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引诱

那时,他还是沈家埋头诗书、不谙世事的懵懂少爷。夜间吃多了些,便在庭院里走走逛逛四处消食,偶然经过一处偏僻的二层小楼。他擡头不经意地望向一扇微微开启的窗户,正巧碰上一张清丽的脸庞探出窗外。

那女子他认得,是父亲新纳不久的妾室孟可玉。他不知道该怎幺形容她当时的表情,万念俱灰麻木冷漠都有。可诡异的是,身后父亲的身影又压了下来,她回避似的埋头关上窗户,一切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始终盘旋在脑中。只是当时的他不懂,完全由着心头那点莫名的怜悯,去看待这个在府里谨小慎微的孟可玉。他们后来有几次偶然的相遇,她仍然是那般低微的姿态,他也仿佛那夜从未发生过般对她以礼相待。可渐渐的,他们的关系还是发生了变化。

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她会“偶然”出现在他读书的亭边,送些亲手做的糕点,表情也褪去了平时的淡然变得柔和,甚至,时常嘴角带着适时的笑意,声音软糯地请教些简单的字句。

她识的字不多,又卖身在了沈家,却还对学识有所渴求,他那点可怜的书呆子气,哪里经得起这样有意的接近?后来,不知怎的,她那双规矩的手,渐渐抚上了他的肩,最终又挑开他的衣襟,将他带入床榻,跌入情欲的深渊之中。

她引着他,一步步越过禁忌的边界,在彼此迎合的厮磨中滋生爱意。她当时说,她恋慕他,不求名分,只是渴望些庇护与活路。而他呢?年少无知的他又怎幺抗拒得了这般猛烈的温柔攻势?

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沈家的覆灭会比世俗的审判最先到来。

父亲因为涉及一桩贪墨获了罪,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沈府,心里想的都是孟可玉。可当时的沈府已经空无一人,母亲在最后时刻,出于仁慈将府中所有奴仆的卖身契都还了回去,其中自然包括孟可玉的。

他站在空荡的沈府,直到被官差压解进狱即将流放,都没有再见过孟可玉。当中,他设想过无数的可能,她或许生了病,或许有事耽搁了,或许正在想办法救他,可时间越久,他的心也越冰冷。

终于,在流放那日,在押送出城的混乱人潮边缘,他见到了她。她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只在人群中匆匆瞥了他一眼,便毫不犹豫地逆着人流向城外奔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时,心中最不愿接受的真相就这般铺陈开来。所有的温言软语柔情蜜意,都直指向一个事实——她对他,只有利用。

一时间,家族的崩塌,恋人的背叛,以及即将开始的苦难瞬间吞没了他。他有如行尸走肉般迈入漫天黄沙之中,从最低贱的苦役做起,用无数的血和泪,将空荡的形骸填补,一步步挣到今天的副将之职。

无数个濒死的夜晚,他眼前晃过的,除了战场惨烈,还有她当年在窗内那绝望的一瞥,以及流放日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某一日,当他从铜镜中审视自己的脸庞时,他突然就明白了,她的绝望从何而来。

那是一个人在绝境中,连挣扎都没有余力的几不欲生,如今,清晰地映在了自己脸上。那一刻,他心底涌出来的,最多的是庆幸。庆幸她已经逃离,庆幸她从此归于自由。

这次会在盛京再遇上她,完全是巧合。他随着徐将军探亲而来,几日前在城门与她匆匆见了一面。重逢时,两人刻意的疏远已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因此,此刻月下意外对视,他心中翻涌的,早已不是旧日的怨怼或奢望。四年的风沙,他的爱意未减分毫,但横亘在他们当中的,除了这些不堪的过往,还有一道更高的城墙——

孟可玉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沈之衡站在高处,身影大半隐在屋内阴影中,唯有目光深沉地落下,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收进眼底。布衣荆钗,容颜依旧清丽,却添了风霜打磨过的坚韧与沉静。可同样,她的震惊与逃避亦无可避免地混合在一起,无比真切地诉说着,此刻有多不合时宜。

他不应该再打扰她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唯有他,还沉溺在过去。

而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仍旧是孟可玉那头的窗户最先合拢起来,也仿佛将两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彻底做了了断。

沈之衡看着那扇关上的小窗,心头的痛楚再次涌了上来,他喉结滚动,眼眶不知觉已渐渐湿润。他不敢让自己再有所期待,同样无声地合上了自己的窗,踏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两扇窗户,一上一下先后阖拢,将月色与往事重新隔绝,但是,谁又能真的当做什幺都没有发生过呢?

孟可玉逃离窗户之后快步走到床沿坐下,心头的颤栗却再也无法平息。她只知道隔壁新搬来一位军差大人,没想到居然是沈之衡。而两人这般不期的对望,他的目光沉甸甸的,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她几乎承受不住的复杂温度。

她不知道他对于当下相似的情景是否会有所触动,又想起了多少。那些刻意掩埋的旧事,在这一瞥之下,仿佛有了被重新翻检的危险。她必须在眼泪翻涌上来之前将一切切断,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安稳中。

黑暗中,紊乱的呼吸声里,还夹杂着压抑的抽噎声。哽咽的喉咙堆着酸楚冒上眼眶,孟可玉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吸气平息着胸中越来越灼人的刺痛。可回忆要如何制止呢?她的思绪早已随着泪水,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夜晚。

彼时,她刚被酗酒的父亲卖进了沈府为贱妾,洞房的不适尚未适应,隔天那沈老爷喝多了酒又闯进她的院子,硬是将她压在窗前桌上行欢。整个过程粗暴、短暂,充斥着老人衰败身体特有的气味和喘息。她被迫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身体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只有无尽的绝望充斥着整个身躯。

这时,她看见了沈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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