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担忧

马车驶离了喧嚷的市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转入相对清静的街巷,穿行过几条植有槐柳的街道,最终在一间门面宽阔气派的茶铺前停了下来。

崔时安下了车,未让随从跟入,只身一人熟稔地越过匾额大堂,径直穿过一道竹帘门,进入里头的别院中。

院中植株花蕊香翠,而在那其中,一位身着霞色红绫裙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打理着手中的百合。她身姿丰腴曼妙,发髻高高梳起,耳垂上一对小巧的明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又或许是察觉到那落在身上的熟悉目光,她并未立刻回头,只将用细棉布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来人。

她有一张极美艳的脸庞,肌肤白皙,杏眼桃腮,尤其那双眼睛,顾盼间眼波流转,水光盈盈,皆是妩媚风情。她看到崔时安并不惊讶,嘴角反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使整张脸更加灿灿生辉。

“时安。”

“宝珠。”

见她转过身来唤自己,崔时安也上前一声温声回应,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那点因公务而生出的疲惫感,也随着这抹明艳的笑意一扫而空。他将提篮搁在石桌上,见后面的厅堂没人,便顺势牵住了她的双手,视线再次炽热地射向她。“孟娘子给的,她始终惦念着宝珠呢。”

“玉娘有心了。”面对他的灼人视线,阮宝珠不自在地挪开眼,将目光投向提篮。今日刚好煮了些新茶,搭配着估计还不错,她回握了一下崔时安的手,便带着他走进厅堂。“先进去吧,今日煮了新茶,你来试试口味。”

两人进入厅内,内里陈设雅致,花植清香点缀其中,别有一番清幽的气息。他们在临窗的木小几旁相对坐了下来,由阮宝珠执壶烹茶,动作行云流水间,两杯茶盏已快速泡好。

“玉娘这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阮宝珠拈起一块酥饼,极为满意地咬下几口轻嚼,唇齿的香气扑鼻而来,清爽又不失甜腻,极其符合她的口味。她当时不过是顺嘴一说,没想到她竟记得这幺深。

“嗯,她是个知恩的。”崔时安语气温和,也伸手拿了一块放入嘴中。这些年,与他们有所来往的,恐怕也就这孟可玉最是长久。她独身一人支撑着店铺,还不忘当年那点知遇之恩时常答谢,也算是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四年前,他与阮宝珠刚进盛京,便在城外遇到了孟可玉。她当时灰头土脸模样慌张,说是家乡遭了灾,死了丈夫没了爹娘,一路逃难过来,却因为没有身份文书而被拒在城外。

那时节,城外乱得很,她一路拦车求救,是阮宝珠见她实在凄惨,又说会做点心手艺,便带着她进了盛京。初时,她只在街边支了个简陋摊子,还需要两人偶尔的帮扶,但渐渐的,她的生意越做越好,后来顺利盘下铺子,也算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所以这些年,逢年过节,或是有新的点心出世,她一定会第一个带给阮宝珠。作为回礼,阮宝珠也会赠些布匹给她。

“过两日我得了空,也挑些新料子给她送去。”阮宝珠正捻着一块蜜藕,闻言点了点头。只是她话才说完,手腕蓦地被一个温热的手掌圈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倾身过来,就着她的手将半块糕点衔入口中。

“挺甜的。”

崔时安毫无自觉地退回到位置上,仿佛刚刚的行为本就天经地义,他甚至还慢悠悠地饮上一口茶,只是嘴角的弧度却怎幺也压不住。

“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阮宝珠莫名心头一软,似羞似嗔地擡眼瞪向崔时安,那嘴里的嗔怪也随之要吐出,这时——

“宝姐姐!”

一声清亮朝气的高亢呼唤,猛地从门外廊下响起,紧接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几乎卷着风跨了进来。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腿长,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束袖,面容清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落在阮宝珠身上,满是热切与欢喜。

“宝姐姐!我今日在校场…”少年朗声说着,目光触及屋内情景,声音却戛然而止。他显然没料到崔时安也在,脸上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但还是恭敬地鞠了一礼。“…安哥。”

这声“安哥”叫得远不如“宝姐姐”那般自然,甚至还有些介于熟稔与拘谨之间的别扭。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喉结动了动,却没再往前。

“阿骁回来了?瞧这一身汗…”阮宝珠已迅速调整好神色站起身,朝少年走去,她顺手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素帕,很自然地递了过去。“快擦擦,正好,尝尝玉娘新做的点心。”

“云骁来了。”崔时安也已从容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仿佛刚才偷香窃玉的不是他。他顺着宝珠的话,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今日操练可还辛苦?”

那少年薛云骁接过阮宝珠递来的帕子,一贴近脸庞便有一股暖香飘来,让他耳根也热了一下。他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借此避开崔时安的目光,声音闷在帕子里,比刚才倒是顺畅了些。“还成!射圃今日我中了最多的红心!”

他收拾妥帖便把帕子塞入袖中,寻了个座在阮宝珠不远处坐下。面对薛云骁的退避,崔时安并无太多情绪,只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便也回了座。这时,阮宝珠适时拉着家常,时间倒也很快过去。

三人在花厅用了膳,随着薛云骁一句“我先回房休息”,阮宝珠与崔时安也起了身,往另一处院落走去。等崔时安褪去官袍洗漱出来,阮宝珠已卸去钗环,正身着寝衣坐在铜镜前梳妆。

“徐州那边怎幺样了?”阮宝珠并未回头,待崔时安走到身后自镜中相贴时,她才平静开口,神色亦难免有些担忧。“是否真如“那位”所说,有那般严重?”

“宝珠不必担忧。”崔时安将手轻轻搭在阮宝珠肩上,略安抚地拍了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温软的肌肤,目光却与她镜中的视线交汇,神色也肃然了几分。“情形,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此次徐州水患,三皇子主动请缨督抚赈灾,他们这些近臣自当竭尽全力相助。眼下储位之争越发激烈,于他们而言,是机会也是深渊,若当中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他崔时安,早已与三皇子绑在了一起,此番,更是不容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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