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月光

而这时,同一笼月光之下的某个院落,却是冰冷一片。房门在身后合拢,薛云骁背靠着门板,屋内未点灯,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最终就着一点微亮的月光,摸索着走向床铺。

每一个崔时安留宿的夜晚,那些刻意压制的念想便再也控制不住。白日里阮宝珠的笑颜、她对着崔时安时眼波里不自知的流转、身上那股勾人的暖香、以及,他们此刻纠缠难分的身影。这些碎片不断地在脑海里翻腾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令他血液奔流的香艳想象。

宝姐姐她,是欢喜的吧,那幺紧密的相拥,那幺浓烈的给予,那是她应当的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但是,年轻的身体总是异常渴求,特别是当念想浮上来以后。他只能一遍遍地想着过往,想着如今还拥有的一切,才能将此刻炙热难堪的欲望压下去。

那时他才十三岁,跟着病骨支离的母亲,千里迢迢从北边来盛京寻那个据说做了大生意的父亲。母亲在途中累得病逝,而他靠着沿街乞讨才终于一路走到这里。他凭着母亲给的地址,找到父亲的商铺,才发现父亲早已因为卷入一桩贪墨案被处了斩,铺子也已经易了主。

他当时衣衫褴褛饿得只剩皮包骨,听闻这个噩耗之后绝望得晕死了过去。再醒来时,他躺在暖和的被褥之中,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旁还有一位好看的仙女守着。

那是他第一次见阮宝珠,据说,她目前是那间商铺的老板,听说他拿着玉佩寻到这里,只问了一下他的名字,便将他收留了下来。自此,他有了饭吃有了衣穿,仿佛遇到了仙女菩萨般的再也没有忍冻挨饿,阮宝珠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或许是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所以他格外珍惜与她一起的时光,小小年纪便学着打理铺子,家里有什幺脏活累活也都抢得干,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有那幺一点用处,好配得上她这份怜悯。

在他心里,阮宝珠是恩人,是仙女,是他想用尽全力去守护和报答的“宝姐姐”。他一直以为,这份感情,永远都不会变的。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生辰那夜。

当夜,阮宝珠特意留了崔时安为他庆生,随着他年岁渐长,也自然知道两人关系匪浅,更非他所置喙得了的。当时,三人在月下都饮了酒,等他出去吹风回来,他们已经离了席。

按照平时两人各居一院的情况,夜里他是不能踏入阮宝珠院落的。但是那夜他饮了酒,脑袋飘忽忽的,软着脚跟子便进了她的院落。随着灯火渐暗门窗渐近,那里头断断续续的声响也就跟着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在呜咽,又扬着软进骨头的酥麻,似猫叫般诱人又动听。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那扇未关严的窗,透过那一点缝隙,将里头的场景看得真真切切。

单薄的帷幔之中,阮宝珠赤身裸体跨坐在崔时安身上,正款款扭动着腰肢。她胸前两团雪白的乳肉,一只被崔时安含在嘴里,一只在他掌中肆意绽放。而随着崔时安不时的挺动,她难耐地仰着脖颈呻吟,白皙的脸颊泛着潮红,完全沉溺在情欲之中。

两人的呼吸声喘息声融合在一起,是那幺的难舍难分,也深深刺痛着窗外他这个偷窥者。一时间,他的信仰好似尽数坍塌。那个他奉若神明的人,在动情的时刻,居然是那幺美那幺让人沉醉,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他头一次体会到何为嫉妒,以及,自己无法去触碰的落寞。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狼狈地退出了她的院落。

可是,从那天起,“宝姐姐”三个字的含义,不再仅仅只是长姐与恩人,而是与痛苦渴望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剥离出去。

无数个深夜梦境,他不敢亵渎这份念想,也刻意将自己全然伪装,不敢有丝毫的逾矩,生怕这点温暖消失不见。光是想想遭她厌恶的下场,他便窒息得像要死去。

更何况,如今崔时安势头正盛,他对阮宝珠的情意他都看在眼里,将来也会给她更加安稳的生活。反观自己,无名小卒一个,哪敢有所渴求呢?

炽热的心越想越冰冷,薛云骁从膝间擡起头,黑暗中,年轻的脸上满是水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幺。身体的躁动是压下去了,但心口的空洞,也随之越荡越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拂脸庞,尽快将自己重新振作。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奢求什幺,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这点容身之处是她给的,那幺,他就不能让自己只一味陷在消极之中。未来,他要有所用,要成为她的支柱,要用一生去报答她,现在都是暂时的,他还有命可以搏!

眼中挣扎的光辉逐渐被斗志取代,薛云骁吐出一口气便不再留恋月色,快速关上窗跨入床榻之中,靠着心中那团火热支撑着,才终于沉沉进入梦乡。

夜色的笼罩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此时,喧闹的街市归于平静,而那已至深夜的沈之衡却了无睡意。边关带来的旧伤在潮湿的夜里隐隐作痛,而更扰人的,是盘旋在心底再难平息的悲恸,他无法控制地起身走到窗边,有所期盼地擡手推开了窗扉。

玉娘她…睡了吗?

也只有此刻,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对自己坦白,分别四年,他早已不怨恨她,他是那样的想念着她。

而几乎是同时的,斜下方糕点铺后院那扇低矮的小窗也被轻轻推开,孟可玉披着单衣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月光下,她似乎同样迷茫着,随即缓缓擡起了头。

于是,她擡头望月,他低头看她,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于半空中相遇。

同样一上一下的对视,同样寂静的月光,时间仿佛被猛地拽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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