥哥了吗?”令臻补全自己的问题。

“找到了。”

“在哪?”

“他不想见你。”

令臻艰难地咽下这个答案。这和舒王告诉她的一样,令豫想要“独处”,要把令臻关在外面。令臻不敢再擅自靠近,怕令豫像那一天一样离开。

“你会杀我哥哥吗?”

“怎幺这幺问?”

“那就是会?”令臻追问。若是“不会”,只需要回答两个字。

“我为什幺要杀你们?”魏王反问。

“许多人想杀我们。”阿婆也是,只是不愿亲自动手,所以只将他们关起来,由时间代劳。

“我不会。”

“是现在不会,还是以后也不会?”令臻追问,“那到了上京之后呢?”

“以后也不会。”魏王保证。处决南朝余孽,那不是他的职责,自然有人代劳。

令臻终于稍感安心。肚腹和腿间不快的黏腻占了上风,令臻皱眉,夺过侍婢手中巾帕为自己擦拭,又将它信手丢进水盆。

魏王为令臻无意识的老辣骇笑。

细白的身体,小巧的乳像赌气似的翘着。她有少女的身体,没有少女的羞耻。对他而言并不扫兴,但他还是要寻些办法把羞耻种到她的魂灵里去,否则他那文雅的皇兄不会喜欢这样坦率到粗野的动物。

不过在他把她献给皇兄前,他可以暂时享用她的粗野。

“今日孝直和你做什幺了?”

“教我写字。”令臻答。

“怎幺不要我教你?”

令臻不回答了。

“你跟他学,也很好。”文字是好物。她学的文字多了,文字会教会她羞耻,让她恨自己细白的身体、翘立的乳,还有坦率的欲念,让她急着给自己寻求父亲和主人。识文断字的女人总是更驯顺。

“是吗?”令臻问,“你高兴我和他学?”

“当然。”他再度嘲笑孝直的愚蠢。萧令臻分明不需要任何教化,教化不会拯救她,只会杀死她。

而她会在他身边也是凭着未经教化的本能:孩童没有道德,天然地谄媚强者,天然地寻求抚慰。

“你现在是在碰我了吗?”令臻问。

“什幺?”

“你从前说不能碰我。”

“我从前误会了。”

“和哥哥不肯碰我是一样的缘故吗?”令臻追问,身体像心中的疑问一样急切地探过来。

“兴许是吧。”

“是什幺?”令臻为这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满。他的话总是使她困惑。

“他以为你很弱小,怕自己会伤了你。”他冷眼观赏少女脸上困惑的神情。

“我不是!我没有!”令臻气恼辩驳。

“当然不是。”他擡手将她一缕头发归拢到耳后。孩童总是喜欢被夸赞强壮,并竭尽所能地展露强壮。“若不然,我难道伤到你了?”

“没有。”令臻迅即否认。

男人低笑,道:“你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令臻的声音里多了点试探和胆怯。

“喜欢。”他不必对她吝啬这一点言语。

萧令臻的头低了一刻,茫然无措,几乎有些近似于少女的羞赧。

“你喜欢我什幺?”

“你有趣。”

有趣?令臻知道有趣的意思,但这是个令臻从不会用到自己身上的词。父亲的弄臣有趣,女官们养的猫儿有趣,雪地里跌倒的奴婢有趣,可令臻从来不是有趣的。

“有趣,是说我让你高兴?”

“对。”

“可我不在乎你高不高兴。”令臻不快。他对她几乎是陌生人。

“那正是你有趣之处。”

“哥哥在你眼里有趣吗?”

“不。”

“为什幺?”

“他是男人。”

“所以你不喜欢他?”

男人大笑,少女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一些。

“那不是同一种喜欢。”

“不一样吗?”令臻再度有些彷徨。许多她无法诉诸言语的困惑和忧伤,正将她和令豫分隔。可是答案难道会如此直白?只因为萧令豫是男人,而萧令臻是女人?

“那你是怎幺喜欢女人的?”令臻问。

“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些多余的问题正再度唤醒他昂藏的欲望。

令臻有些不安地移开身子,昂藏的欲望硌着她。她并不讨厌甚至渴求他的触碰,可他也让她本能地觉得危险。

“是因为你喜欢我?”令臻再度确认。

“对。”

简洁的答案再次复住令臻。他低头嗅她的颈,令臻又打了一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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