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的傍晚时分,薛云骁外出归来,阮宝珠第一时间告知了这个好消息,两个人抱做一团痛哭的同时,一个现实的问题也随之涌了上来。
他们是自由了,可是无依无靠的,又能去哪里?因此,当余冷星过来道喜,又真切地挽留时,他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原本,他们是计划回阮宝珠的老家,可逃亡已经结束,继续远遁天涯似已无必要。而宁州,有裴尽野的庇护,有余冷星的情谊,于无根无基的他们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余冷星的心思剔透又周到,知她不愿完全依附府内生活,便提出将裴府在宁州城内的两处绸缎庄和一处杂货铺交予她帮忙打理,顺便也可监管一部分府内田庄的账目进出。
薛云骁也自然留在了裴尽野的麾下,他行事沉稳可靠,历经流民事件,已正式擢升为校尉,将来也必定有所作为。
这于阮宝珠而言,无一不是莫大的鼓舞,她除了感激地应下,已不能再说更多。
生活就这样落到了实处。
然而,这落到实处的生活,并未如话本里那般,立刻将两个历经生死、彼此牵挂的人紧密地糅合在一起。相反,当外在的危险与颠沛撤去,那些在绝境中被求生本能和相依为命所掩盖的壁垒,反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都在笨拙而认真地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份,也步入各自忙碌的轨迹。一个在城中商铺和账房间周旋,一个在军营与城防出奔走。最开始的时候,两人时常碰不上几回面,新身份带来了安定,也带来了新的距离和拘谨。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坦诚过而越靠越近,反而有滑向以往平静的趋势。
两个人都在刻意保持着距离。
薛云骁的沉默与克制,完全是出于对阮宝珠处境的考量。他深知此时的安稳来之不易,生怕自己频繁的出现会让她感到压力,更怕影响到她立足的根本。而阮宝珠,更不敢流露过多的关切,只一心将自己投身在忙碌中,让充实的生活暂时掩盖过去。
于是,日子就在这种既亲密又疏离、既熟悉又忐忑的节奏中,不紧不慢地过去。窗外的景色从新绿变为浓荫,蝉鸣一日响过一日,空气里弥漫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与阳光灼烤地面的味道。
转眼,盛夏已至。
宁州的夏日酷热而明亮。这一日,阮宝珠从闷热的铺子里对完最后一笔账目出来,日头已经西斜,但暑气未消,蒸得人有些发昏。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是余冷星让厨房新制的冰镇绿豆莲子羹,嘱咐她带些回去消暑。
沿着熟悉的青石路往回走,快到裴府侧门时,远远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的槐树荫下,是薛云骁。他今日似乎刚操练回来,未着全甲,只一身轻便的深色军服,正仰头喝着水囊里的水,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贲张的肌肉线条。
阮宝珠脚步微顿,目光像被那起伏的线条和水光黏住了片刻,随即才猛然惊醒,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热意。她慌忙垂眼,僵硬地走了过去,胸腔里的那颗心,却怎幺也平静不下来。
“宝姐姐回来了!”薛云骁一看见了她,立刻放下水囊站直了身体。这一动,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军服更贴身了,勾勒坚实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腹线条。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暑气蒸得微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上,几缕湿发黏在白皙的颈侧,看得他心头直跳。
“嗯。”阮宝珠轻声应道,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却又仿佛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她举起手中的食盒。“这里有些绿豆羹,冰镇的,正好…”
她本想说你正好可以喝些解暑,话到嘴边却又打了个转,舌尖仿佛也染上了他身上的热意与汗水的微咸气息,让她莫名口干舌燥。“…带回去大家用些。”
薛云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将她整个人笼罩下来,良久才“嗯”了一声,伸手去接食盒。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练武的薄茧,靠近时,一股温热蓬勃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阮宝珠包围,让她不由得想后退。
但薛云骁已经极快地复上了她的手,不是从边缘相接,而是直直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猝不及防的热意夹带着细细的电流,顺着手臂直窜而上,让她猛然一颤,迅速抽回了手。
“院子里热,宝姐姐快进去吧。”意识到她的躲避,薛云骁接过食盒之后并未多做停留,也回避似的别开了视线。“绿豆羹,晚些我给你送去。”
“…好。”阮宝珠低低应了一声,也不敢再接话下去,侧身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极快地消失于院中。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和满树的蝉鸣,在身后越来越远。
盛夏的夜晚很快来临,白日里沸腾的暑气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包裹着花木清香的温热。月光透过窗棂,在阮宝珠房内地上铺了一层凉霜似的白,却驱不散她心头的躁。
白日里账册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汇成他树荫下汗湿的轮廓、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句沉沉的“我给你送去”。他确实送了,傍晚时,将食盒放在她院外的石桌上,叩了下门便离开了,依旧是克制守礼的做派。
三个月了。
百日的时光,足够一场战役尘埃落定,足够婴孩长开眉眼,也足够让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在安稳的土壤里扎下根须,生出再也无法忽视的枝桠。她不能再等了。等不来,也不敢等命运下一次不知是馈赠还是风暴的推搡。
她起身,对镜看了一眼。没有刻意妆扮,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夏衫,头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镜中人眼眸很亮,脸颊很红,她不再多看一眼,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夜已渐深,裴府内院静悄悄的,只有巡夜仆役轻远的脚步声和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唱。她鼓动着心跳,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云上,飘飘忽忽的。去他院里的路并不长,此刻却显得格外曲折。
终于,那扇熟悉的房门来到眼前,细碎的光亮从门缝铺洒而下,她胸膛起伏着定了定心神,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屈指,叩响了门扉。








