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旧事

山寺的钟声敲过两下,山脚下的市集终于喧嚣起来。来往车马人声攒动,直扑向城南最热闹的一处坊市。沿街铺面林立,路边商贩不息,空气中各色香味交织,好一番繁华的烟火之地。

街角一间不大的糕点铺子前,此刻正排着三五人的小队。铺面干净整洁,木格子里码放着新出炉的各式点心,热气混着香气萦绕在整个铺面。铺主是位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素钗布裙,腰系素色围裳,正低垂着眼帘,动作麻利地为客人夹取糕点用油纸包好。她面容沉静,只在擡眼询问“要多少”时,嘴角才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劳驾,要半斤桂花糕。”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上头响起,她正夹取糕点的手不免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她没有立刻擡头,而是先仔细称好桂花糕,用油纸妥帖包起,然后,才擡起眼,迟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目光相接的刹那,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窜过。

来人是个身形修长眉眼温润的男子,年纪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布直裰,作寻常书生打扮,可眉眼细瞧的话,仍有一股不属于文弱书生的锐利。他面色平静,眼神落在柜台的点心上,仿佛只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顾客。

女子极快地垂下眼帘,面上的笑意却无法维持,甚至,心头的酸楚倏地全冒上眼眶。那天匆匆一瞥便仓皇逃离,她以为会等来他的斥责与报复,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堪称陌生的开场。她一眨眼强迫自己抽离出来,随即快速投入到眼前的忙碌之中。

“客官,您的糕点,请拿好。”她将包好的点心放在柜台上,却不像平时那般双手递上,显得刻意又疏离。

那男子目光在她回避的动作与点心上极快一顿,眼底似有什幺东西沉了沉,但面上依旧无波。他不多言,从怀中取出碎银,置于柜台一角,便将点心放入书篮,转身融入市集人潮。

“多谢。”

他的声音一仍然平静无波,可那低垂眉眼的女子,仍然不敢擡起头来,思绪更是不知道飘远到了何方。这时,一位中年男子从一角探出个头来,朝着她熟稔地开口——

“孟娘子!今儿的豆沙卷可还有剩?”

孟可玉倏然擡眼,只见一张面容和善的脸庞正对着自己浅笑,也将她从怔忡的情绪里拉扯出来。

“有的,吴掌柜。”她脸上自然地绽开一个温和的笑意,将手探出蒸笼之中,取出几个小点心仔细包好。这人是隔壁笔墨铺子的掌柜,平日对她这独力支撑铺面的“寡妇”多有照应,两人又是同乡,与她来说,关系总归是亲近的。

只是她刚将豆沙卷递给吴掌柜,才寒暄两句,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街口一辆马车正缓速驶过。她只交代了一句“替我照看”一下,便转身向柜台下端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提篮,疾步追向马车。

“崔大人!崔大人请留步!”

她提着篮子,在马车旁站定,这时帘布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内掀起,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面容。他的气度沉着雍容,眉目间含着书卷清气,亦有不怒自威的官威内敛。正是她口中的崔大人,时任国子监司业的年轻才俊,崔时安。

见到是她,崔时安脸上并无讶异,反而露出一抹柔和的浅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提篮上。

“孟娘子,何事匆忙?”

“打扰大人了…”孟有玉稳住呼吸,将提篮稍稍举高,眼神关切而真诚。“这是民妇新试的酥饼,想着阮娘子前次提过喜欢甜糯口味,便冒昧备了些送与阮娘子。若她得空,不妨尝上一尝。”

“难为你总记挂着她。”崔时安闻言,笑意深了些,他立即示意随从接过提篮。“有劳孟娘子费心了。”

“不敢当,阮娘子喜欢就好。”孟可玉连忙躬身,脸上露出松口气般的欣慰笑容。

“且忙去吧。”

崔时安微微颔首,帘布也随之落下,马车平稳驶入街巷。孟可玉立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才擡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转身缓步走回铺子,投身于忙碌中。

而这时,街角茶摊的一张矮凳上,一个身影也缓缓低下头来,将一杯清茶渡入口中。正是刚刚那位买糕点的男子,他没有走远,而是借着一个卖竹编摊位的遮挡,将一切都瞧了去。

他看见她对隔壁掌柜展露的自然笑容,也看见她提起裙摆追上马车,朝着车子的人热切叙话。四年过去,那日在城门匆匆一见,还以为是他的错觉。如今,属于那张,在泥潭里绝望求生的不堪面容已经褪却,全是他陌生又渴望的,鲜活模样。

蹚过了泥沼上了岸,将过往全部洗涮翻篇,装作素不相识开始新生,他应该高兴的,他也应该将一切都忘却的,可心里,却是落寞酸涩不已。

“沈副将。”

另一个人影从巷口走去,恭敬地朝他出声作揖,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向那人,脸上的寂寥被迅速抚平,复上一层冷硬克制的平静。

“房舍给您谈妥了,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

年轻干练的校尉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失神,只顺着寻找落脚处的命令,指向糕点铺子斜对面一间二层小楼。

沈之衡的目光顺着下属的手指,再次落向那间糕点铺子。孟可玉正背对着门口,弯腰从炉膛里取出新一屉点心,热气蒸腾中,她的身影依旧沉静又忙碌。

住在隔壁。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是。”他喉结微动,咽下那浓重的酸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现在过去。”

他不再看那铺子,转身率先朝客舍走去,将自己重回现实与职责里。而铺子里,忙碌的孟可玉似有所感般擡起头来,却只望见角落里的一片衣角,她摇了摇头,将脑中不合时宜的念想尽数甩掉,把目光重新投入到手上的糕点中。

就这样吧,这些年的爱恨都随时间消散,再重逢,他没有怨她,只是装作不认识她,这样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她又何必还困围在过去呢?

只是她这样想着,眼泪却无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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